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当然听不懂。
“你赚回来这么多,是因为你是大户?”
“我算什么大户。”哥哥唇角微扬,“运气而已。”
至今陈尔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运气才让他扳回一城。
她只知道像郁驰洲这样的人从小见多识广,很少会因为一点成功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像她这样,太在意旁人奚落的目光。
这或许就是她和他的差距。
也是覃岛与扈城的差距。
好在,还剩四天。
……
初五早上的火车,傍晚就能到扈城。
就算一直在被责怪,临走的时候外婆还是给她们带上很多家乡特产。
来时两个箱子是满的,走时也是。
从火车站出来,陈尔一眼就看到小赵叔叔开着车来接。
他说初五赢财神,公司开工,郁先生今天一早就去开会了。
梁静单位好像也有事,一路手机叮叮当当地响。
“一会我在前面路口下车。”梁静交代陈尔,“你自己先回去,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陈尔撇撇嘴。
回到扈城的感觉很奇怪,说是回家,还算不上,但她内心总隐隐期待着什么,跟年前归乡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一路望着窗外,街道旁是市政给树苗挂上的灯带。
干净又敞亮的大道被消费气息包围着,随处可见巨幅广告灯牌。
斜阳隐在高楼之后。
冷峻的玻璃墙面倒映着最后余晖。
车头终于转向遍布梧桐的小路,老洋房在冬天稀疏的枝丫下露出砖红斜顶。
陈尔扒着窗,视线一个劲往二楼露台瞟。
可惜露台光秃秃的,那里没人。
等车停进院子,她跳下车,紧接着蹬掉鞋子撒腿往楼上跑。二楼房门都开着,一眼通透到底。
没人。
又没人。
好吧,这下陈尔确定了,哥哥没在家。
她也不懂为什么,知道哥哥没在,期待的心情一下低落下来。
拖着沉重脚步下楼,走到一半忽然想到阁楼还没看,脚下一转,她又噔噔噔往上跑。
最后一个转弯,几步之遥,悬停在阶梯上方的左脚却略显迟疑。
她开始后知后觉。
阁楼……会让她去吗?
几秒思考的空档,阁楼门忽然开了。
期待见面的人就那么懒洋洋靠在门框上,他穿着黑毛衣,长腿一搭:“跑上跑下,找谁呢?”
这些天除了除夕夜,其他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微信联系。乍然听到他声音,还有傍晚光线下勾勒的虚影,扈城都有了真实感。
“找你。”陈尔终于弯起眼。
他哦一声,波澜不惊,仗着几阶楼梯的高度肆无忌惮地看她。
陈尔不知道这几秒的对视里掺杂了什么东西,只觉得目光灼灼,如有实质。
在她快要低下头去之前,他忽然左手一扬抛过来什么东西。
半空划过弧线,陈尔手忙脚乱双手接住。
好厚一封红包。
她惊讶。
“好歹喊我一声哥。”那人说,“新年快乐,拿着吧。”
第64章
陈尔从老家回来当然也给他带了礼物。
可是跟这封厚厚的红包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
她捧着红包不敢收,却也不敢跨过通往阁楼的那道虚无门禁。
在哥哥面前,她无法打开全部自我。
总是带点儿怯懦,和一点不自信。
他们一上一下分站阶梯两侧,在陈尔眼里,这短短几步便是距离。
看她木木地站在那,郁驰洲啧一声将手抄进兜里,走下台阶:“又傻愣着干嘛?”
“红包还你。”陈尔抿着唇,“我不能拿。”
他后背松弛地躬起一点,却不垮,仍旧仪态端方的模样:“真以为这里面是钱啊?”
陈尔怔然:“不是吗?”
他笑了下,手似乎要去摸她的头发。
可不知怎么停在了半空。
明明还隔着一拳距离,陈尔却觉得裹着他手臂的黑毛衣都快蹭到她脸颊了。
连空气都快被体温熨烫。
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改道,屈指弹了弹红包壳。
“里面是学习资料,信吗?”
陈尔不信,但她不能当面拆开红包。
这太不礼貌了。
郁驰洲显然算准这一点,朝她道:“收着吧。”
想着同在一个屋檐下,要真是钱,总有能还回去的机会。
陈尔将红包揣进口袋,眼巴巴地跟他走了几步,开口:“我妈有事去单位了。你晚饭吃了吗?”
“没。”郁驰洲侧头瞥她一眼,“刚拿了红包就打算请我啊?”
陈尔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其实我也会做。”
行。
是个一毛不拔的小铁公鸡。
郁驰洲朝她勾勾手指,她凑近。
“过年吃腻了,做个三明治吧。”
冰箱里什么都有,三明治更是闭着眼都能做。
想着他说过年吃太腻,陈尔还特调一杯雪梨青瓜汁。
两人没去餐桌,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不看。陈尔知道他有洁癖,特地找来大餐巾铺腿上。
低头啃一口,问他:“好吃吗?”
三明治里她没放肉,只用牛油果和白煮鸡蛋捣碎,拌上千岛酱,再均匀涂抹,夹两片番茄。
素是素了点,起码爽口。
郁驰洲这些天冒着燥气的胃因为这一顿舒服不少。他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头吃东西时耳后延长出的漂亮线条上。
脖颈细长,背也纤薄。
过完一个年,怎么好像还瘦了?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在你外公外婆家过得怎么样?”
“还好。”陈尔想起那些戳梁静脊梁骨的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回落下来,“除了太忙,没什么时间写作业,其他还好。”
“是吗?”郁驰洲没拆穿。
“那你呢?”陈尔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在腿上,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郁叔叔说你们去看你奶奶了。她也在扈城吗?”
“在疗养院。”
他说完空气便沉静下来。
郁驰洲知道她好奇,又不敢问,自顾自往下道:“她阿兹海默,时好时坏的。我爸没时间总看着她,就让她住在城郊一所疗养院里。”
“哦,这样。”陈尔点头。
她在覃岛也见过一个阿兹海默症的老人。那个老人脖子里挂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家庭地址和子女电话。
这个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外出买菜时突然想不起自己住在哪,有时候和人聊着天忘记自己是谁,也有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址,离开家就执着地往目的走。
子女的电话总被人打,打烦了,后来胸牌就没了。
陈尔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总在街上晃,头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家,也没人送他。
因此提到阿兹海默,她第一时间脑子里全是对那位老人的印象。
见她不说话,还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郁驰洲抬手晃晃:“喂。”
陈尔啊一声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