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背羽毛似的蹭过她鼻尖,像兄长安抚妹妹,也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想什么呢,我奶奶不可怜。吃得好住得好,城郊空气也好。过年去看她,她还拉着我问‘长礼,你孩子怎么没来,上幼儿园没’?”
陈尔被他逗笑了:“你是郁叔叔,那郁叔叔是谁?”
“他?”郁驰洲说,“谁知道呢。”
其实奶奶还问了毕然,毕然在哪。
林毕然是郁驰洲的母亲。
可阿兹海默的病人不讲道理,她的记忆被分割成了没有连贯性的片段,或许奶奶眼前翻的这一页总停留在儿子儿媳结婚不久、小孩尚幼的阶段。
所以她不知道毕然已经去世。
以往每次去,都逃不了面对这些。郁驰洲面上表现得无事,可踏进病房前总要让自己做足心理准备。
不过这次被问到,他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可能是或缺的那部分正在被人慢慢补齐,也有可能时间真的太久远。
他不知道。
简单两个三明治之后,妹妹居然还说要送他礼物。
他想或许是收了他的红包,临时起意,却没想到礼物是用盒子包装好的。显然是一早就要送他的。
郁驰洲眉弓微抬,诧异,也惊喜。
盒子掂在掌心,份量很轻,落在他心里却重。
他笑:“用什么贿赂我?”
陈尔心有惴惴:“先说好,不准嫌弃。”
事先准备好的礼和他那个厚厚的红包比相形见绌。陈尔原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被他捉弄一番,没想到他这次却爽快地说:“好。”
她松了口气:“那你打开吧。”
“现在?”
“嗯……”陈尔想了想,“也可以回去再拆。”
郁驰洲将小盒子随意揣进口袋:“回去再看。”
他的表现不算在意,但放礼物的小盒子不久后被郑重地放在房间书桌上。
盒子打开,是一枚漂亮的贝壳。
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么流光溢彩,是一枚朴素、通体珠白的贝壳,它很完整,在灯下会散发出浅淡的华彩。
贝壳里的细沙也被人清理干净了,边缘磨得圆润,好似怕把玩它的人划伤手指。
他拿起,放下,数秒后又拿起。
觉得这枚贝壳眼熟,左右再看,忽然想起她微信的头像也是一枚贝壳。
拇指摩挲着贝壳边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是贝壳。
而他,拥有了贝壳。
第65章
回扈城后日子一下平淡下来。
没有说教,没有从早放到晚的鞭炮,也没有大人小孩的大呼小叫。
陈尔带回去的作业几乎没动,一回扈城便闷头狂赶。
她开始有点理解放假最后几天才写作业的人的心情了。
急躁,心慌,频繁出错。
仿佛后面有老虎在追。
连她的互帮互助小组都忍不住在群里问她:【老大,你怎么了?最近出货速度令人担心啊(没有催你的意思)】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附中过分的地方就是实验班和普通班寒假作业分开发,约等于她一个人得写两份。
时代进步了,作业按从小时收费变成了会费提成。
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搞的,作业做不了几个,商业头脑个个发达,发展了一大票会员。
一群嗷嗷待哺的眼神盯着她,她还真有点受不了。
赶作业的这几天,梁静喊她吃晚饭通常都是听不见的,最后发展成哥哥亲自来房间里提人。
他一来敲门,陈尔立马把不属于她的作业往桌案底下一塞。
这一晚非常凶险。
陈尔都觉得哥哥看到了,视线越过她在书桌前停了停,轻描淡写开口:“作业挺多啊。”
“嗯,多的。”
她重重点头。
下一秒,找准机会用脚勾上房门。
可他后面又没再提,陈尔便觉得那一眼是自己做贼心虚。
下楼吃饭她和哥哥隔着两三步距离,生怕他一个回头,又问作业的事。
陈尔觉得自己遮掩得极好,却不知道在某人眼里如同裸奔。
近来看向他的眼神,心虚与胆怯越来越少,偏偏刚才开门,眼睛里一瞬间全是:哥哥我在做坏事求你别发现。
郁驰洲觉得好笑。
他故意放慢脚步,如愿听到后面踢踢踏踏乱了步伐。
“你那个——”他回头。
“啊,什么!”陈尔一个立正。
郁驰洲不着痕迹提起嘴角:“没什么。”
手抄回兜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才那一幕好像是逗她玩。
陈尔急追几步,一脸无语。
新的一年,她长了一岁,他却好像幼稚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餐厅。
桌上五菜一汤冒着热气,郁长礼还在窗口接电话,梁静套着防烫手套从厨房端来巧克力麦芬。
今晚好丰盛。
陈尔洗好手坐下,哥哥已经盛好饭递过来。
她接过,一边说着谢谢哥哥一边替他摆上骨碟。
这套动作重复过许多次,两人无比自然,当然也不会去想同样是这张餐桌,大半年前别扭又凝固的气氛。
坐下后不久,郁长礼终于聊完电话,他顺手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之所以知道他按的是静音,是因为后来手机又亮了几次,显然是又有消息进来,但没有声音。
陈尔第六感报警,本能觉得今晚这顿晚餐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果然。
晚餐进程过半,她开始喝汤的时候梁静开口,问她扈城怎么样?
她当然觉得好。
一旦融入这座城市,就像变成了大海中无足轻重的一滴。因为大海太宽广,每一滴水才不会被过分审视。
她回答说扈城很好。
梁静像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转头去看郁长礼。
郁长礼一如既往温和:“以后就一直住在扈城,好不好?”
这句话让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陈尔隐隐察觉到郁叔叔和梁静未曾明说的后话,她下意识望向右侧,哥哥停下筷,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郁长礼看两人的样子都不算抗拒,接着说道:“过年这段时间我和你妈都各自考虑了一番,想着如果都不反对,年后就挑个时间,打算去把证领了。”
这句话后他故意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在等两个孩子的反应。
陈尔反应并不大,只是后背下意识挺直。
比起先前暑假妈妈突然说离婚要搬走,这次的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心里唯有的慌乱是余光瞥见哥哥的身影向后靠了靠。
他没说话,不过沉默的气息无声笼罩而来。
手里的筷子已经平放到桌上,在长久的安静后啪嗒一声。
郁长礼转圜道:“这是在和你们商量,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再谈。”
如果是之前的陈尔,或许会想着有一天回去海岛,爸妈重聚。
现在两边都已经物是人非,开始新的生活,她也就不再抱有虚无幻想。
扈城很好,妈妈也很幸福,这就够了。
可她又对未来有隐隐担忧。
她害怕组成新家庭后,妈妈和郁叔叔想再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不怕分享妈妈的爱,可是她怕郝丽说的那些——他们都说她是高龄产妇,你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凶险。
她害怕。
身边突然传来凳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响声,哥哥不知怎么站了起来,打断所有人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