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看出他的失态,陈尔半开玩笑地说:“只有一瞬间而已,而且海水那么冷,说不定我就自己游上来了。科学研究,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强的,尤其是我游泳好像还不错。”
她已经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这些。
郁驰洲掌根用力按压着眼眶,挪开,微红的眼睛朝向副驾方向:“陈尔,不好笑。”
似乎被他的失态吓到,她讪讪:“我知道。”
片刻后摸着鼻梁:“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哥哥,我很感激你的出现。”
“真感激就不要用这种事吓唬我。”
他态度凶狠,眼睛死死定在她身上,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陈尔在他的视线里挫败地垂下手,却又因为他过分在乎的态度展露出一丝乖巧笑颜:“以后不会了,哥哥。”
郁驰洲想,她是会拿捏他的。
一句话把他情绪全部吊起,一句话又完全抚平。
她好像拿到了一本名为郁驰洲的说明书,轻松操纵着他所有喜怒哀乐。
他用力呼吸,置换出肺里的浊气,雨刮也在起伏的情绪中趋近平缓。
咯吱一声,回归原位。
郁驰洲说:“所以就算你想去见妈妈,也没想过联系我,哪怕一次。”
温柔次数太多,陈尔差点忘了,一开始遇见他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表现出高高在上。
现在情绪收敛,他的冷和凶即刻展露在眼前。
陈尔很轻地吞咽着:“我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
她想说,因为太短,所以她无法得知自己在对方心里占据几何。也怕他说的话只是礼貌客套,等她将自己的烦恼一股脑全盘托出又会平添对方的麻烦。
她不确定。
直到他来到覃岛,只为把她带走。
陈尔终于明白时间无法成为丈量感情深度的尺,就像她在覃岛总会想起扈城,想起扈城的他一样。
原来她在对方心里一样重要。
“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哥哥。”陈尔近乎讨好地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和时间无关。”
看吧,她确实掌握了说明书。
极力想表现的凶被她轻松化解。
他问:“很重要?”
“嗯,特别特别重要。”陈尔用力点头。
郁驰洲闭了闭眼。
舍不得骂,最后只能近乎无奈地说:“陈尔,你这个小没良心。”
第104章
时间会把熟悉淡化到陌生。
但很小的一件事,又会迅速拉近距离。
看完梁静回家,两人翻出毛线绳,把院子里过冬的树都缠了起来。赤橙黄绿,院子里的破败感一下被丰富色彩所消弭。
陈尔拉着线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问哥哥:“像不像油画?”
哥哥皱眉站在几步之外,忍不住评价:“陈尔,有没有人说过你品味有问题?”
还真有。
郝丽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是不是也有品味堪忧的另一层意思?
陈尔不诚实地一个劲摇头:“去年大红大绿的时候你可没跟妈妈说过这话。”
啊,她居然能顺利、且毫不哽咽地说出妈妈二字了。
她弯眼:“反正我觉得挺漂亮的。”
哥哥用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表情看着,原本还想多嘴几句,但几小时前“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还在脑海回响。
他觉得自己可以暂且宽容,于是道:“……仔细看,很像《百老汇爵士乐》。”
陈尔听不懂:“百老汇爵士乐?”
“蒙德里安。”郁驰洲中顿数秒补充,“一个几何抽象画派的代表画家,他的画……和你缠绳子的风格一致。”
叽里咕噜抽象画派叽里咕噜。
陈尔在脑中短暂排列组合了一下,得到答案——她被认可了。
这件事到晚上郁叔叔回家,第一反应也是在饭桌上毫不吝啬地夸奖:“是小尔弄的吧?很漂亮。”
郁驰洲不会跟她抢功,淡淡嗯了声:“是不是还挺有艺术细胞的?”
郁长礼颔首:“倒是埋没了一个好苗子。”
父子俩这一点极其相像,想要体面圆滑就能体面圆滑,把唯一一个老实人陈尔哄得团团转。
搞得她还真以为自己有点天赋。
她把今天的工作拍给郝丽看。
比起郁叔叔的毫不吝啬,郝丽堪称毫不留情。
好丽没有友:【这不是我奶最爱织的套头毛线衫吗?】
陈尔不知其意。
郝丽连发第二条:【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有多讨厌穿这个配色,难看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噩梦】
耳朵:【……】
好丽没有友:【干嘛?别告诉我这是你搞的。】
耳朵:【也许是呢。】
好丽没有友:【朋友,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觉得数理化更适合你。】
当天晚上陈尔便放弃深造艺术领域,埋头一套物理卷提升自我。
等她把近期互帮互助小组发来的题都做完,上学的事也差不多定了下来。
陈尔还是未成年,郁叔叔又不是法定监护人。
在学籍转过来这件事上费了点功夫,没少走门路,其他倒是还算顺利。
只不过之前靠她自己实力考进去的竞赛班已经开班一学期,人家已经在尝试冲刺省级和国家级奖项,这时候插班进去不太现实。
和教务处老孙商量来商量去,郁叔叔问她愿不愿意退而求其次上强基班?
陈尔怎么可能不愿意。
她这里一点头,路就定下来了。
至于正常上学以后该怎么办,陈尔主动问郁长礼:“郁叔叔,我能住校吗?”
这是陈尔第二次提住校。
第一次是刚到扈城,想利用一切时间学习。
这次是回到扈城,至于原因……
郁长礼不用怎么想便明白过来。
等过完年郁驰洲回去英国,这栋房子只剩她和自己。出差的时候房子里孤零零剩她一个,不出差的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中年男人带着马上成年的小姑娘,也多有不便。
想来想去,郁长礼便同意。
不过他有要求,要求陈尔每个周末必须回家。就算不回来拿换洗衣服,也得住个一天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陈尔还在犹豫,郁长礼已然开口:“你现在这么瘦,不好好调匀身体,等学习吃紧的时候更容易生病。到时候该耽误学习了。”
这套办法是看Luther平时用的。
但凡妹妹有个模棱两可,他总使坏似的用成绩诱她,偏偏还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陈尔立马点头答应。
郁长礼又说:“趁哥哥还没去英国,住校要用的东西让他带你去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郁驰洲刚好从外面回来,蛋糕和小甜点放上客厅茶几,他觑一眼正在谈话的父亲和妹妹。
“说我什么?”
没有指向性的一句话,视线却是朝着陈尔去的。
陈尔有点不好意思:“我下学期想……住校。”
两人都还记得之前他替她签回执单的事,陈尔还在心里一个劲组织语言,想说这次是郁叔叔提前同意过的。
但这次,郁驰洲反应并不大。
他嗯了声:“是要买什么东西?有清单吗?”
“教务处会发一份。”郁长礼说,“就这两天吧,有空帮妹妹置办置办。”
英国假期长,开学晚。
和陈尔比起来,在上学这件事上,郁驰洲一辈子都没怎么吃过苦。
包括独身在外给公寓添置东西,他都是网上提前看好,安排搬家公司或是家具店一件件往里送,再请保洁深度打扫一到两次。
等人到的时候房子已经是拎包入住的状态。
所以看着郁长礼给他的清单上只有寥寥几件物品时,他有一瞬间在想,她是不是苦吃不够?好不容易从覃岛出来转头就把自己送到高中宿舍去。
连吹风机都不能带800w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