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黑发垂至眉间,有一缕不那么听话的头发快要扎到眼睫,眼皮轻轻一眨,那缕黑发就跟着动一动,蝴蝶翅膀似的震颤。
还有他指侧那枚茧,他以此为支撑牢牢抵住她的指节,让她不能乱动。
略微粗糙的触感让一切变得无比真实。
陈尔下意识想留住这种真实感,所以在他涂完药即将离开时手指忍不住蜷了起来,刚刚好勾住他即将离开的指。
两只手藕断丝连缠在一起。
他的温热和僵直掺杂进所有感官。
“是真的。”陈尔勉强笑起来。
眼睛不像开怀时月牙似的形状,只拱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弧度,郁驰洲视线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又去看两人分不开的手。
喉间干渴,他能感受到抓住他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这瞬间,郁驰洲深深察觉到了自己被需要。
被需要。
被妹妹需要。
这个念头即便只是星火大的一点,胸腔依旧剧烈地、不可控制地跳动起来。
在去覃岛的路上他想过许多。怕她过得不好,也卑劣地怕她过得太好,而忘记他的存在。
最怕最怕,还是怕自己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确定自己是被需要的,妹妹也是不愿意放手的。
起伏的胸腔让鼓膜也随之颤动起来,血液在耳边淙淙流过。
郁驰洲想,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他的异常很快就会被发现。
于是虽有不忍却也尽力抽走自己的手。
指节曲得僵硬,他抄进裤兜:“对,都是真的。”
见她眼睛一弯又是要哭要笑。
他无奈叹气:“昨天还发着烧,现在才刚退下去没多久,该睡觉了。”
对于他的命令妹妹格外乖巧。
她点头,转身回房的脚步在几步之后因患得患失而停了下来:“明天醒过来我还会在扈城吗?”
会,当然会。
郁驰洲耐心地安抚说:“放心睡,明天早上我会来叫你。”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说完这句话,明显察觉到了妹妹脸上安定的神色。
可他又知道刚回来的第一晚,人会睡得不踏实。他这一晚上就像许久之前陪伴她入睡一样,只不过曾经是在床边,今晚隔着一扇房门。
夜很寂静。
房间里窸窣响动很快就停了。
郁驰洲靠坐在门边,他能想象到月光穿透玻璃照在柔软床榻的情景,那团缩起的人小兽般蜷在一角。
怕吵到她,他尽量放轻呼吸,让自己与夜色相融。
这一晚风平浪静。
等到早晨醒来,陈尔看到独属于扈城卧室的法式石膏墙顶。她又摸了摸身下的被单,百支棉光滑柔软的触感与肌肤亲密相贴。
这里是扈城。
她没做梦。
刚趿上拖鞋下床,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夜过去,哥哥眼底的青灰并未好转,但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身上也换上了柔软熨帖的家居服。
他问:“昨天睡得好吗?”
“好。”
陈尔点头,昨晚居然一夜无梦。
他半是好笑半是心疼地看着她怔然的脸:“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
陈尔说着腼腆转开脸,为自己睡前太过依赖的举动感到羞赧。上一次这么撒娇,好像是妈妈还在的时候。
妈妈。
表情逐渐丰富的脸忽得空白一瞬,又落寞回去。
她垂下头。
可是很快,落寞被打断,谁的手搭上她头顶,摸小狗一样宠溺又轻柔地来回撸动。
“行了。”郁驰洲说,“洗漱完赶紧吃早饭去。”
陈尔听出弦外之音:“今天……是有安排?”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串车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哥哥驾照都有了,想去哪不行?”
陈尔眨眨眼。
就听他说:“太阳那么好,不去见梁阿姨吗?”
第102章
回扈城当然想见梁静。
但公墓在郊外,依山傍水的代价就是来去一趟都要费不少功夫。
陈尔觉得自己能回来已经够麻烦郁叔叔和哥哥了,根本不敢提出去祭拜母亲。她想着或许等哪天他们不在家,她可以不麻烦任何人地悄悄地去。
可现在,回来的第二天。
哥哥晃着车钥匙问她,要不要去看妈妈?
要的!
这是陈尔回扈城最想做的事。
吃过早饭两人便动身,年初二的城市一点都不似往日拥挤。车子上高架一路向外,很快驶向城郊。
陈尔极难得地坐上副驾,余光总在哥哥身上打转。
他开车专注,优越的眉骨像遮阳帘似的在眼窝打下一片阴影。以至于偶尔一两次他明明捕捉到了陈尔偷看的眼神,陈尔也浑然不知。
怕她无聊,郁驰洲把中控的操作权都让给了她。
问她要听什么歌,看什么影片。
陈尔都说不要。
后来是他自己,嫌车内安静的呼吸声太过磨人,点了首舒缓的乐曲不断循环。
快要抵达前,陈尔下车买了束花。
巨大的花束衬着她尖细的下巴,终于将她苍白的脸映上了些许色彩。郁驰洲余光瞥过,看到琳琅花束中有支法国蔷薇。
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弯,他问:“为什么选这束?”
“漂亮。”陈尔不解风情地说,“觉得妈妈应该会喜欢。”
郁驰洲嗯了声:“那你喜欢吗?”
“喜欢的。”陈尔点头。
那他还算运气不坏,选了她和梁阿姨都会喜欢的花。郁驰洲兀自想着,转入山道最后一弯。
公墓松林树立,这一路过去都是常青树,即使还未到立春也不显得萧瑟。
只是选择年初二来上坟的没几个。
偌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们这辆越野车横在中央。
车子熄了火,音响也随之暂停,在这片短暂的安静中,郁驰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阳台上种了很多。”
陈尔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扈城露台,而是在讲伦敦那间当初一起选定的阳台。
只差一点,陈尔就能亲眼看到他种下的花。
那次回国的猝不及防还在心中回荡,从那之后每一天都在急转直下。
她怅然若失:“好可惜,我还没见过。”
“没什么好可惜的。”还记得各奔东西之前王玥说王玨的那句,如今郁驰洲同样拿出来对妹妹说,“只要你想,一张机票的事。”
陈尔当然想,不过不是现在。
眼下她更想完成梁静对她的期望,考上不错的大学,选择喜欢的专业,过上妈妈期望她过的生活。
她不是个擅长登高望远的人,却也会在这种时候承诺说:“我总有一天会自己去看的。”
“好啊。”郁驰洲探过身去,手掌搭在她头发上,“说话算数。”
“算数。”陈尔斩钉截铁。
落在她发顶的力道松了松,他笑着微微后仰:“那下车之前能不能先答应另一件事?”
“什么?”
还未离开亲密范围的指节一抬,碰到她嘴角。
郁驰洲说:“笑着去见妈妈。”
进入墓园的五十几级台阶,陈尔始终听哥哥的话。她也很想让妈妈放心,告诉她自己又回到了扈城,不会再一个人,有哥哥、有郁叔叔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