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长礼拍拍他的肩:“明天带你去公司转转。”
接下来几天他父亲还真是带他在新公司参观,也不仅仅是参观,偶尔跟他讲一些业务往来和人事架构。
郁驰洲向来只是对画画感兴趣,做生意于他来说是陌生的。
从小的优渥生活让他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对钱从哪里大批量的来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只是因为现在要多养一个妹妹,他像悬浮在空中的尘埃般沉了下来,不得不拿出耐心去听每个环节。
他知道父亲的意图向来不会太浅显,让他去学去听总是有他的道理。
虽然心里像倒计时似的不断计算返扈的时间,在纽约的每一天他还是尽力不去敷衍。
他长大了,是个成年男人。
该担起责任,无论是对妹妹还是对这个家。
郁驰洲想过或许有天父亲年纪大了,而他又对接管生意不那么有兴趣,那么他会找一个职业经理人,继续自己艺术生涯的同时他也会三不五时查看公司业绩。
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他不能一窍不通。
就算是皮毛,也得略懂一二。
旁人说的富不过三代是不动脑子的富,他不愿做那个玩世不恭,被蒙蔽的二代。
他在纽约接受特训的这段时间,陈尔在学校也过得风生水起。
高三最后一年,许多额外活动都取消了。
但校运会不是。
每个班都必须要报上几个项目。
附中没有英顿那样接轨国际化的游泳馆,陈尔的特长无用武之处,但提到校运会总是有人想起高一时她的飒爽英姿,于是在同学的怂恿下她报了八百米。
比赛那天班里的学霸都不上赶着学习了,纷纷溜到场边给她加油。
和洋人比游泳她能一马当先,和一群附中学霸比八百米更是不在话下。
那天她穿着灵便的运动衫和短裤,冷风簌簌里宛如一支穿云箭。长马尾甩出一道拖长的残影,没到第二圈就把第二名甩开了一半。
场边全是尖锐的加油声。
她想着哥哥每天在家时的五公里,脚下生风。
小腿漂亮的肌肉又回到了身上,其实私底下陈尔也有在偷偷锻炼。
怕哥哥总说她瘦,怕他担心她在扈城养不好身体,学校的每一天早晨起床后,陈尔就会来操场跑上几圈。
运动过后记忆会变得超强。
背单词背语法都不在话下。
毫无疑问她轻松拿下第一,扬着手跟班里同学比大拇指时的那种明媚让周围黯然失色。
赵停岸牛逼说累了,把偷偷拍的照片发给她。
她觉得拍的还算不错,又转发给哥哥。
哥哥回得特别快,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骄傲的语气。
郁_:【是第一吗?真厉害】
其实不用陈尔特地发,学校的帖子里到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运动会第一,英语演讲比赛第一,月考成绩栏第一。
她的照片挂在学校荣誉墙上。
又有谁知道那是一年前坐在礁石上,吹着海风,迎着海浪,几乎对人生绝望的渔岛女孩。
哥哥把她养得很好。
陈尔知道。
第123章
新年音乐会,高三狗没有资格参加。
但这天老师都去参加了教育局新政策的会议。晚上的自习无人监管,坐在第一排的陈尔正在刷题,被身后一个纸团砸中。
她习以为常。
余光都不用给,她用左手拆开纸团,里边果然是赵同学引以为傲的丑字:音乐会,go?
陈尔小笔一挥:NO。
作为高中生涯屈指可数的活动,音乐会实在令人心生向往,赵停岸不死心,又扔过来一个:人不会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毕业后你想起这一天,一定会后悔没偷摸去看一眼的。
陈尔点头认可,然后继续回复:NO。
赵停岸:求你了,一起去。作为交换我去把竞赛班的习题偷给你,够不够意思?
陈尔:董佳然会给我。
赵停岸:……姓陈的,是不是朋友?
两个纸团在两人之间砸来砸去。
这句之后陈尔中顿许久,她回头看了眼教室,无人监管的教室的确空了许多张座位。
想必都是逃去看音乐会的。
她在心中微微叹气,而后回:十分钟。
赵同学拿到纸,眉梢飞舞。
他把纸团揣进口袋,套上校服外套,走之前又故意抽了一沓纸假装去上厕所。在路过陈尔课桌时用力咳嗽一声:“咳咳——”
陈尔被他幼稚到,无语。
两人从后门摸出去,一切顺利,只是出教室的时候又多了个卢光远。他说翘一节课去打球,路过球场却没往里拐,反而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大礼堂。
礼堂暖风充盈,一眼望去座位上满是黑乎乎的后脑勺。舞台上的台词穿过礼堂,回响在耳边。
赵停岸不知道从哪找到连排座位,一屁股坐下:“我靠,雷雨!”
高中话剧必备项目来来去去就那几样。
陈尔心里记挂着作业,显得意兴阑珊。
视线越过人群,周萍和四凤在雷雨交加的夜紧紧拥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你不该抛下我独自前去。
——可我并不是去享福。
——不,我愿意。只要和你在一起……
——今晚我预备到你那里去。
台上是电闪雷鸣的音效,底下是观众席的窸窸窣窣。
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们不断发出接连的口哨声。
“抱上了抱上了!”偏偏赵停岸还在耳边激动解说,“哥哥妹妹抱在一起了!”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对白在他解说下变了味,陈尔眼皮微敛,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
旁边卢光远却冷嘲热讽:“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修不成正果。”
赵同学撇嘴:“你懂什么,高三狗的枯燥生活就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
“得了吧,真想要刺激看看成绩单就行。”卢光远评价道,“我们有妹的看不了这个。”
“你还有妹?!”赵停岸万分震惊。
“是啊,很奇怪吗?”卢光远用下巴示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陈尔,“陈尔不也有哥哥?”
陈尔不说话,一味耳朵发烫。
卢光远又道:“陈尔应该和我一样,看不了一点。是不是?”
是……吧。
她摸着鼻子囫囵点头,一派浑水摸鱼的模样。
熟悉的台本,正经的文学作品。
刚到扈城第一次看话剧的时候陈尔只有对大城市的赞叹,毫无歪念。
而这次再听,同样的对白却一再旖旎。
这期间唯一的变化或许是她不想让郁驰洲当她的哥,到她认可他是哥哥。
每个代入兄妹角色的对白都在心里弹幕似的反复滚动。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他们年轻,他们没有成心做错什么。
好奇怪。
台上的念白会让她不断想起这段日子时而亲密时而疏离的哥哥。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五官和利落的身体线条。
双肩并非因为长期坐在画架前而佝偻,绝大多数时候他是肆意舒展的,平直的一条,好像将她稳稳桎梏的城墙。
他用和她一样的洗衣液,洗发水。
但他身上却有她不曾拥有的清爽气息。像梧桐树下的青草,偶尔也像波澜跳动的泉水。
陈尔喜欢他把自己圈在怀里写习题时的感觉。
她先前总是归咎为自己缺乏安全感,所以迷恋被包围。
可是台上相拥的演员让她生出另一种想法。
这是犯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