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所以不能哭。
睁着干涩的眼熬过平稳飞行的十几个小时,熬到飞机落地,周围乘客睡了醒醒了再睡。
两餐饭,陈尔滴水未进。
落地时赵叔已经来接她。
车子一路疾驰,并非往家的方向。
陈尔表现得异常沉默,沉默到连赵叔都忍不住通过后视镜观察她是否有事。
数天前他开车送郁先生和梁女士去医院还历历在目。
当时在车里,郁先生沉着地安慰说:“你说小尔不在你才能安心做手术,这次只顾自己了,好不好?”
后视镜里,梁女士面色惨然:“你说……治得好吗?”
“肯定治得好。”郁先生鼓励道,“小尔外婆那么大一个开胸手术都没事,你只是一枚肿瘤。没事的,放宽心。”
郁先生声线很稳,任谁听了都是安慰。
可是跟他这么多年,小赵知道,郁先生在说一些连自己都没底的事情时会习惯性摸左手袖扣。
说这句话时,他右手始终覆在左手手腕上,食指来回移动。
那天入院,是小赵最后次见梁女士。
他平时只是听任调遣,偶尔来送趟东西。
住院部楼下形形色色那么多人,没几个像郁先生这样衬衣笔挺又儒雅清隽的,可后来几日他再下来,下颌同样冒出胡茬,领口也变得软烂皱巴。
终于,陈尔也被唤回扈城。
背包带已经被她的汗浸湿,皱巴巴落在手边。那张稚嫩的脸茫然对着窗外,在转向医院的最后一个路口,终于不可控地红了眼睛。
……
车站没有陈尔的身影。
偌大的站台有着阴雨天特有的潮闷气息。
空气里味道并不好闻,流浪汉总是对着墙角随意扯下裤子拉链。那股淡淡的腥味没人说得准是什么,却让原本兴高采烈光临的人一下落进低谷。
郁驰洲拦下其中一人问:“扈城,附中来的?”
“对啊,你是?”
他简单说找陈尔,对方果然露出了然神色:“就是竞赛班那个,我知道!她好像家里有什么事,在上火车前接了通电话就走了。”
郁驰洲眼皮狂跳:“走哪去?”
“机场。”那人想了想,“应该是回扈城。”
回扈城?
家里出事?
郁驰洲道了声谢转身掏出手机,先给陈尔打电话,意料之中她已关机。
再打给郁长礼。
这次电话是通的。
郁长礼声音难得拖着疲惫,他问:“有什么事吗,Luther?”
郁驰洲开门见山:“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头沉默数秒。
郁长礼大概是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中间有门开合的轻微响声,嘟嘟嘟的背景音被拉远,直到一处僻静,他说:“你梁阿姨在医院。”
郁驰洲心脏停跳一拍,忽得撑住门框:“梁阿姨怎么了?”
身后不断有人往车站外走,狭窄的一道门,人群挤挤攘攘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连带着传到耳边的声音也变得破碎。
“几个月前她长了颗肿瘤。”郁长礼说,“我们以为……手术会好的。”
第83章
先是时不时腰痛。
在覃岛时梁静偶尔也会这样,白天上班,晚上回去收拾家务。高强度忙碌一天,很少有人能全须全尾不腰酸背疼的。
她一直没把这点闷痛当回事。
总觉得自己是久坐,但凡增加运动或是休息好症状就会减弱。
也确实。
五一全家出去泡温泉后,她有好些天没再痛过。
后来陈尔外婆来了,在医院连续陪护数天,腰病又犯。实在疼得受不了,再加上小腹开始隐隐下坠,她趁着人还在医院就地挂号做检查。
先是挂骨科,骨科觉得不对劲,让她转妇科。
妇科B超单显示:双侧附件区实性占位,腹水,腹膜及大网膜弥漫性增厚。
把报告拿给医生,医生眉头紧锁:“你以前没定期做健康体检?”
在覃岛时大多数单位没这项福利,就算有,也是很基础的常规检查——身高体重血压,血常规五项,尿常规,最多再加个妇科触诊。
梁静托着酸痛的腰摇头:“只做过一些简单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抬眼看她,几秒后才说:“你要不再查个CA125。”
CA125做出来数值高得惊人。
几乎是刚拿到报告,医生又马不停蹄给她开CT单。
连续三项检查下来梁静自己也意识到问题非同小可。她没和任何人说,在医院陪护期间自己一个人做完这些项目。
等到医生拿到所有单子给她下判决书,她其实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
所以当对方告诉她原发灶在双侧卵巢肿瘤,但已经大面积转移腹腔时,她甚至没太大触动。
情绪和大脑都是空白。
她机械地问:“还能治吗?会死吗?”
当天是周末。
医院大厅里有拎着孩子的家长,说挂完水赶紧回家补作业。打工人抱怨明天还要带病上班。窗口工作人员的脸色也因为节假日高强度工作变得不耐烦。
梁静站在窗口时却在想,都快没有明天了,为什么还要在这排队缴费?为什么还得回病房照顾其他病人?
可是下一秒,陈尔的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乖乖地问陪护餐好不好吃,晚上能不能睡好的时候,梁静又猛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自己,她还是女儿,是妈妈。
她将情绪从身体里抽离,平静地回答说:“都还不错。”
陈尔说想来探望,梁静不准。
好不容易才掩饰的情绪不能在母女相对时破功。
她安慰自己,医生又不是说百分百不能治。
化疗,手术,这些她都必须坦然面对。
梁静很快接受现实,背着所有人在外租了月租房,借照顾陈尔外婆的名义独自消化噩耗。
医生很快给出治疗方案,说先进行一期化疗看看效果。
不用天天回家,她的治疗进行得非常隐秘,因此她不知道郁长礼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医院堵住她,面色愠怒。
可他到底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跟病人生气。
梁静朝他笑笑。
他铁青的脸尚未缓和:“你妈的事交给护工,我帮你找专家。”
两个人藏起秘密来总比一个人要得心应手。
有段时间,梁静有他帮衬,甚至不用花心思想着如何瞒天过海。陈尔外婆很快养好病回去覃岛,梁静也不得不回到郁宅,好在都有郁长礼在背后给她托底。
只是有天半夜腹水加重,实在疼得厉害。
郁长礼立马要送她去医院,她想再等等,因为女儿在家,她怕被发现。
也是唯一的这么一次,她差点和这个情绪素来稳定的男人争吵。
病痛没法拖延,出门时他们还是不小心被撞见。
梁静能看懂女儿的每个眼神,因此看到她视线毫不避讳落在自己腹部时,就知道她会错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
梁静看着她无措地跑上楼,如释重负松了肩膀。
腹水一次又一次加重。
原发癌转移后像沙尘暴一样弥卷整个腹腔,梁静肚子圆润,身材却迅速消瘦。
此时化疗意义已经不大,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
医生是扈城最好的,全国高端医疗又集中在扈,他们没道理不听医生的话。只是说到手术成功率,没有任何人可以举手担保。
“要不把小尔送去英国吧。”某天午后,梁静耷着眼皮和郁长礼商量,“她在这我没有办法安心做手术。”
郁长礼握住她冰凉的手:“好。我来想办法。”
“真好。”梁静忽然笑了下,“她知道能去见驰洲一定会高兴的。”
这种时候她还能露出淡淡笑意,讨论自己以外的事,郁长礼心里闷痛。
他把脸别向窗外:“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英国旅游。”
“能好吗?”梁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