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抻了个懒腰,倦下眉眼:“我困了。”
“这就困了?”郁长礼诧异说。
“嗯,上去了。”郁驰洲拎着外套起身,“爸,晚安。”
说是困,他没回房间,直接上了小阁楼。
想拎起笔画点什么,刚落了一线就忽觉无趣。拿出旁边的画册翻了几页,没几秒也合上。实在提不起兴致,他开始削炭笔,2B4B6B8B14BHB削了个遍,最后削好的笔排排坐整整放了两大排。
手背覆面,整个人倾倒进折叠椅。
他后仰着,几秒后缓慢坐起,摸出手机。
郁_:【在画画】
这三个字打出去,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自我拉扯,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忽然就解脱了。
他索性坐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好在对面还算有良心,数了两分钟的秒,第120下,她回了。
耳朵:【今天也不休息吗?】
【不休息。】他说。
耳朵:【那你可以空出来五分钟吗?】
怕他不同意,她紧急又发来一条。
耳朵:【两分钟就行。】
他一向灵活的大脑在这行字跳出后变得迟缓。或许是因为今天大年夜,吃法餐的时候郁长礼破例让他体验成年人的放纵——一小杯佐餐的白葡萄酒。
此刻他的大脑仿佛因此变得混沌,气息缓重。
两分钟?
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将脸埋进手掌,用力揉搓几下。
再抬头时已然镇定。
没关系,何必想那么多,他有千千万万个两分钟够她耽误。她是妹妹,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手指慢慢触动,他发过去:【好】
可是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安静的阁楼,震动声被放大无数倍,连带着画架也在地板上摩擦出声。
一定是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到,看到语音电话进来的那刻,郁驰洲手肘一颤,把刚削好的笔碰了一地。
地板上铅笔骨碌碌地滚。
他来不及去捡,条件反射似的,先点向了接听。
“喂?”陈尔的声音因电波而轻微失真,“哥哥,你好?”
你好?
她以为这是什么商务会面?
郁驰洲扼住嘴角的弧度,不近人情道:“两分钟倒计时开始了。”
“哎等等等等等!”
她那头似乎还有别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会”后,声音才直愣愣朝着听筒方向来。
“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他捡起一根炭笔,在指尖摆弄着,“旁边是谁?”
“是我以前的同学,郝丽。”
陈尔朝郝丽招招手,郝丽只敢做嘴强王者,真要跟她哥哥对话,比谁都躲得快。见她在不远处疯狂摇头,陈尔也不勉强:“我们在海边放烟花。”
哦,海边,放烟花。
还挺浪漫?
那根可怜的炭笔在郁驰洲手中折作两截,他冷笑:“就你们两个?”
周围干扰太多,有浪潮,海鸥,风,还有很远的地方炸开的烟花,陈尔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直愣愣地回:“对,就我们俩。”
郁驰洲抬腕看表,面部愈发冷硬:“晚上十点多,你一个女孩还在海边不回家——”
不仅十点没回家,她以前还凌晨三四点起来摸过虾呢。
但再多干扰,她也多少听出不对劲来。
“放完就回了。”陈尔乖乖说。
说完,她很快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明明是拜年的,怎么开始讨论她几点回家?
什么“祝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健康长寿恭喜发财”好像都不适合眼下的场景。
她还记得他只给了两分钟。
现在时间因干扰因素过去一半。
陈尔想了想,索性直来直去:“我打电话是来给你拜年的,哥哥。”
他冷硬的话语被这句软绵绵的拜年一压,好似宽容几分。
“那我是不是得给你发红包?”
才不是为了红包而来,陈尔赶紧摇头,很快意识到这是电话他看不见,她又改成动嘴:“我不要红包,就是拜年。”
不远处郝丽举着一个烟火朝她示意,她赶时间似的又加了一句:“祝你新年快乐,哥哥。”
一句新年快乐好似魔法,暂时抚慰了人心。
那头郁驰洲将断作两截的笔扔到桌上:“除了我,还给谁拜年了?”
“呃……”
不远处郝丽一个人等得无聊,随机挑了个烟火点燃信子。
漆黑的沙滩上,那点倒退的猩红像是一个催促信号,给这短暂的两分钟倒计最后几秒。
陈尔盯着那点红:“你是第一个。”
排除今天来家里的亲戚长辈,再排除路上碰到的街坊邻居,他的确是第一个。
扈城的第一个。
这么想陈尔心不虚了:“以后我也第一个给你拜年。”
嘭得一声烟花乍响。
电话那头,哥哥同时说道:“同乐。”
“你也是第一个。”
第62章
因为哥哥催促,一袋子烟花只放了一半,陈尔就被迫回家。
他说外面冷,他说海风大,他说留点下次再放,总之理由千千万,就是催她早归家。
陈尔看他实在不放心,恰巧郝丽说也差不多时间回去替她妈看妹妹了,两人就在海边告别。
这会儿又有陆陆续续的人出门,想赶在零点前挑个好位置放迎新的烟火。
一路骑车回去,街道上并不孤单。
到外婆家,陈尔发给哥哥说到了,他冷酷地甩过来两个字:【拍照】
停好自行车,陈尔就地坐在门槛上,比了个耶。
只有手指和半边肩膀入镜。
那边正在输入几回,最终回复:【早点睡觉】
想早睡是早睡不了的。
推门进去,果然春晚没散人就不会散。舅舅家孩子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药也没睡,和她出门前相比,房子里的人只少了熬不住的外公外婆。
陈尔挨着梁静坐过去,轻声说:“我给哥哥拜过年了。”
“好。”梁静笑笑,“哥哥说什么没?”
耳边忽得响起他那句“你也是第一个”,陈尔抬手,欲盖弥彰地蹭了蹭耳朵:“他就知道叫我早点回家。”
梁静嘴边笑意不减:“驰洲还是很周全的。”
周全这个词梁静可从来没夸过别人。
像被抢了妈妈关注的小孩,陈尔低声嘟哝:“刚到扈城时,他可没周全。”
“你一直在妈妈身边,你还不懂。”梁静说着轻弹她的后脑勺,还是当初刚到扈城时的那句话,“所以你要多包容哥哥。”
“知道啦——”
陈尔拖腔带调。
她现在可包容了,不仅大度,还事事主动。
够包容了吧?
一屋子人熬到0点,又蒸了红桃粿吃,这才睡觉。
早晚五点,屋子里乒乒乓乓。觉少的老人开始张罗一天,舅舅家的老大抱怨着“阿嬷能不能轻点才睡着呢”又把门撞上,吓得小的那个哇哇直哭。
陈尔睁眼对着天花板,实在睡不着了,只好起床。
年初一拜年为主。
陈尔小时候很喜欢这个习俗,只要张嘴说说乖巧话就能拿到红包,拜年是她认知里赚钱最快的途径。但后来随着慢慢长大她发现,她拿到多少,妈妈就会在其他亲戚家小孩来的时候付出更多,便对这项活动逐渐祛魅。
比如现在,她给舅舅舅妈拜年,舅舅给她一个红包。
一会儿舅舅家两个小孩去给妈妈拜年,妈妈就得付出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