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没有表情,视线下垂,不去看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说:“我吃饱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身离席。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大人,和一直盯着他离开背影的陈尔。
“是不是太快了。”梁静小声说,“要不再等等吧,我觉得领不领证没那么重要。”
郁叔叔叹了口气,安慰:“晚点有空我再和Luther谈谈。”
他说完,用温和的语气对上陈尔:“小尔,再吃点。”
新鲜出炉的麦芬留在餐桌上,陈尔没了胃口。
她也说吃饱了上楼。
经过东侧房间,房门又紧闭起来。
陈尔不明白,明明这段时间已经相处得足够好了。
她抗拒是因为担心妈妈,那他呢?
回到自己房间,陈尔更觉烦闷。
她又想去露台待会儿,可倒春寒是最冷的,才拉开一条门缝,她就被冻得回来找外套。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她取下,手掌蓦地碰到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
她突然想起,这是哥哥给的红包。
那天胡乱塞进去后她就把衣服挂在这,这么几天都没出门,满脑子作业,差点忘记这茬。
她抱着衣服坐去窗下,小心翼翼展开。
红包里不是钱,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学习资料,是折叠起来的一沓纸。
等读完整份条款她才明白,这是份趸交的保险。
投保人以郁叔叔的名义,受益给十八岁的她。
而金额,不多不少。
刚好是之前闲聊时郁驰洲说过连本带利赚回来的第一笔钱。
陈尔很快便反应过来,哥哥把第一桶金给了她。
无论她退不退回,法律意义上都已经属于她的第一桶金。
她记得前年暑假,郝丽借她一本漫画,是讲唐老鸭的世界首富舅舅史高治·麦克达克的发家史。那些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史高治永远会将赚到的第一枚金币放在金库中最重要的位置。
那枚硬币代表财富,幸运,自由,勇气,以及所有美好。
现在,哥哥给了她。
她不断摩挲纸张上的折痕,好似要将此刻同样皱了的心抻开,抻平。许许多多陌生的情绪蛛网般缠绕向她。
她的十八岁,她自己还没开始考虑,却有人在路的那头朝她伸出了手。
她的哥哥绝不是讨厌她。
她确信这一点。
因为从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站在未来的那头朝她坚定伸手。
第66章
郁驰洲一晚没睡。
脑海里始终回响郁长礼说的话。
他说找个机会领证,当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这句话很符合当下他们这个家庭的现状,互相都接受了彼此,可为什么他听到后第一反应仍是抗拒?
他靠坐在雪茄椅上,掌根推着眼窝一再用力。
眼眶酸涩。
这是彻夜未眠的代价。
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在学业上基本没吃过苦,当然也不会有遇到难题而一个晚上不睡觉的情况。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甚。
他甚至因此产生幻听。
有刚来这个家时不情不愿但倔强的“哥哥”,也有故意扮演乖巧时糯声叫的“哥哥”,更有敞开心扉尾音上扬的“哥哥”。
他该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了。
会关心,疼爱妹妹,甚至做到许多兄长做不到的、提前为她将来考虑。
名正言顺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抗拒?
他不明白。
一个简单的问题折磨一整晚,天亮时分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想一股脑把那些纷乱兜头洗去。
澡洗到一半,水流声中隐隐透出叩门的声响。
他关低水流,侧耳仔细听了会儿。
叩门声又响了两下,门外的人并没有太坚持,很快放弃。
即便如此,这个澡还是被打断了。
胡乱冲完他便出来,头上搭着毛巾,套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
拉开房门,西侧房门也同时打开。
两双眼睛不期然对上。
他眼底仍带有熬夜后难以消匿的红血丝,黑发水汽氤氲:“找我?”
那一侧,陈尔只是到了早起背书的时间。
她的目光在他被水珠洇透的领口停了一瞬,很快挪开:“没有啊。”
院子里适时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郁驰洲反应过来,或许是郁长礼出门前来找了他一趟,因为昨天的事。而他的妹妹,也在这声引擎之后重新想起昨晚餐桌上提到的那件。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几秒后还是直愣愣地勇敢问他:“你昨天生气了吗?”
生气?
如果只是生气这么简单的情绪,怎么会让他花一晚上都解不开谜底。
“没有。”他如实道。
不知是不是水流冲淡了情绪,郁驰洲说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没有波动,也或者这个时候郁长礼再来跟他提领证的事,他会比昨晚表现得更得体。
但一切没有如果。
“你怕我生气?”他突然问。
“怕。”陈尔点头,“不是害怕的怕。”
“那是哪种怕?”
“是担心的怕。”
她的直白偶尔竟让人手足无措。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去拉毛巾,郁驰洲能感受到多巴胺正迅速分泌,以至于藏在毛巾下的手轻微颤动。
好想做点什么来分神,让胸腔的跳动不那么明显地传递出去。
他需要冷静,需要从容。
手指揉紧毛巾,揉皱,他装作若无其事问陈尔:“我昨天表现得很像生气?”
声音居然和手里的毛巾一样发紧。
“不太像。”陈尔歪头,好像在打量他的异常。
这让他喉间更加紧涩。
在短暂思考后,她给出结果:“因为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们。”
“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笑了。
露在灰毛巾下的笑摆脱阴霾,同冬日阳光般柔和起来。
而他的妹妹一反常态没有拿摆在眼前的事实条理清晰地做证明题,而是用了很不讲理的一种方式。
微微抬高下颌,她说:“我就是知道。”
是啊,她就是知道。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有答案。
“我就是不想”,这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郁驰洲终于在漫长的一夜后说服自己。
……
饭桌上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关系。
可也因为这件事,的确增加了郁长礼和梁静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梁静找机会单独问了陈尔。
陈尔不无担忧地反问:“你和郁叔叔会生小孩吗?”
梁静愕然,很快明白过来。她笑:“妈妈有你就够了。”
“我也是。”
陈尔垂着眼睛,身体不自主靠近妈妈。她永远喜欢妈妈身上让人安心的气味,她最小的愿望是妈妈这一刻健康、幸福,最大的愿望是妈妈下一刻也健康,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