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天主堂那段布置得确实更用心些。巨大的圣诞树兀自亮着,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售卖着热红酒和华夫饼,一群带着圣诞帽、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笑闹着在教堂门前合影。
沿街那些奢侈品店的橱窗也早就换上了圣诞主题。香槟金的丝带,泡泡雪和烛光,昂贵饰品摆在层层梦幻布景里,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童话。
平时忆芝路过,说不定还会停下来拍拍照,咂咂嘴说句“挺会整”。但今晚,她只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些光太亮,太刻意,太会讨好人了。
而她今天,就被打扮成了那样。
看着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别扭地站着,被人审视,品头论足。她别开眼,车窗外掠过狂欢后的一地狼藉。
靳明本以为她会喜欢。他不信教,只是小时候在美国,每当圣诞前夜,父亲喜欢开车带他出去转转。教堂门口总是人头攒动,他记得那种气氛——温暖、宁静、爱意流转。他想,或许换个地方,她能好一点。
可车窗外的一切,她始终看得很平静。
那些灯光、圣歌、食物的香气……在她眼里都像在玻璃之外播放的一场默剧。明明光是亮的,人是笑着的,可她的目光仍然空着,像在看着一张褪色的印刷品。
靳明收回视线。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今晚的沉寂,远非一句“累了”可以概括。
这场慈善晚宴,是他三周前提起的。
“一般是下面的基金会派代表,但年底这次规模大一些,我也得去露个脸。”他站在那,语气里带着身不由己的自嘲——这类场合,既然不得不去,还不如装作已经习惯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就当一起过圣诞了。我们基金会认捐了四桌,邀请了不少熟人,你去了不会太不自在。”
他说得很自然,谨慎地避开了“你跟我去”或“我带你去”这种带着附属意味的措辞。在开口前,他在脑子里反复斟酌了很多遍,到底该怎么说,怎么邀请她去。
靳明太清楚这种场合中的“女伴”通常是什么意味。
——妆容得体、衣着光鲜、谈吐有度,站在男人身边,适时展现得宜的笑容,像个华丽的配饰。
就算是太太团在一起闲聊,谁先说话、谁捧着谁、座次、礼数,无一不暗含男人们背后的实力较量。
互相之间大差不差的,更要在暗地里别苗头。钻石的克拉数与切工,时装周看秀的位置,子女的UTR排名,句句不点名,刀刀都在比较。
那地方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谊?即便你想独善其身,不主动挑衅,也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要来试探你的底气,掂量你的分量。
忆芝若真要变成那样的人,他第一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但他也清楚一点:既然他已经认定她了,她就不能一直隐形。
在那个名利交织的场域里,男人身边的位置不允许长期空着。哪怕他想空着,周遭的力量也会不停运作——塞人、安插眼线、撮合联姻。最“好”的情况,是拿他当一个所谓的好归宿。
他不缺应付的手段,但“应付”终究太被动。他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身边的位置,是她。
他要让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展示,而是以事实宣告:他有人了,不必再费心试探。
忆芝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问,“你希望我去?”
他没回避,“我希望……你愿意来。但如果你不想,就别勉强。”
她笑了下,没再多说。
她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街道系统上上下下,领导视察、群众调研,大事小情她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在慈善活动上做一晚得体的女伴,应该不难。
忆芝心下明了,这一晚绝非只是“去看看”。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要以“靳明的人”的身份登场——就算靳明本人不在意,也总有人会替他在意。
他在尽力保护她,小心绕开那些可能暗示身份差距的表述,但差距本身,并不会因为他的温柔就不存在。
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没说透的那一层:圈层、规则,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都改变不了的。他也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应付。
现在他邀请她并肩,她也愿意为他走入那个世界一次。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个走进去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
“那我哪天找玲子一起出去逛逛,买条裙子。”她调皮地看向他,故意说得咬牙切齿,“刷你滴卡,照贵的买。”
她知道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撑不起这次的场面。
她说得轻巧,靳明的回应却再实在不过,“我把SKP给你搬来。”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Van Studio造型团队出现在他们的顶楼公寓。
一共来了六个人——首席造型师,服装设计师,外聘的化妆师,三人各带一个助手,拖着几个巨大的黑色箱子进门,安静又专业。
他们都穿着黑色调,交谈低声细语,气场极其统一。没有品牌Logo,只有袖口不经意露出的配饰和刺青,隐隐透出时尚圈的暗码。
造型师助手率先介绍了团队背景。忆芝只记住了几个合作过的名字,无一不是内娱热搜榜的常客。
造型师打开iPad,向她展示活动资料与视觉提案。几组不同风格的礼服、妆发造型,甚至连宴会厅灯光下不同材质的反光效果都考虑到了。
“这场晚宴虽然名义上是慈善募捐,但核心圈层高度集中。”
“根据主基金会理事单位的背景,我们建议……风格上不跳脱、不抢戏,但细节必须经得起推敲。”
“您的气质很好,可以尝试简约明亮的路线。”
忆芝坐在客厅中央的高脚椅上。镜子、补光灯、整套试妆工具全带来了。她有些不自在,但仍尽力配合着。
化妆师是位剪着清爽短发的女生,发尾染着一层高级灰,面容带着几分中性气质。她站在忆芝身后,一边试妆一边柔声说,
“您骨相非常好,长得又甜。我们不走大红唇那挂,清透自然点,反而能出奇制胜。”
说完,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补了句,“这种场合,返璞归真才是最高段位玩法。”
忆芝对着镜子笑了笑。她不讨厌这个团队,只是有些事情,她仍然不明白。
比如——无论是走高冷路线,还是温婉贤淑,为什么大家要去争这种胜负。
试衣环节更曲折。抹胸、斜肩、高开叉款式被她一一跳过,最后定下一件黑色缎面的长袖修身礼服:不露、不抢、不出错。
服装设计师是某品牌的高定线总监,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不甘。
她从业十几年,见惯了各种客户。年纪轻的心气太高,年纪大的难免发福,难得遇上一位脸蛋身材气质都挑不出毛病的,简直像捡到宝一样让她热血沸腾,恨不得把为明星红毯准备的款式一口气往外翻。
灰蓝色纱质那套她在心里早打好了草稿。坠钻搭配手工刺绣,拖尾长度恰到好处,清冷又夺目,走在宴会厅里必是全场焦点。
况且服务预定单上明确备注“预算无上限”,她认为这位客户的身份也一定撑得起。
可客户偏偏选择了这条极致低调的黑色礼服,简洁、保守,全然背离她预想中那个一鸣惊人的登场方式。
她试着劝了一句,却被轻轻拒绝了,客户的态度不冷不热,却不容置疑。服装师也只能噤声,默默将那张草图压在了文件夹底下,心中仍不免惋惜,想着日后一定要找机会,真正为她打造一次完美造型。
首饰是最后确认的。造型师助理展示了几组适配礼服的珠宝图册,其中一套设计最为简约:钻石镶嵌勾勒出流畅的花瓣轮廓,点缀一颗蓝色主钻,优雅克制,不像其他几套那样夸张。
忆芝扫了一眼,指着那一套,“就这个吧,看起来挺简单的。”
助理低头看清页面,愣了一下,连忙翻看资料确认。造型师已经走过来,一眼就瞥见她指的是哪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套怎么也在选项里?”她低声轻斥助理,“这是Harry Winston早年的archive
典藏款,历史款式,或孤品,由品牌永久收藏,不再进行售卖
藏品,不出售,只能借。”
化妆师闻声凑过来看了眼款式,拿出手机搜索出几张图,“去年那场红毯大战你记得吗?她那条裙子,当时挺出圈的,配的就是这套。”
忆芝看了眼图片上的明星,小声感叹,“……霍。”神色倒很轻松,“所以这套可以借,其他那些都得买?”
造型师点点头,“是的。我们原本只整理了可供购买的方案,这套……助理失误了,抱歉。”
“没事。”忆芝翻了翻其他几组首饰,图片上分别标注着型号、价格,每一件的标价都远超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直接拍板,“那就这套吧。既然能借,就不劳民伤财了。”
语气里是那种松了口气的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勤俭持家式的理智满足。
她是本能地觉得:撑撑场面而已,借就行了。明星都借,她算哪门子要买?
造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头吩咐助理,“做好登记,尽快联系品牌方锁件。”
这一天下来,忆芝光顾着感慨“原来明星也不好当”,却没注意到,造型师转过身,眉头皱了一瞬。
她尚且不知:在那个真正的名利场中,你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你的身份——或者,你“不够”是谁。
不管这首饰本身值多少钱,即便是顶级高奢的孤品,“别人戴过”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光环,而是一道清晰的身份鸿沟。
第45章 名利场(2)你是平面模特吗?
晚宴设在雁栖湖畔新落成的一处艺术中心。
通透的玻璃结构在夜色里沉默着发亮,门前临湖的长阶铺着柔和暖光。一辆辆豪车无声驶来,停稳、下客、旋即离开,流程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编排。
这是忆芝第一次在这样的氛围里度过平安夜。她印象中的节日是喧哗的——商场里的圣诞歌曲、热辣闹腾的火锅店、窝在家里跟着电视里的晚会大声唱。
她没想到,这个节日也可以是这样的:冷、静、清、贵,却又让人全身紧绷。
十二月底的冬夜,寒气凛冽如刀,花艺布置沿着通道一路铺开,在这隆冬时节,居然没有一株枯萎的枝叶,像是有人每小时都来换过一遍。
皮草、缎面、钻石与雾气交错,光线被层层折射,组成一场精致的哑剧。
男女宾客下车后自动走向台阶,每个人都收住了一种冷静自持的姿态——不张扬、亦不露怯。视线和动作间那份不经意的优雅,是经年累月的教养与历练沉淀出的本能。
人人都端着,却恰到好处的有分寸。
没有人大声喧哗,熟人打照面不过点头轻笑,低声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前。偶尔有相机快门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这里没有“来这边看一眼”的吆喝,但每位宾客的衣摆、手势、眼神、表情都自带一种处于镜头下的自觉。
靳明先下车,一身黑色大衣掩住里面的礼服,整理袖口时,腕表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他站定,绕到对侧车门前。
礼宾刚拉开车门,他已经自然地伸出手。
忆芝下车时,一阵冷风正好灌进她礼服裙下摆,像冰凉的湖水漫上来。她原本就瘦,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不露不艳,稳妥至极,在冷光下更显得身形纤细。
她刚站稳,靳明已经将大衣披在她肩上,“里面会暖和些。”她下意识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却先一步接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背后。
她的鞋子跟高,他就放慢了脚步,和她肩并肩走上台阶。然后他换只手牵好她,与她十指相扣。
这不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但今晚,他的动作格外笃定。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来。”
谢谢你,为我踏进这个地方。
他们向主厅走去,身侧是缓步走入的宾客。擦肩而过的香水味、皮革味和珠宝轻晃的微响交织,光线柔和却无比明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忆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没有挑衅,不含敌意,只是一眼带过,却精准完成了从头到脚的审视和识别。
——谁啊?
——穿得还行,哪个牌子、设计师是谁?
——身姿步态怎么样?
——她是谁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