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母亲,非常奇怪的,与这一切有着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违和感,给我们开门的时候她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好呀,长这么大了。”之后就转身上楼了,看都没看她儿子一眼。
我从身后匆匆看一眼她笔挺的背影,留着刘胡兰头,白衬衣外套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背心,底下是军绿色的灯芯绒裤子,我觉得她这个形象应该出现在部队大院或者四合院,而不是这里。
而且那一天也不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跟着秦皖到二楼的时候看见黄色大理石餐桌边坐了一男一女,都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女孩低着头,被长发遮住脸,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圆领毛衣,男孩衣着笔挺,比屋里所有人都正式,皮肤白,眉眼也清俊,看了秦皖一眼,转头在女孩耳边低语一句就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我们时冲秦皖点点头,恭敬地轻声说“你好”,看我时神色稍微放松一点,露出笑容,“你好。”说完就下楼了。
“去里面坐着。”秦皖的手在我背上轻放一下,中和了他阴沉得像乌云一样的脸色。
我按他说的坐到餐桌最里面,靠着窗,白色纱帘不停拂过我的胳膊肘。
等坐下了,我才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男人,隐没在花丛、老式留声机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之中,双手抱胸在看墙上的油画,等秦皖坐下了,他才转过身朝我们走来,这么一看大概五十几岁,穿普普通通的黑毛衣,牛仔裤,脸色也不好看,但总得来说不卑不亢。
那圆餐桌很大,我感觉比我们宿舍都大,所以那男人坐得离我们很远,而秦皖的母亲在年轻男孩离开后就坐在了金蒂身边。
“说得怎么样了?”秦皖先开口,说了普通话,抽了几张纸,擦他面前的桌子。
那男人用手掌在脖子上撸了几下,无奈地笑着,想了很久才说:“这种事情……慢慢说嘛,金蒂和哲政也不是小孩儿了,你这么强把人家拆开,大家心里都接受不了。”他很快看我一眼,“也太难看。”
我知道秦皖为什么不说上海话了,因为这个男人有很重的北方口音,他极力克制,但普通话还是不太标准。
“还慢慢说啊?”秦皖笑一下,“是不是要等我当舅舅了再说?”他把纸扔一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那是不是太迟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屋里寂静无声,像没有人一样,他沉默几秒,继续说:“林主任,我不太明白啊,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这么难讲吗?我忙,你们医院也不闲吧?现在好不容易把人凑齐了,你把该讲的给你侄子讲清楚了,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道不好吗?这些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难看。”
姓林的男人,我不敢看他的脸,那是像土一样的颜色,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耳朵却听着他的话:“哲政这孩子挺好的。”
太无力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无力,很慢地补了一句:“而且医生以后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的。”
“啊。”秦皖点点头,笑着说:“这我不否认,但你前面说的那一句我不敢苟同,人是会变的,林主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没了。”
话已至此,秦皖再没往下说的意思,我听到姓林的男人哑着嗓子低低地说:“我知道了。”之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他说:“各位再会啊。”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转头看窗外,而窗外的一幕也没放过我。
那个年轻人仰着脖子站在楼下的寒风中,眼睛在我们一张一张脸上看过来,看过秦皖,看过我,看过秦皖的母亲,最后停在金蒂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得衣领翻飞,像在嘲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鼻子和眼窝都通红,看见姓林的男人下去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笑了,往前迎过去,但就像秦皖说的,那笑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哭好了伐?”等林姓叔侄都走了,秦皖突然开口,切换成了上海话。
我到那时才恍惚发觉屋里一直有一个咔哒咔哒的声音,是抠某种皮质东西的声音。
我头都快扎到地上去了,稍微抬抬眼就能看见桌子底下有一双手,很细,很白皙,是金蒂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抠着腕上的表带,表带差不多已经断了,就连着一点皮。
但秦皖根本听不到。
“你和姓林的搞不清爽的时候想没想过周总和他儿子哪能想?”他笑得凉薄:“姓周的傻小子不好吗?吃死你爱死你,你想哪能就哪能,无非人花了点,不要紧的呀,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好了,反正钞票有的是,你要是真喜欢姓林的小白脸,过几年和他轧轧姘头有什么不可以呢?”
椅子呲啦一声,我猛地抬头,下意识也想跟着跳起来就走,但秦皖一手搭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所以最后走的只有他母亲一个人。
她无声地走开,过一会儿无声地回来,轻轻放了一杯橙汁在我面前,之后又无声地上楼,砰一声摔上了门。
只有我们三个人,咔哒咔哒的声音节奏不变,拖沓而机械,直到啪擦一声,屋里终于陷入彻底的死寂。
金蒂抬起脸向我看过来,那是一张和秦皖七分相似的脸,但是因为女性化的缘故,五官更锐利,眼尾也更飞扬,血红的眼里有恨意,轻蔑,还有讥讽的笑,我想是因为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但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了。
那天的午饭当然没吃,这么一折腾已经暮色苍茫了。
而那天也是秦皖第一次送我回学校,往常他都是把我在地铁站放下就走的,但是这么长的路途,我们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并不快,所以还没到东海天就黑了,高架桥下巨大的指路牌在夜色里迎面而来又被甩在身后,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在窗外掠过,像绵延起伏的山峰。
“你脖子不酸吗?”他说。
我把视线从副驾驶窗外收回来,转头看前方被远光灯照亮的货车。
又是一阵沉默。
“不好意思啊,家里这点破事。”
他撸一把头发,撸得乱七八糟,我发现他发根已经发白了。
“没有……”我也说不清楚,憋了半天还是说:“是我不好意思。”
“嘁,你不好意思什么?”他又笑了。
“我妈妈说,英雄气短的时候不能看。”我看他一眼,“而且我一个外人跑到人家家里看,就更不礼貌了。”
“谁是英雄?”他哈哈笑,“你说我妹啊?就她还英雄呢,看着精明,就是个黄鱼脑袋,我和我妈要是没了,她能叫人吃绝户吃死,就算我和我妈都在,哪天我要是倒台了,我家成破落户了,你看她那个小白脸还要不要她,医生,凤凰男,卖相还那么好,你看着好了,女人断不了的,金蒂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笑完了又沉默,头靠在椅背上,过一会儿说:“我妈也一样,都是说了不听的,她和我妹是一类人,我还是像我爸,可谁让他死得早呢。”
我觉得他那天是真的累了,也可能人有时候对不熟悉和不重要的人反而更容易敞开心扉。
我看着那辆巨大的货车开远了,学校图书馆大楼已经隐约可见,于是转头冲他笑,“我想起来我舅舅。”
“你舅舅怎么了?”他很莫名。
“我舅舅说我妈当年要嫁给我爸的时候,他也这么拦着的,可我妈还是嫁了,可能一开始我妈是真的喜欢我爸,但是时间长了,尤其是我出生以后,柴米油盐把喜欢的地方都磨没了,不喜欢的地方就凸出来,怎么看都不顺眼,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开心,老是跟我爸吵,说她是她们那帮同学里最小的,却是看起来最老的。”
“所以你为你妹妹好,我觉得没错。”
可他听了我的支持却没反应,过了很长时间才淡淡地笑了笑,“我发现你想说话的时候还是能说的嘛,就是没说完吧?快到了,说吧,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不算你拎不清。”
“我就是觉得,你让她和一个虽然有钱,但是她不喜欢还很花心的人在一起,那就更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就……”我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捏紧怀里的书包,“就不是为了她好了。”
他停下车,停在一棵树下,离校门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左手搭着方向盘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和以往皱起眉训斥我或者眼睛白来白去地嘲笑我都不一样,那是一种直接的、全然专注的注视,像第一次好好看我似的。
远处街角亮了红灯,他漆黑的眼睛在暗淡的红色光晕里深不见底,“我说什么来着。”他凑近我笑,摇摇头,“你拿不住有钱的男人。”
“什么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们女人一天到晚不是情就是爱,我刚才说的话你也一句没听进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散了,重要的是什么?”他细长的手指捻一捻,眼睛在我脸上逡巡,笑了,声音低得发黏:“还花心的男人,哪个男人不花心?不花心是他没钱,给他一个亿你试试?”
他说着往远处的校门抬抬下巴,那里停了一辆宾利,还有一辆惹眼的红色法拉利跑车,“你的同学都明白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我说你比考拉都笨你还不承认。”他离我更近,揉一下我耳垂上的耳钉,天很冷,但他的手很烫,“你戴这种塑料垃圾做什么呢?你以为很好看吗?知道我还有你这些女同学看见了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们只会想这是一个贫穷还挣扎着想要一点小美好的可怜小姑娘,就像在硝烟弥漫的战场种一株雏菊一样可怜。”
“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痛苦吗?因为没钱花,受人白眼,还要忍受没钱没出息只有一堆穷亲戚的老公,托举不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不得不早早把她踢进社会,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贫穷小姑娘一天到晚跟着一个大她十一岁的不认识的男人,剩下的全靠赌喽!赌这个男人还有人性,还有底线,这个,才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举一反三。”他坐直身体,笑着看我,“一个小医生对你来说可能财力够了,但对金蒂来说不够,她要是嫁给林哲政,这种落差就和你妈嫁给你爸一样,她们的下场也一样。”
我转头跳下车,一路冲回学校,进校门时撞到了打扮得娇艳欲滴正往外走的女同学。
“有病啊你!走路不长眼啊?”她的骂声在我身后飘散,但最后也消失在呜呜的海风中。
第7章 链条的末端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冰的,俐俐在玩LOL,我开门的时候她抬了下头,摘掉耳机尖叫:“白白你怎么了?”
“冻的。”我快步走到我的位置,把书包和围巾摘了挂在椅背上。
“外面有这么冷吗?”她叼着草莓Pocky,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瞅,“都把你冻哭了?”
“可能是冷风吹的,鼻炎犯了。”
“……哦,好吧。”她看看我,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说,又走回去戴上耳机开始她的LOL之旅。
我打开论文,可脑子怎么都收不回来,屏幕上面的字看见了也认不得。
就这么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我合上电脑打开手机,打开微信,往下翻到和秦皖的聊天记录,
“秦皖你好”,删了。
“秦哥哥你好”,删了。
“秦叔叔你好”,删了。
最后对话框里的内容是:
“秦总你好,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和帮助,我考虑了一下,找工作这件事还是不能麻烦你。
我毕业了,进社会了,就应该自力更生,而且我觉得银行这么好的工作,本来就应该留给有能力的优秀的人,试想一下,如果是我被关系户顶替了本来属于我的位子,那我之前的寒窗苦读又算什么呢?这样就太不公平了。
但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你教给我很多我以前根本没有思考过的东西,再次感谢,祝你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那条信息他没回,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我一想,他应该还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人行驶在连车都没有的夜路。
我就这么呆坐了一会儿,改了一个小时的论文,洗好澡坐在椅子上擦头发的时候用泡得皱巴巴的手指戳亮屏幕,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回复。
我想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之后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论文答辩第一轮结束,还不错,三位导师面带笑容,要改的地方不多。
那一个多月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因为没再问母亲要生活费,一切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大学四年攒的钱,要省着用。
每天中午我都裹得像个吉卜赛女郎一样穿过海风肆虐的操场去食堂,吃一个素菜,一例汤,之后再穿过大风回来,站在一楼大厅的镜子前感觉炸毛的自己像一个被嗦过的芒果核,还是超市甩卖的小芒果,连核都是薄薄的一片。
从下午到晚上我就窝在宿舍里,看电影,或者一本接一本地看从图书馆借的书。
月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外婆家,之后去了南京路步行街,那个时候还有一家卖羊毛线的店,但我竟然没有注意看店名,里面阿姨妈妈很多,大多顶着一头和小绵羊一样卷的短发在用上海话大声议论、比较、讨价还价。
我和声势磅礴的阿姨们一起挤在窄小的过道里被推来搡去,看她们把货架下面几层翻得乱七八糟,线头全扯出来,耷到地上,被来来回回的人踩过后再被营业员草草团成一团放回去。
“你好,可以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卷灰色的线吗?”
我情急之下拽住一个营业员,她烦躁地自上而下看我一眼,“侬确定要伐?”
“确定。”
“小姑娘伐懂哦。”旁边一个阿姨看了我半天,最后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都是一样的!摆了高就卖得贵啊?都是噱头!”
“没事,谢谢。”我拿着毛线对她笑笑,匆匆去结账。
但直到我抱着毛线乘地铁再乘公交回到学校,把闲置的毛衣签子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秦皖。
我刚坐在床上准备开织,手机QQ就响了,是一封十分简短的邮件:
“请各位考生于2016年x月1日上午9:00于徐汇区xx路xx号参加xx银行第xx届新员工面试,届时请着正装,并携带本人身份证原件。”
最后是加黑加粗的四个字:“准时参加”。
之后又是一条短信,内容一致。
那天已经是二十九号了。
第二天我母亲发微信给我,说她同事的女儿也在上海,说这两天陆续收到了农业银行和招商银行的面试通知,问我有没有接到通知,我没有回复。
一号早上我没有定闹钟,可凌晨四点我就醒了,蓬头垢面在床上坐到天亮,坐到太阳烤在背上火辣辣,可比火烤更让我煎熬的是那加黑加粗的“准时参加”。
等我气喘吁吁冲到面试大厅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门口穿黑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头都不抬地说:“迟到了啊。”之后慢吞吞拿过一张表格放在我面前,水笔尖笃笃敲两下:“签到。”
还好他没抬头,因为我忘了穿正装,但因为大家当时都裹着外套,所以我混在其中还不太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