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尔洗完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补习班卷子上蹭到的油墨终于洗掉了。
回来路上梁静就笑过她的大花脸。
当时她拿湿纸巾抹了好几个来回,油墨根深蒂固,反而被擦花了,变成更大面积的一块。
顶着这张脸连亲妈都笑,别说某个高傲刻薄……
哎算了。
陈尔赶紧打住。
看在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的面子上,她撤回小心眼,撤回报复心强。
洗完脸再出来,对面房门居然敞着。
楼梯在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上,正常情况陈尔下楼是不需要路过他房门的。但她这次特意绕了几步,小心翼翼挪过去,眼睛也跟着偷偷往里瞧上一眼。
这间房是与她差不多的户型,朝东南。
这会儿没有西晒,因此未开灯的房内呈现出灰调,再加上家具偏复古,本就暗沉沉的屋内乍眼一看显得有些寂寥。
她忍不住又探头一眼。
寂寥的房间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下楼啦?
什么时候的事?
摸不着头脑的陈尔一路往下,边走边跟雷达似的扫描,最后终于在餐厅找到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那的,手边放一瓶冰可乐。长睫下敛,整个人就跟刚拿出冰箱的可乐瓶似的。水珠挂着壁,看起来冷涔涔,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带着点夏天旁人难有的清爽。
她轻手轻脚摸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他们好像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坐一张桌上吃饭之外没其他交集。但凡回想起来同一屋檐下的相处,必定是在餐厅,在这张餐桌。
单调乏味,泾渭分明。
“回来的时候妈妈买了蛋糕。”陈尔突然说。
有人拿起冰可乐喝了一口,放下时易拉罐发出嘎嘎轻响。他偏头,灯光衬得他够冷酷,但额前柔软、带点儿微卷的头发又显出了柔和的假象。
陈尔鼓足勇气:“吃好饭我给你拿一块。”
他动了动唇,陈尔怕被拒绝,于是更快地堵在他前面:“现在不行,我妈不让正餐前吃零食。”
“……”
哄小孩吗?
郁驰洲那句即将出口的“我不吃”实在没了发挥余地。
喉结长长一滚,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你点我呢?”
陈尔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缓了缓,她突然想到此时此刻这人正在喝可乐。手指一下下敲击瓶罐,上书八个大字——耐心很好脾气极差。
她长长“呃”了一声。
失误,这绝对是失误!
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那人突然话锋一转:“看过话剧没?”
陈尔虽不明,但还是老实道:“看过动画。”
“动画?”
郁驰洲本意是想知道她怎么把话剧和动画联想到一起的,但陈尔显然会错意了,她居然开始正儿八经介绍。
从猫和老鼠到虹猫蓝兔,古今中外,涉猎居然挺广的。
看不出来啊。
他还以为她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闷葫芦。
闷葫芦讲完自己看过的动画,话题蹦极似的又跳回来:“所以问话剧干吗?”
郁驰洲无语:“那你聊半天动画干吗?”
两相对峙,空气似有重量一般压了下来。
陈尔这才发觉自己脑子一抽,把两个概念混淆到一起去了。她挠挠鼻尖:“……活跃气氛。”
沉默数十秒后的下一句:“你说的话剧在哪个频道看?”
从小生活环境造就了此刻的不同频。
郁驰洲眼皮极缓地垂了下:“在剧院。”
“……”
哦,剧院。
那……她又看不了。
聊这个干吗?
也是活跃气氛?还是这里头有陷阱?
该不会接下来就嘲笑她小地方出生没见过世面吧?
陈尔抿紧唇,神色凝重地开始思考。
这个话题她不敢随意往下接,认真想过后还是干巴巴重复:“哦……在剧院。”
谁知对方又抛过来一枚大的。
“看吗?”他问。
这下陈尔连思考都不会了,她慢慢抬起手挠了下耳朵根,再揉一揉后脑勺,最后佯装咳嗽。
短短十几秒小动作几百个。
“不……看了吧。”她在心里下定决心,“没看过,看不懂,挺贵的。”
一下三个理由冒出,够合理了吧?
拒绝完,只见对方从容地嗯了声,手搭上可乐罐。
手腕下垂,陈尔看到他白皙皮肤下鼓胀的青筋。
“高中必读书目,高考占一部分分数,一般老师都会推荐——”
“看!”陈尔紧急大转弯,“我看的,哥哥。”
第20章
从小到大被老师那句“你但凡多看一眼,万一考试考到呢”给洗脑成功了。
不看,对不起分数。
看,她都不知道什么话剧、哪天、在哪看、和谁、多少钱。
盲目答应后陈尔开始后悔。
她小心翼翼观察旁边人的神色……
要不,再找个由头拒绝?
可是找什么呢?
陈尔想起梁静经常和她开玩笑说的,“你小时候啊有一次不想去学校,但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于是某天晚上睡觉前一本正经地告诉妈妈,‘妈妈,明天等我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我肚子就会痛,所以我不能上学了’。”
每次说到这件事梁静都会捧腹大笑。
陈尔现在肚子里能临时搜罗到的由头,大概和这个故事里一样拙劣。
耳朵莫名其妙烫起来。
还好梁静出现解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绝大多数情况下,郁驰洲都表现得极有教养。陈尔还在支支吾吾,他已经先礼貌开了口:“阿姨,在聊话剧。”
“话剧?”
“嗯,同学有多余的票,所以问妹妹要不要去看。”
“哇,这么好!”梁静感叹。
她朝陈尔挤眼睛,陈尔一秒读懂:哥哥都请你看话剧了,多难得的机会!
在梁静灼热又期待的眼神下,陈尔硬着头皮:“……我又没说不去。”
这件事在饭桌上定了下来。
梁静显得心情很好,吃过饭在厨房跟阿姨学扈菜时还忍不住哼起了民谣。在这之后她又去了花园,脚步轻快。
陈尔就这么看着妈妈的背影,跟着一齐开心起来。
行吧行吧,看一场话剧而已。
就当上刑场了。
这种即将奔赴刑场的心态一直持续到周末,话剧表演当天。梁静休息在家,早饭开始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餐桌上即将成为好兄妹的两人。
陈尔被看得受不了,也不知道郁驰洲哪来的定力,居然能气定神闲吃到结束。
终于,最后一口吃完。
梁静问:“你们怎么去?打车吗?”
事到如今,告诉梁静“去看话剧的其实只有陈尔一个人”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
郁驰洲回答得模棱两可:“赵叔会接送。”
梁静猜到了似的莞尔:“今天特别热,我给你们准备了冰柠水。三份的,刚好给小赵叔叔也带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