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岛像她这样的独生子女少,往年到这时,就是奶奶老生常谈的催生时刻。
“趁年轻不生,将来想要都没能力了啊!”
“你啊就是贪图现在一时舒服不肯养,将来年纪大了没儿子傍身看你怎么办。”
每到这个时候陈尔都忍不住想要插嘴——奶奶你四个儿子为什么一直赖在我家啊?
可是看梁静垂顺的脸,她又把话憋回去。
要是真讲出来,奶奶的气只会朝着妈妈发。
现在好啦!
陈尔突然非常认同昨天郝丽说的话,人还是得勇敢一回,像妈妈那样。
年初一拖到中午,在外婆不断催促下,陈尔才不情不愿出门,去给奶奶拜年。
梁静没进去,只把她送到楼下。
“一会儿好了给妈妈打电话,我去附近买点东西。”
“知道了。”
站在熟悉的楼前,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都说近乡情更怯,她现在或许就是这样。在扈城学业压力大,和爸爸通话次数寥寥无几,现在临到家门口,却被短短半年时间打败,连带着对这栋进出十多年的房子生出些许生疏感。
上到四楼,或许是知道她会来,门没上锁,敞着一条缝。
没来得及敲门,爸爸就发现了。
他似乎早就在门口等着,这半年来没什么变化,看到她笑起来嘴边有很深的窝。
那点生疏一下子被亲情覆盖而去。
“长高了。”
爸爸给她拿拖鞋。
陈尔低头看,是双衬脚的新鞋。她把妈妈让她带来的东西摆在门口,跟爸爸打招呼,又跟刚从厨房出来的奶奶打招呼。
奶奶嘴角镰刀似的下撇:“哦,来了啊。”
哎,还是老样子。
在这个家,开心和不开心各占一半。
陈尔坐到沙发上,桌上小山似的堆满水果和糕点。不知道是因为年节的原因,还是欢迎她回家。爸爸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毫不间断给她递吃的。
“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已经跟上班级的节奏了。”
“那……那边对你好不好?”
陈尔抿抿唇:“好的。”
“不好也得好。”奶奶在一旁阴阳怪气,“跑那么老远背井离乡,再多苦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再好,能有自己家里好?”
“妈,孩子难得回来你少说两句。”
因为被爸爸斥责,奶奶抓了把瓜子起身,不情不愿挪到门口去。
嗑瓜子的声音嘎巴嘎巴,在楼道脆生生得响。
“自己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学习。有事也可以给爸爸打电话。”爸爸说着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收着。”
往年过节,爸爸也会给红包,只不过从来不会这么大。
陈尔眼眶微微撑大。
爸爸又说:“拿着,放身边别乱花。”
她下意识往楼道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工夫, 爸爸已经把红包塞到了她怀里,并说:“你妈自己带你不容易,我跟她说过每个月给抚养费,她说不用。我们家从小到大条件就是普通,多了爸爸给不出,只想说尽一点自己的力,逢年过节压岁钱不能少了你。”
如果是抚养费的话,另当别论。
陈尔把口袋拉链拉好,说:“谢谢爸爸。”
“晚点在家吃晚饭吗?”
“不了,妈妈要等我的。”
为了少吃这一顿,也为了不在饭桌上听饱奶奶的闲话,陈尔特地挑了两顿饭之间的间隙来。
爸爸叹了口气:“定好哪天走了吗?我叫车送你们。”
“我问问妈妈吧。”陈尔说。
爸爸不勉强,摁开电视,又塞了橘子在她手里:“学习不要太累,难得放假就好好休息,最近我听别人说有个电视剧叫什么……”
爸爸还没想起那部剧叫什么,楼道里奶奶的嗓门已经覆盖过来:
“嘉航,快快快,人来了。你快下去接一下!”
今天看样子家里还有别的客人要来。
陈尔想着反正年也拜过,屁股从沙发上挪起来:“妈妈还在等我,我得去找她了。”
爸爸按住她的肩:“这是自己家,没事。”
外面奶奶又在催,爸爸拗不过只好跟着下楼。
几分钟后,陈尔看他们大包小包拎着进来,高跟鞋哒哒哒踩地。
她探头,与爸爸身后的陌生女人对上了眼。
第63章
陈尔并非不懂人事。
看这架势就知道,爸爸很快就会有新的家庭。
这个世界奇怪的是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丑事,大家都借着担心的口号奚落她后面该怎么办,男人离婚却无伤大雅,媒婆介绍的时候甚至还会夸:“他结过婚,会疼人。”
所以奶奶对着那位阿姨说:“这是嘉航前面老婆生的小孩,你看他人好吧,孩子过年来还弄一堆吃的。”
阿姨笑笑。
奶奶又说:“小孩不跟他生活,不添麻烦。等你将来生了,他肯定更会花心思照顾你。”
陈尔下意识去看那位阿姨的肚子。
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连衣裙坐下时天然会起褶皱,总觉得肚子那一圈微微隆起。
可这是爸爸的生活,他在离婚后奔向新的日子合情合理。
陈尔又待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机会告别。
或许是有客人在,爸爸给她兜里塞满零食,奶奶就在旁边看着,一个字没说。
她跟房子里每个人打招呼说再见,心中如释重负。
拜年环节里最熬人的一环终于要过去了。
爸爸把她送到楼下,等走出几百米,她才给梁静打电话。
母女俩在附近市场碰头,中间碰到几个从前的街坊,人家说着“梁静回来了啊”视线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
陈尔拉着妈妈走得飞快,弄得梁静一头雾水。
人迹罕见处,梁静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们快点回去吧。”陈尔说。
梁静停下脚步:“去拜年的时候奶奶又为难你了?”
“没有。”陈尔摇摇头,“那些人都在看你。”
梁静笑起来:“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陈尔咬咬牙,一口气说道:“爸爸好像有新的家庭了。今天我去的时候看到有个阿姨来家里,奶奶在说生孩子什么的。”
“这很正常。”梁静评价道。
陈尔有时候真不知道妈妈是太宽容还是装糊涂。她想到刚才那些街坊的眼神,睫毛颤动:“可邻居们只知道爸爸有了新生活,不知道你也过得很好。他们刚才看你时……”
陈尔想说,我觉得他们是怜悯,是奚落。
可她又怕这样的话说出来惹人伤心。
反正年初五就要离开,落在梁静身上的眼神总不能坐火车一起,跟她们回扈城。
熬过去就好了。
想了想,陈尔噎回去:“妈妈,没什么。哦对,刚才爸爸还给了我一个红包。”
她说着展开笑颜,拉梁静的手去摸口袋。
鼓鼓囊囊一个袋子,梁静微诧异,而后拍拍她口袋拉链:“这是爸爸给你的,你自己放好。”
那些钱陈尔不敢放身边,找机会就去柜台存了起来。
她用的是梁静帮她办的成长卡。
这些在去扈城之前全都没有,是在郁叔叔的指导下,她才慢慢开始拥有扈城其他孩子一样的东西。
扈城的孩子零花钱一般不上交父母,自己存着。
他们对自己的私房钱有自己的规划,可以花销,也可以尝试自己投资。
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父母不会太过责怪。
这些是闲聊时哥哥告诉她的。
他说懂事后第一笔压岁钱他请郁叔叔给他开了个户头,玩股票亏掉一半,不死心,用心钻研了大半年再进,这次连本带利赚了回来。
陈尔记得当时她问的是:“你后来为什么不玩了?”
郁驰洲笑笑:“股市经济在我眼里是骗局,大户吃散户,赢不赢不在意你多有能力,而是关乎你手里有多少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