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离忆芝上班的地方不远,当时是个待改造的老街区,虽然身处市中心,租金却还算友好。近几年周围文化产业兴起,酒吧、画廊、艺术工作室扎堆开进来,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靳明在公司搬去CBD之后,就把这个院子的产权买了下来。前几年还偶尔回来看看,最近一二年,他也很少来了。
这中间有几个地产商和他接触过,想把院子买下来重新开发,他都没卖。一直保留着原样,有时候累了、烦了,他坐着发呆时就会想起这个地方。
有些东西还在,就挺好。
他拉开院门,带她走进去。
“就是这儿,我刚回国的时候……”靳明抬手指了指仓库的卷帘门,“就在这。公司还不到十个人,每天都泡在这里。”
“连财务和HR都没有,白屿晨管账,我招人。”
“就这么对付过来了。”
他低头笑了笑,好像在回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日子。
忆芝站在院子中间,看他话说得轻巧,情绪却并不高。这天是阴历十六,院子里洒满月光。靳明逆光站着,看不清神色,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浮,不如平时那么利落板正。
“还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分辨出点什么。
“好着呢。”靳明一抬头,打起点精神,“之前在杭州,干了票大的。收购了一个项目,抢在资本那波人之前,价还压得特别低。”
每句话听着都该是大获全胜,激动人心,可他说得又疲又懒,倒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忆芝走近了些,想抬手摸摸他的胳膊,终究还是没动。
“那怎么……不开心呢?”
靳明看着她,她的眼底有细碎的月光,如夜色中流动的溪水。
空气里传来几声吉他贝斯的啸鸣,还有欢呼和口哨声。
他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问,“进来看看?”
第20章 那个旧仓库2
他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
门推开,一股闷尘味扑面而来,是那种长时间无人的沉寂味道。
靳明走到墙边合上电闸,炽白色的灯管颇有些费力地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
室内落了厚厚一层灰,办公桌椅都还在原位,桌面上零散地铺落着纸张、文具,还有几个生了锈的螺丝。
靠墙立着一张白板,上面写满公式和箭头图,边缘的笔迹已经模糊。几张泛黄的A4纸贴在上面,有的已经卷起了角。
白板前,是一个碳钢支架,空着,仍保持着L型的支撑姿态。忆芝看了一会儿,猜不出它原来承载着什么。
靳明走过去,把胳膊搭在上面,示意给她看,“这里原来放的是一只机械臂,第一代视觉系统的测试机器人。”
忆芝恍然,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儿熬了七个月,它才第一次模仿出——”他做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
说起这件事,他的眼睛里闪着不一样的光彩,“那天晚上跑完所有测试,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就坐在这儿,看了它俩小时。”
“它也在看着你吗?”忆芝想起那个会比心、会歪头的机器人。
靳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支架,声音低了点,“按理说没有。但我觉得,它看到了。”
他靠在一张办公桌上,给他讲白屿晨怎么一边记账一边修灯泡,讲一个算法工程师的女朋友总来给他送好吃的,把他们一群单身汉羡慕得要死,讲数据跑到一半,仓库突然跳闸,所有人抱头痛哭。
说得好像挺轻松的,可说完之后,他靠在那儿,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吧……没人知道这玩意最后能不能成。”
“但起码,所有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朝着同一个目标。”
“杭州这单收购,是我自己签的。”他忽然语气慢下来。
“没人支持。白屿晨反对,股东们不同意,连技术那边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收。说这东西烧起钱来是无底洞,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推进这条线。”
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在往里压着。
“他们都觉得我太固执,拿着控制权强行推进。”
“也许是吧。”
“可我不是为他们签的,也不是为我自己。”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留下。”
他看着白板,“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了。”
月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旧仓库安静得仿佛泡在时间里的盒子,所有没说出口的理想、困惑和疲惫,都在这一刻静静悬着。
靳明靠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孤寂。
忆芝站在一片灰尘里看着他。
她认识的靳明,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指给她看流星划过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他强大。他的家世、自身的能力,造就了他浑然天成的底气,像一座稳固的山,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
而这一刻,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执着甚至是偏执、会受伤也会迷茫的普通人。他也并非无所不能,也会陷入无人理解的孤军奋战,也会在一场惨胜之后,感到深深的失落。
忆芝心里某处轻轻一抽,泛起细密的疼。
他们都是被某种东西困住的人,于她而言,是晦暗不明的未来,而对他来说,是渐行渐远的曾经。
走出仓库,靳明忽然换了种语气,刻意放轻松,“你说这地方……干点什么好?餐厅,还是画廊?”
也许真的该改一改了。
这地方,留着也没意义。一块地,一堆废铁,一点早就没人记得的旧账。
上市也好,砍项目也好,未来是什么样子,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要不,就顺着吧,就随他们去吧。
忆芝站在他身边,和他一同看着那个破仓库。陈旧的红砖墙已经褪色斑驳,卷帘门的边角也生了锈。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为了真的听一个答案,只是因为太累了,想找个地方顺势倒下去。
那是一种近乎投降的信号,他打算放弃那份不被理解的坚持了。
忆芝太懂得“放弃”是一种什么滋味。当她看着自己的至亲,被阿尔茨海默症缓慢地、无情地剥夺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记忆、能力、人格、还有爱,“放弃”就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低语。
放弃规划长远的未来,放弃建立深厚的羁绊,放弃幻想一个在概率中翻盘的自己。
可“放弃”,从来都不是潇洒与一身轻松的代名词。
一个人若从未在乎过,便谈不上放弃。但凡需要咬牙舍下的,都是曾全心全意握紧的。那是一种割舍,是无论时隔多久再回首,胸中都会泛起的遗憾。它不是在诸多道路中的从容选择,而是亲手堵死了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再钉上一块牌子:此路不通。
正因为深知“放弃”背后的这份悲凉,忆芝比任何人都明白——
“坚持”,才是一种最勇敢的抵抗。
“就这样留着吧。”
她转头看向靳明,目光沉静却坚定,声音如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靳明微微一怔,看向她。
“就这样,破破烂烂的,留着。”
“把它变成餐厅或者画廊,那它就只是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拥有的一份产业。”
“但现在这样的它,才是你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凿进靳明的心里,
“你都说了,能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自己亲手弄丢的,最可惜。”
这句话,她说的是仓库,是他的理想。又何尝说的不是她自己正小心翼翼守护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靳明闭了闭眼睛。
每年做财报时,白屿晨,CFO,还有一些别的人都会问他:这个地方要不要处置,算哪类资产,要不要重新规划?
在他们眼里,这是黄金地段的商业物业,不拿来生钱,就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从来没人说过,这里就该这么留着。
除了她。
他所有关于妥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她轻轻的一句话托住了。
她撑住了他差点垮掉的世界。
月光下,他看着忆芝,仿佛第一次真正穿透她总是无所谓的外表,触摸到了那底下深藏的、坚韧的、甚至悲壮的灵魂。
此时的靳明并不知道,忆芝究竟是走过了怎样的路,才淬炼出这份与周遭一切功利计算格格不入的透彻。
他只知道,他未来人生的最终答案,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呼吸轻浅,仿佛这一天所有的你争我斗,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忆芝没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车子停在忆芝家楼下,她下车,靳明也跟着下来。
她刚要和他道晚安,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却转身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把车子开走了。
忆芝站在原地,盯着他看,眼里满是问号。
“常师傅得下班了。”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就算脸有点红,心跳也有点快,他也可以推到酒精头上。
忆芝皱了皱眉。
之前说不想随随便便的是他,现在硬要留下来过夜的也是他。
靳明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转她肩膀,推着她往单元门里走,“想什么呢,我今天喝酒了。”
站在她家客厅,他显得有些局促。
忆芝在厨房给他泡茶,他就在原地站着,没敢坐下。
地方不大,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