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铺直叙有了波澜。
她看得忘乎所以了,伴随闷雷阵阵,紧张地握住扶手时总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滑不溜秋,闪电似的一下从她掌心溜走。等她转头去看,扶手空空,让她怀疑刚才的触感是见了鬼。
视线抬高一点点。
坐她右手边的人正松垮垮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掌撑开,覆着手机屏幕抵挡光源,另一手快速地回着消息。
消息回完,他将手机揣回兜。
似乎是发觉她的注意力从舞台挪到了他身上,于是跟着偏过脸来。
四目相对。
陈尔快速移开。
五百多呢,少看一分钟都会滴血。
她重新正襟危坐,双眼死死盯住舞台。雷电惊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暴雨落下来之前的闷热和烦躁好像从舞台一下跑进了她身体。
这次直到演员谢幕陈尔都没挪开眼睛。
剧院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陈尔尚且沉浸在剧情中,听到旁边学生模样的人苦着脸抱怨回去要写八百字观剧感悟。
同行的在安慰:“你这还算好的,我们学校还让我们自编自导,完了还得自导自演……”
“啊,那你确实更惨一点。”
她慢慢被拉回到现实,安静跟在后面退场,心想原来大城市的学生烦恼这么五花八门。
周围都在窸窸窣窣,显得人群中闷不吭声的他俩格格不入。陈尔走着走着放慢脚步,等后面那人终于跟上了,她找到话题:“那个,你觉得好看吗?”
郁驰洲目光停留在手机界面上,“嗯”一声,心不在焉:“还行。”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陈尔说,“和看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雷一响我就紧张。特别是鲁侍萍揭露真相前,那个雷哐啷一下,我差点吸不上来气。”
大概是平时剑拔弩张多了,很少听见她心平气和讲这么多话。郁驰洲终于放下手机:“扈城话剧表演挺多的。”
“哦。”
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
资源多,钱包也遭重。
陈尔想了想:“难得看看就行。”
因为这几句尬聊,两人并排行走起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学生党仍在讨论,声音穿过人群直直送到耳边。
“还是这个骨科爽啊,大师寥寥几笔我脑补一整部大剧。”
“对对对伪骨哪有真骨爽,掉马的那一刻我头皮都麻飞了好吗!”
“关键是妹还有他孩子了啊,这要放网文届分分钟就给你下架下完了。”
“我宣布,古早哥妹就是最屌的!”
啊?看的是同一部话剧吗?
陈尔小幅度地回了下头,发现正在讨论的那两人脸上兴奋不假。于是又在脑子里细细复盘一遍刚才的话剧内容,终于给人物对上了号。
啊?还能这么解读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脚下越走越慢。
脑瓜子里正儿八经的文学鉴赏被一些奇奇怪怪所影响,她拧眉,沉思,快要恍然大悟之际——
“你今天是跟乌龟过不去了吗?”
思索被打断,郁驰洲正垂眼看她。
陈尔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抛掉,胡乱说:“我走得慢是因为……想去下厕所。”
“厕所在对面,走反了。”
“我知道在对面,地球是圆的,所以——”
算了,编不下去了。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傻,陈尔果断闭上嘴,一头扎进了逆人流。
第22章
洗完脸,脑子正常多了。
陈尔从厕所出来时外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一眼就看到坐在走廊边玩手机的某人。
他身边还有个漂亮女孩。
以为是他朋友,陈尔怕打扰,于是磨蹭半天。直到他抬眼往她的方向瞥来,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才接收到讯号。
走近了,两人说话声变得清晰。
女孩说:“不说号码,加个微信总行吧?”
那人表现出一贯的礼貌却冷淡:“抱歉,不加陌生人。”
“聊两句就不陌生了呀。你也喜欢看话剧吗?我这有好多场次讯息,或者下次你一个人,可以——”
“不用,谢谢。”
看到陈尔走近,他直接起身:“不好意思我等的人来了,先走一步。”
女孩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原地“啊”了好几声。
好在误会够深,她没有追上来。
陈尔也不傻,跟着他步伐亦步亦趋走到转角,确认对方看不到了才分开几步。她解释:“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郁驰洲眉头都没蹙一下,语气平铺直叙:“我朋友你也可以过来。”
这倒是让人意外。
陈尔一边琢磨着这话的意思,一边又说:“……因为有的人不太喜欢过多跟别人解释自己家庭。”
她不知道他是哪种,所以尽量避嫌。
没想到对方突然反问:“你在说你自己?”
啊?
陈尔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还好吧。”
两人就在剧院台阶上,迎着不断从感应门里吹来的热风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就像是为了等车所以不得不找点无聊的话题来填补空白。
“还好是需要避嫌,还是不需要?”郁驰洲再度开口。
“扈城又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当然不需要。”陈尔嘟哝,“那你呢?”
他的态度就跟那截晃晃悠悠没有插孔的耳机线一样。
“无所谓。”他回答道。
这是住进同一栋房子后,第一次探讨家庭。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多半是因为缺乏交流。
陈尔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咄咄逼人。之前种种,或许自己可以再大度一点。
梁静常说嘛,吃亏是福。
什么吓人的蜘蛛啊,扎漏的水管啊,她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一般计较。
心放宽了视野也宽。
大老远,陈尔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她探了探头,确定车牌:“你一会是要跟王玨哥一起吃饭吗?”
如果是的话,她可以自己回家。
谁知那人咬住了某个字眼:“他什么时候成你哥了?”
啊?这也能挑刺?
陈尔莫名:“这不是基本礼貌吗?”
或许是接触变多,她现在变得多多少少能看懂他的一些潜台词。比如此刻,同样的高高在上垂着眼看人的表情,表现在这的意思就是“我看你对我也没多少礼貌”。
陈尔心说好吧好吧。
而后默念宰相肚里能撑船。
念完,她朝他弯眼:“所以你去不去啊?”
“不是我。”郁驰洲纠正,“是我们。”
“……”
很糟糕,钱包又要遭重了。
陈尔不知道他们约了什么地方,反正不会是支个大棚拖两张塑料凳子的大排档。少爷们吃饭的地方少则人均一两百,多则……不敢想。
刚搬来扈城,梁静工作也才稳定。
陈尔不大想问她去要零花钱。
她一路纠结,这次是真的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给拒绝。
眼看车子越开周围高楼大厦越高,城市CBD的夜展露眼前,陈尔与钱包心有灵犀,感受到一阵又一阵剧痛。
她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今天饮料太冰了?”
说完,她假装腹痛捂住肚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