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几步之后她又忍不住发散思维。
从前郁长礼对她好归好,不会这么三番两次提到哥哥欺负她这种话。
这两天实在反常。
想着这些反常,脚下越走越慢。
直到脚步落后郁长礼好几步,她看着鬓边花白的叔叔忽然一怔:“郁叔,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郁长礼回过头,目光平淡。
某种特定角度下,他们父子还真的很像。
都是平静沉稳的目光,深邃的眉眼。只是郁叔叔经过时间沉淀,不再像年少的他那样锋锐。
父亲不是湖,望过来的视线更像包容一切的大海,让人对着大海不自觉有倾吐的欲望。
陈尔想坦白的心好几次达到巅峰。
最后抢着绿灯最后几秒的车飞速驶过,车灯一晃,又把她要说的话给抿了回去。
她摇摇头:“没什么。”
心里压着事,脚步就不会轻快。
或许是自己太心虚,总觉得郁叔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也或许是夜色昏沉正适合讲些交心的话。
散完步快到家时,陈尔忽然开口:“叔叔。”
郁长礼毫不意外地站定,神态温和:“憋了一路了,要和叔叔说什么?”
果然,郁叔叔就是那么敏锐的人。
连她藏了一路的心思都能发觉,更别提家里的那些装模作样。
陈尔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道:“其实我和哥哥,不是,我和郁驰洲……”
她憋了会儿,整个人快要燃烧。
“我喜欢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连徘徊在咖啡馆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想要看看勇气的主人。
陈尔哪还管得了其他人的目光,自己说完耳膜先嗡嗡作响起来,血液恨不得逆流。
心里有个小人一个劲跺脚,喊着糟糕。
又有一个小人舒展着躺在地上,终于说出来了,憋死人了。
两边小人来不及打上一回,便听郁长礼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到这时候还护着他?”
啊?
陈尔伫立原地。
她犹豫着开口:“……什么护着他?”
郁长礼揉起眉心:“他大逆不道拉你犯浑,你早该告诉我才是。”
大逆不道……
拉着她犯浑……
陈尔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
原来郁叔真的早就知道。
她闭了闭眼,简直要死过去。
“郁叔,你……你什么时候……”
女孩子脸皮总要薄一些,郁长礼思虑着小姑娘的心,只好一心把错揽下:“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上学那会儿我让阿姨住家,还记得吗?”
陈尔闷着声说记得。
他便道:“那时我就察觉到他的心思了。”
可他纵然有一万个心思,没迈出那步就不是他的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
到这时陈尔也想替他辩解两句:“可是哥哥没有。”
郁长礼摇摇手:“别替他讲好话。孩子犯错追责父母,你们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有其他心思,归根到底是兄长的错。”
昏黄的路灯却将陈尔的脸照得惨白。
她垂下眼睛:“郁叔叔,你说是错……”
“如果放从前叔叔大概会不同意,会当话本里那些拆散姻缘的恶人。”他望一眼路灯下盘桓的飞蛾,兀自叹气,“但这会儿,人也老了,牢也坐了,没什么看不开的。”
他说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陈尔却替他觉得难过。
她嘴唇嗫嚅着,没说出话来。
“总归我们是一家人。”郁长礼却如释重负,“今晚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记住没?”
她点头,眼眶开始湿润:“记住了。”
“那现在和叔叔说,他欺负你的话,该不该告状?”
怎么还绕回去了?
陈尔终于破涕为笑,弯起眼:“该!”
第191章
郁长礼想着吃完这十四服药就赶紧往纽约去,这扈城真是让人待着不舒坦,于是不到半个月,他便真飞往纽约。
陈尔也开始看回伦敦的机票。
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路过谁都能看一眼。
郁驰洲瞥一眼票务信息,在她叼着苹果回来时明知故问:“机票订好了?”
“嗯,后天晚上。”
他扯着唇角在对面坐下,长腿搭在一起:“哥哥不问,你就不说。”
陈尔半点没被他内涵到,重新捞起手机去回教授那边的信息。
苹果在口腔里清脆地咀嚼。
看似回消息,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他故意说的“哥哥”那两字。
好蛊惑人心。
门牙松了苹果,手也放下手机:“我知道你肯定会问啊。”
郁驰洲不接,朝她拍拍大腿:“过来。”
她偏开头:“不。”
看她这副傲娇矜持的样子觉得好笑,郁驰洲故意道:“爸又不在。”
果然下一秒她就变脸:“这和郁叔叔有什么关系?”
他慢条斯理:“那你说和什么有关?”
妹妹很合时宜地撇了嘴:“你是追求者,又不是我的谁。”
原来是这样。
追求者要有追求者的自觉。
郁驰洲被道理说服,长腿一松,自己提步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那我过来,行了?”
她嘟哝,屁股倒是诚实地往边上挪开一个位置:“好好讲话就讲话,挨在一起干嘛。”
她的小脾气来得突然,自从那天和郁长礼一起散完步回来,就总是对他冷冷淡淡,不再勾着他,也不钓他。就像在对一条已经框在池子里的鱼,想到了喂一把,想不到那也便就算了。
越是这么冷他,他越心痒难耐。
刚要凑过去蹭她,她已经提前预料到用手推开,另一只手握着苹果:“吃东西呢,禁止嬉戏打闹。”
郁驰洲顺杆子往上爬,索性去蹭她推过来的那只手:“那天爸和你说什么了?”
“哪天?”她明知故问。
“出去散步那天。”
掌心被他蹭得好痒,陈尔忍不住曲起手指,嘴巴却说:“不告诉你。”
其实那天郁长礼什么都没透露。
可陈尔就是在那样的氛围下意识到一件事。
郁叔叔能那么平静去接受,不是因为他是个温和的好人,而是在这之前,应该已经有人提前受过了他的气。也是那个人自己包圆了一切。
所以郁叔叔才总觉得是她受了蒙蔽,要她别总是自己吞下委屈。
她咬着苹果,含糊说:“你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猜?”
“我要是真厉害就不会被人冷落这么多天了。”
陈尔哼哼,不理他。
让他一天到晚背着她当个人主义英雄。
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冷落,得寸进尺:“理理我?”
“不理。”
“后天都要回伦敦了,这会儿还要和我闹脾气。”
陈尔受不了他这副模样:“郁驰洲,讲点道理。”
再不提点他,他又要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了。
哪有追求者是这样的?
陈尔缩着胳膊啃完最后几口苹果,迅速起身:“你自己好好反思吧,到底哪里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