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能?”郁长礼再度把头转回来,面对着她一字一句说,“医生是最好的,方案也是最好的。麻醉拔牙医院都会跟你说有风险,所以术前谈话说的那些听不得。”
他说着停顿几秒,又重复:“听不得。”
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在对谁说。
两人半晌无言。
蝉在窗外吱哇乱叫,今年天是什么时候热的好像都没注意到,一回神已经是苦夏。梧桐枝丫再度茂盛,低低压向窗口,嫩绿的叶在日光下泛着碎金。
平静的午后,拥有着台风抵达前的宁静。
梁静忽得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心里还有不安,怕寄人篱下感受过重,怕两个孩子相处得不好,怕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却磨合不过。
才过去短短一年啊。
幸福的日子也才刚刚向她招手。
无论如何,不管为了谁,她都想过得再长一点。
“我会配合治疗的。”梁静说,“等手术成功,恢复得好一些,再找机会告诉小尔。”
“好。”
“如果没成功……”
“不会的。”郁长礼察觉到手背一烫,赶紧别开脸。
“不会不成功的。”他低声,“两个孩子都想要妈妈。”
第84章
再好的医生也无法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
何况这通手术之前,医生明确表示过,整个腹腔壁都出现了转移。肿瘤包绕一侧大血管,腹水严重,形势非常严峻。
他这些话只跟病人家属深度聊过。
至于和病人本身,他说的是:“手术虽然很大,但好在转移只停留在腹腔,还有机会。”
临手术前,各项检查接踵而来。
期间手机交给郁长礼保管。
等漫长的检查结束,郁长礼告诉梁静:“小尔落地了,给你发过信息。”
梁静细细看着聊天内容,大概是故作轻松,评价他模仿得一点不像。
她说:“‘喜欢就买’简直就是你本人说的话。”
“这么明显?”郁长礼无奈道,“那不然你帮我补救补救?”
梁静露出得意的神色:看我的。
按住语音,她温柔地回:“那你以后要不要努力去那上学呀?”
片刻后,小女孩特有的清亮嗓音回了过来:“帝国理工还没看过呢。”
梁静抱着手机侧身,腹痛让她难以维持这样的姿势,几秒后她还是躺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病人该有的不安和懊恼。
再抬眼,她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朝郁长礼晃晃手机,她说:“我女儿厉害吧,志向高远。”
“嗯。”郁长礼笑笑,“我记得你刚参加工作时也是这副样子,说将来要去纽约总部。”
“啊,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梁静感叹。
大概是人生了病就很容易想起从前的事,她好像一下看到了自己桃李年华时的模样。
那会儿毕业在扈城找工作,同批参加实习的有她,也有郁长礼。
才实习不到一个月,家里就打来电话让她回覃岛,说是给她找好了在小学当老师的门路。
“当老师多好啊!工作说出去体面,又好找老公。”
梁静不服,说自己现在的实习单位也很好,日化大企业,福利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
“好有什么用?你靠那点工资在大城市能买的起房?能结婚生子?我告诉你,从小和你玩的那个王娟,也在学校当老师,现在都当到年级主任了。每年不知道多少家长给她送礼,将来等你自己有了小孩要上学,都不用找门路了!”
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梁静有点厌烦,但架不住电话狂轰滥炸。
一开始还是打到她租住的四人间,后来甚至打过公司座机。同事接到后用异样的眼神看她:“有人找你,说让你回老家结婚。”
结婚倒是一个新借口。
梁静若无其事:“不知道,可能是谁恶作剧吧。”
晚上回到住处她主动打电话回去,一向嫌电话费贵的家人终于找到宣泄口,对着她打了一晚亲情牌。
最后她爸见不奏效,亲自跑来扈城喊她回去,带了农药。
梁静早知道自己在大城市待不住,只是不想放弃那么难得的机会。日化公司的正式入职名额只有一个,照理说按她的表现和分数都是够得上第一的,她完全有机会留下。
只是偶然一次,她听到人事部的在外面抽烟。
其中一个人说:“那女孩是优秀,不过我们最开始就想招个男的进来。实在不行,让部门经理把评分表改改,反正还没入系统,能操作。”
“现在搞这种性别平等化招聘真麻烦,像以前,直接写明了只招男的不就完了?”
“没办法。我们是大企业,要做市里表率。”
那时二十来岁刚出校园,梁静没办法做到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冲出去质疑。
她明白,就算真的这么做了,最后名额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勉强入职,他们一样有别的办法把她辞退。
认定自己只能吃下闷亏,梁静找到实习的第二名。
“恭喜你啊,要成功入职了。”
彼时郁长礼还是个与家里闹矛盾,非要自己出来找工作实现价值的富裕家庭独子。他父母说实习不成就直接回家,别想着脱离父母自己闯荡。
这份实习算是他顺当人生中的一个小槛。
他疑惑:“评分已经出来了吗?”
“是啊!”梁静不慌不忙,“但我是第一,你第二。”
郁长礼不明:“那怎么是我入职?”
“他们都说你是不入职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富二代。”梁静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让让你,免得你回家被奴役。”
梁静的表现在同期有目共睹。
但高傲还是让郁长礼拧起眉,他问:“我凭什么要你让?”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梁静说,“我以后想去纽约总部,扈城庙小,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她说完,不求什么回报,径直去人事部提交了辞呈。
也因为她的主动请辞,人事暗自舒了口气。
不用再改什么评分表,出来的分数她就是第一,郁长礼第二。
人事部的人冠冕堂皇跟郁长礼说:“第一的那个姑娘去了别处,所以正式入职名额算是落在你头上。以后努力。”
郁长礼没说话,脑海里是当时她转身时格外潇洒的背影。她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当然,人情只是玩笑话。
谁都不知道真会在那么多年后兑现。
落后的渔岛,作为资方进驻,郁长礼再次遇到当年说要去纽约的、了不起的她。
第85章
嘟嘟嘟。
机器冰冷的响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九个小时的手术,抽腹水,切除大网膜,切除原发灶,期间多次活动性出血,两次下达病危通知。
把人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九个小时。
术后主刀大夫第一时间跟郁长礼致歉:“转移点实在太多,我们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郁长礼控制不住钳紧对方手腕。
“实际开腹结果比CT显示更严重,如果为了切净肿瘤,有必要多器官联合切除。但是太多了。”医生摇摇头,“就算真的切干净也已经没有生活质量可言,何况许多地方无法分离,你要有心理准备。”
身体烂泥似的瘫坐在椅子上,那瞬间神思一片空白。
郁长礼将脸深埋于手掌之间。
“她还有其他家人吗?”医生怜悯地说,“叫过来吧。”
……
陈尔抵达医院时郁长礼已经在等她。
他看起来很狼狈,胡子冒出长长的须,衣服被汗浸湿,烂趴趴贴在身上。见到她来,郁长礼也只是牵出一个接近于哭的笑,声音沙哑:“小尔来了啊。”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何跟那么乖一个小孩解释,走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回来却行将就木。
死亡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太遥远。
远到她毫无准备,猝不及防。
这让郁长礼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他面对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同样难以开口。他想自己一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样的事要经历两次。
可和八岁的郁驰洲不一样的是,十六岁的陈尔已经不会嚎啕。
长的那八岁,让她学会了怎么消化自己的情绪。
她安静地看着玻璃窗那头,侧脸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