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又从扈城飞出来了一点。
带着迷茫,新鲜感,和憧憬。
……
再度连上网络,听到妈妈的语音,陈尔飘忽的心一下落定。
她说曼大特别漂亮。
妈妈回:“那你以后要不要努力去那上学呀?”
务实的人不敢想太远,她按着语音大半天,才开口:“帝国理工还没看过呢。”
说不定更漂亮。
况且它还在伦敦。
因为一些特殊联结,她现在对伦敦这座城市有着莫名好感。爱屋及乌这个词在她这终于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当然,她也不忘记在网络通畅的时候跟哥哥说话。
她把每天的行程和心得体会像小作文似的发给他,他呢,捡着有空的时间从第一条开始一一批复。
耳朵:【学校还好,但电车附近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
郁_:【有味道很正常。看到那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举止怪异的男士,记得绕远点。】
耳朵:【老师带我们去看了木乃伊,学校博物馆居然还展览这个!】
郁_:【很正常,法国甚至展览法棍】
耳朵:【今天吃了炸鱼薯条和土豆泥,感觉要变成马铃薯脑袋了】
郁_:【等你过来就会发现,我的脑袋也是马铃薯】
诸如此类。
陈尔的消息集中在有网络的时候一起发,郁驰洲摸到规律,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频繁查看未读。
但他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固定的问候。
郁_:【还有几天到伦敦?】
陈尔的倒计时正在不断变少,她说4天。
回答随着日历翻页变成3天,2天……
距离附中游学团队抵达伦敦还有一天时,郁驰洲将阳台每一株绿植都精心浇灌,甚至闲来无事拿起绒布,顺着植物经脉一片片擦拭落了灰的嫩叶。
做这些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又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爱人。
是妹妹,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互相知道彼此的德性,又何必装模作样。
嘲讽自己的同时,他手里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郁驰洲期待这些花开得更漂亮些,尤其是那几株法国蔷薇,香槟色和白粉色的重瓣,他觉得妹妹一定会喜欢。那是跟她一样,清浅,却惹人眼球的漂亮。
距离行程抵达火车站还有三个小时。
他收拾好出门。
约好要在那个自由活动的下午再碰头,他当然记得,只是觉得没必要。
能早些在车站相遇也不过就是兄长对妹妹的特别关爱罢了。
从这里过去车站只要一个小时。
所以郁驰洲理所应当并且甘之如饴地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看过数次手机。
妹妹每天的汇报短信会在傍晚时分来临,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打开,纯粹是想在前些天的聊天记录里寻找是否有消息遗漏未回。
这像某种寻宝游戏,他乐此不疲。
直到那队推着同样旅行箱的队伍逐渐出现在他视野,他终于揣起手机。搞不清缘由地,嘴唇在湿度极大的雨后天气里发干,脊背却反其道而行覆上汗湿。
他已经许多年没再有过这种因期待而紧张的情绪。
极富有耐心地从队头看到尾,再从队尾追到最前。
瞳孔微缩。
不可置信地再看一遍,郁驰洲意外发觉,冗长的队伍里没有妹妹的身影。
第82章
从曼彻斯特转伦敦,本该是陈尔整趟旅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一大早起床洗漱,年轻的脸不需要装饰什么,在镜子里是未经修饰天然的美。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但也从没想过要做些什么锦上添花。
洗漱台上摆了许多她没见过的护肤品,是这几天同屋另一位女生的。
她想起对方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涂涂抹抹,一顿操作后脸色乍然白皙鲜亮,连青春痘留下的暗痕都在掩盖下融为肤色一体。
她还有漂亮的唇膏,衬得气色娇嫩无比。
忽得在这么一个早上,陈尔对这些瓶瓶罐罐产生了兴趣。
可这些兴趣只存在于一瞬间。
很快她便意识到,她是去见哥哥。
哥哥见过她在家不修边幅的任何样子。
光是去见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其他杂念褪了色似的立即淡去。
她把所有抛到脑后,愉悦地跟着队伍出门。
同屋女孩问她怎么今天心情特别好?
陈尔腼腆一笑:“因为要去伦敦啦。”
可这一切只持续到车站。
在等待火车的无聊间隙,陈尔那只用于紧急通讯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疑惑地从包里取出,上面正跳动着郁叔叔的名字。
自她拥有手机到现在,郁叔叔从未与她有过一次通话。
他有话总是在饭桌上当面说。
既风趣,体面,又会因为面谈而十分顾及她的情绪。
若非十分要紧,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她的电话。
几乎是看清的同时,陈尔就接了起来。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忽得心口震荡脚下虚软,连出口的那声“喂”都瞬间变了调。
电话里,郁叔叔的声音还算镇定。
但他的决断又不容置喙。
他说:“小尔,我买了最近一班从曼彻斯特回扈的机票,妈妈要见你。”
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手机已经落地。
被她小心使用的屏幕磕到碎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陈尔茫然起身,因站得太急,世界在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什么曼彻斯特什么伦敦,都在速回两个字里变成快速后退的风景。
耳鸣震天。
那些在扈城来不及想的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妈妈突如其来的水肿,松缓不了的疲惫,还有夜半出门时红透的眼眶。
为什么突然让她出来参加夏令营?
明明全额还要骗她减免?
等反应过来陈尔才惊觉自己理解得太错。
他们瞒着自己的一定是比怀孕更严重千倍万倍的事。
是高龄太过危险?
亦或是其他?
陈尔快速捡起手机,往领队老师方向走的时候脚一软摔倒在地。巨大的背包压在她身上,胳膊蹭破了皮,她毫无知觉似的飞快爬起。
“老师……”
心血上涌,嗓子眼仿佛被巨石堵塞,一时没了声。
很快老师也接到国内打来的电话,陈尔由其中一名领队陪着单独前往机场。
临上飞机,老师安慰她说:“没事,也许家里的事没那么急。”
陈尔红着眼睛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虚惊一场,可她同时又知道,郁叔叔何其稳健,他打来电话必定已是十万火急。
九千多公里来的路上有多煎熬,回去只会加倍。
飞机破开云层,她归心似箭。
这些天来来回回的异常在她脑海里不断慢镜头回放,她对扈城发生的事尚无所知,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里,只能靠抱紧自己来获取安全感。
旁边座位上的人已经睡着,呼声轻轻响起。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掉眼泪。
这个时候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她刻薄的奶奶爱说的那句话:哭什么?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多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