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看过地图。
每个停留点都和地图上那个被她特意标注的红点来回比对。
很巧合的是,科学博物馆正好毗邻皇家美院。
行程上有半天自由时间。
她想,一切那么恰到好处,仿佛老天都知道她唯一想去英国的理由是为什么。
这段时间在扈城难以启齿的话,或许到了那边当着面,就可以鼓足勇气跟哥哥讲讲。
即便他生气她也认了。
一个人拥抱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她迫切想要找到能吞纳自己的树洞。
可她显然忘了,从小到大那么多烦恼和秘密,她哪次觉得难捱过?
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脆弱。
因为藏不住事,陈尔把行程单早早发给哥哥。
他一定在忙正事,所以没直接一个电话飙过来,而是连续在聊天框发了三行问号。
一行比一行情绪强烈。
陈尔感受到了。
沉闷许久的心情因为这三行问号化作一丝愉悦,她抿起上翘的唇:【学校安排的行程有半天自由时间】
那头输入好久,陈尔以为他要发什么长篇大论,结果三分钟后只过来一个字。
郁_:【好】
她撇撇嘴,搞什么呀。
并非郁驰洲不愿多说,而是在看到行程单后他花了些时间确认眼前消息的真实性。
聊天框是陈尔没错。
今天也不是什么适合诓骗哥哥的节日。
他的妹妹热爱学习,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别人玩真心话和大冒险。
她发来的图片的的确确,是扈城飞曼彻斯特,再从曼彻斯特转伦敦的行程。
而她计划抵达伦敦的那天下午,刚好是他打算回国的同一时刻。
他快速退出聊天框,退订那张从伦敦飞往扈城的机票。
胸膛跳动震耳欲聋。
他震惊,却也舒了口气。
差一点,他们便会擦肩而过。
那张行程信息被他截图保存,平时像月下湖泊泛着冷质光的眼睛被风吹过,他想起自己也可以是波光粼粼的湖。
得到消息后的那几日郁驰洲心情极好。
浑身自骨子里散发的冷淡似乎被冲散了,以至于原先觉得他不好接近的新同学破天荒跟他搭讪,邀请他第二周周末参加student party。
郁驰洲本就不是什么拒绝社交的人。
他只是自信,优越,因此总给人一种他不会向下兼容的错觉。
可是新同学的邀请还是被他婉拒。
对方露出遗憾的神情:“why?几乎所有人都会参加。”
“抱歉。”嘴上说着抱歉的人半点没有抱歉的表情,反倒是嘴唇上扬,好像在期待什么,“可是那天我妹妹要来。”
“妹妹?”新同学诧异,“你的妹妹也在英国?”
“不,她在中国,扈城。”
新同学联系上下文,很快得出结论:“所以她千里迢迢来这里看你?”
郁驰洲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省力。
他不动声色展开后背,松弛地靠上椅子:“You get it.”
对方夸张地捂嘴:“天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月初才刚来。这才多久?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好啊!”
新同学用“tied together”结束这场对话。
郁驰洲极轻地挑了下眉。
他喜欢这个词,即便事实上他和陈尔并没有那么亲密。
可这句话让他觉得舒畅,舒畅到连一日数次的晴雨交替在他心里也变得不再麻烦。
他懒得撑伞,冒着稀疏雨丝回家,到家也只是头发上浅浅覆了一层水珠。
用毛巾随意擦干,推开阳台门。
花架上那些刚种下的植物正在细雨里蔓延生长。
原本是属意球根海棠的,可混着别的花种种下,才发现法国蔷薇长势最凶。
他蹲下,手指抚过蔷薇娇嫩的花瓣。
在触碰到那些柔软时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温柔起来:
“好好长,有人来看你们了。”
第81章
第一次坐飞机就是超长途,陈尔不可避免地紧张。
尤其是在起飞上升阶段,脚下腾空的失重感让她心口一空,紧接着便是从尖锐到闷的耳鸣声。
她尝试吞咽,收效甚微。
直到飞机平稳飞行,她看到自己在云层穿越,才逐渐恢复听力。
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慢慢弱化成背景音。
旁边一同参加夏令营的同学再次转头拍拍她的肩:“你喝什么?橙汁还是水?”
“你呢?”陈尔谨慎地问。
“橙汁吧!”
同学转头跟空姐要了杯果汁,这才听到身旁始终安静的女生拘谨开口:“我和你一样。”
她将果汁递过去,问:“你是竞赛班的?”
分班成绩已经公布。
陈尔点点头:“嗯。”
“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女孩佩服地说,“竞赛班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为什么?”陈尔好奇。
“压力大,优胜劣汰,每学期都有学哭了的。”女孩压低声,“我听说之前有个学长念到崩溃辍学。”
陈尔不怕压力。
她抿一口橙汁,弯唇:“对我来说能免费参加夏令营就很好了。”
“免费?”周围忽得响起一片惊愕声,“真的假的?竞赛班还有这种福利呢?”
陈尔乖乖点头:“嗯。”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开始变味的,最后以求证的方式落到带队老师耳朵里。老师啊了一声:“啊?我没听说啊。这不都是三万九千八一个人吗?”
消息又以同样的路径传回陈尔耳朵里。
她愕然,想找梁静求证,又想起手机早已关机。
此刻已经坐在飞往曼彻斯特的飞机上,她心中纵使充满疑惑,一时也没人能解。
想努力按下心口怪异感,身体却不听话。
在飞机里,万米高空之上,她的手心频繁冒汗。
身边同学以为她恐飞,分享过来一枚眼罩:“没事啦!虽然座位小一点,努努力睡着起来就到了。”
大概是脚踩不到实地,陈尔怎么都睡不着。
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她几乎读秒度过。
好不容易落地,她又害怕国际通讯费太贵,只好在机场蹭了WiFi才给梁静打语音。
梁静利落挂断,不久后给她回了一个文字信息。
妈妈:【落地了?】
耳朵:【到了。妈妈。】
耳朵:【我听到老师说竞赛班没有优惠,我这次出来一个人三万九的费用,是吗?】
那头输入了一会儿,发过来很长一条。
妈妈:【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因为怕其他家长觉得区别对待,所以竞赛班的减免老师是不会公开说的。你到了只管跟着老师和同学放心玩,有要花钱的地方用妈妈给你的那张卡。出门在外别太节约,喜欢就买。】
那么长的话妈妈却没发语音,可能是不方便。
而最后那句“喜欢就买”,更像是染了郁叔叔的口癖。
大巴车很快来接,陈尔无奈断网。
国际漫游太贵。
她关了4G,只保持最基本的电话畅通。
这件事在她心里短暂存疑,但她到底只是个二八年华的高中生,很快就被从来没见过的异国风景吸引。带队老师跟他们讲曼大的哥特尖顶建筑,还有连通校园的大学博物馆,她听得入迷。
一些原本与她毫无关联的东西以郁驰洲为纽带不断进入她小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