可是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年轻的梁静在朝她微笑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微笑,要微笑。
陈尔在心里不断默念。
“妈妈,哥哥带我回来啦!”她哽声说。
数十米开外,哥哥背身而立。
他没过来,给她留出了足够和妈妈讲悄悄话的私人空间。
说好要笑着跟妈妈讲的,可是半年未见情绪到底崩溃。从重重喘息,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到最终跪倒在墓碑前,陈尔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眼泪断了线似的哗啦啦流,就像要把这半年以来的委屈都告诉妈妈一样。
但曾几何时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去哭。
有时候是躲在被窝,有时候趁着洗澡,将眼泪很好地藏进水流。
那时候的委屈放到现在,只剩眼泪无声地流。
她说:“妈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了……”
每个语调都在风中破碎。
听得远处松涛开始呜咽。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嘴角向上牵动:“你看到我回来扈城高不高兴?我会勇敢……以后也会……”
“还有,我已经懂事了……”
“以前你说让我包容哥哥,说我小,不懂……我总是在心里唱反调……”
“妈妈。”她鼻翼翕动,“我现在懂了……”
有时候不光是长大,失去也会叫人懂。
这两者偶尔又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岁月的逝去,因为与曾经记忆中的人走散,人凭借着其中痛苦而一点点被迫长大。
陈尔说她短短半年已经长大懂事,风声呼应她。
她说郁叔叔和哥哥都待她很好,风又温柔缠绕。
无形间,妈妈真像她说的那样如影随形。
终于,她止住哭泣,起身掸干净墓碑上薄薄一层灰。
“总和你讲不开心的,其实也有很多开心的事……”
“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
“郝丽还是我的好朋友……郝丽妈妈做饭很好吃,妹妹也可爱……哦对,这次不告而别回扈城,郝丽没生我气了……”
离开后陈尔在微信上一说,郝丽远不像第一次那么愤慨,反倒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丽没有友:【陈尔,梁阿姨拼命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的,走!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出去!】
“你看,郝丽也能理解你……”
陈尔说着用手摸摸墓碑上妈妈年轻的脸庞,“妈妈,你的风要是能吹到覃岛,也给郝丽一点勇气吧。”
风声呜呜然,似在答应。
陈尔咧开嘴,刚想说妈妈你真好,身后突然多了一重男声:“你把梁阿姨当菩萨拜呢?”
她吓了一跳,回头。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了件黑色冲锋衣。他俯身,将衣服披到她肩上,下颌微微一扬:“手。”
陈尔秒懂,两手一展钻进宽大的袖口。
她懵懵地坐在原地,任由哥哥捏着两边拉链对到一起,哗得拉至最顶。
下巴包在立领下,不属于她的温度顷刻间席卷全身。
好暖和啊。
做完这一切,郁驰洲才起身,视线居高临下却不显得冷漠,反而在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时有温柔闪过。
“梁阿姨,好久不见。我带妹妹回来了。”
第103章
郁驰洲说的好久不见其实也才不到半月。
刚从英国回来时,他就替陈尔过来祭拜过。
那天还有郁长礼。
他们上了香,供了瓜果,还陪她说了好一阵子话。
不过再怎么周全,都不及自己孩子来探望。
现在带着陈尔来,他站在旁边双手抄进衣兜,不像祭拜过世的人,反倒像在和一个长辈做着平平无奇的交流。
他说最近天冷,不知道小女孩都爱穿什么样式的衣裳,妹妹身上这件冲锋衣是他的,穿她身上显得老气横秋,要不再去买点色泽鲜亮的衣服。
末了他问:“阿姨,你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
陈尔先是错愕,紧接着忍无可忍:“这要怎么不同意?”
“不知道啊。”
郁驰洲说着手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周围很静,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挑眉:“三秒过去了,我没听到反对的声音。”
“……”
被他这么一搅,陈尔终于咧嘴:“你幼稚。”
郁驰洲平着视线移向墓碑:“梁阿姨,你管管她。”
梁静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只是刮来的风特别温柔。
郁驰洲索性拿出手机,挑了几件女孩子或许会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展示给梁静看。
照片倾斜,并非完全朝着碑文,恰好漏了一半在妹妹面前。
他问:“这件行吗?”
风不说话,妹妹也不说。
他便点头:“我也觉得行,眼光不错。”
再挑一件,他依旧展示:“这件长款的,下晚自习应该不会冷。颜色吗?小鸡黄的还挺可爱。太好了,梁阿姨,你也这么想。”
当他拿出第三套。
陈尔终于忍不住:“妈妈说够了够了。”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恍惚间,真有妈妈还在的错觉。
他们三个人,隔着的也可以不是墓碑,而是视讯通话时的电波。
只是石碑厚重,电波需要更努力才能抵达。
正是因为这样的念头,做不到笑着来见妈妈,却可以做到笑着离开。
陈尔跳下墓园的最后一级阶梯,再回望,那些伤春悲秋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这一刻就像某个从家离开的平淡上午,她说妈妈再见,梁静也笑着挥手,说路上小心。
生死变得没那么可怕。
坐进车厢,陈尔脱去冲锋衣好好叠放在腿上。
“谢谢哥哥。”她由衷道谢。
调拨好导航,郁驰洲的声音传来:“嗯,不谢。”
陈尔端坐副驾,在逐渐被拉远的山道上冷不丁开口:“其实大年三十那天,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去见妈妈。”
她声音很平淡,穿插在同样轻柔的音乐声里却让人震颤。
郁驰洲忽得记起那天在海边找到她的全部情景——那天风大浪也大,天空烟花绽放,礁石上背影伶仃。
而这个下午的扈城阳光明媚。
吱——
刹车盘猛烈摩擦,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黑漆。
郁驰洲愕然转头。
妹妹平静地坐在那,用这样毫无波澜的话语坦然说出这些时意味着她早已没了当时偏激的想法。可那天的风和浪开始在郁驰洲脑子里剧烈上演。
手指猛得颤抖,他不小心碰响了雨刮。
灿烂日头下越野车的雨刷飞速刮动,像在刮一场未尽的大雨。
吸气,呼气,混浊的气体不断在肺里置换。
在玻璃不断被摩擦的噪音中他的掌根抵向眼窝。
皮肤被眼眶烫到了。
他承认自己因刚才那句话而后怕。
闭上眼,眼前是那天晚上的海。波涛汹涌拍岸,像是要将人吞噬般不断涌动。而礁石上静坐的人突然起身,单薄的背影在风里变得摇摇欲坠,仿佛随便一个大浪就能将她卷走。
如果那天没去。
如果她回头,没有见到想要挽留她的人……
郁驰洲不敢想,手肘抵着方向盘一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