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姜书屿愣了愣。
“蒋总,她是我们这边的。”
“你这样,不合适。”
他护短的态度,与曾经保护她的那几次如出一辙,这让姜书屿有种恍然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徐总的人?”
“真这样?”
中年男人半信半疑,尾音上扬,似乎有些不信。
他从未听闻过姜书屿这号人物,不过是刚才看她在台上表演,露出白皙光洁的后背,加上那种明艳又成熟的气质,撩得人心猿意马,动几分心思。
“是。”
徐舟野没有犹豫,承认了,他的掌心虚虚护在她腰际,指尖悬停,若有似无地昭示主权。
姜书屿保持着动作没动。
任由他继续。
其实她想得很清楚,反正目前对方的举动对她来说百利无害。
没有损失,利益最大化,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甩掉,就这么简单。
这个不大不小的危机就这样轻飘飘揭过,结束后,姜书屿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离开,忽地被徐舟野特助叫住。
“姜小姐,请先别急,麻烦您跟我到这边来。”
“...”
虽然不明白徐舟野找她做什么,不过她没有拒绝,果真依言过去。
露台的风吹得人清醒冷静,繁星闪烁,在浓稠的夜色里,身型高大的男人倚靠在台前,无故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颓。
姜书屿承认,他有副勾魂夺魄的好皮囊,光是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周正的西装,什么都不做,就足以让无数女人倾慕。
过去是,现在亦是。
“你找我。”
她的语气温和,仿佛过去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舟野身形微顿。
在夜色中缓缓转过身。
他或许是疑虑她如此心平气和的态度,和昨晚大相径庭,眼神中带着点奇怪的审视。
刚才那点罕见的颓感没有消散,反而糅杂在对视中,融化成其它的东西。
姜书屿今天穿的礼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肤白貌美,柔发乌黑,眼尾的那颗泪痣更是闪耀得如同钻石。
徐舟野定定地凝视了她两秒,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像在看喜欢已久的艺术家,精心打磨而出的艺术品。
他说:“我们谈谈,可以么。”
谈谈?
姜书屿有些怔愣。
他说的那句话,像打开某种世界的钥匙,记忆碎片瞬间涌来。
[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露台忽地涌来几缕夜风,浇灭旖旎的情绪,姜书屿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堪堪十几厘米。
清风拂动,裙摆微微晃着,和脸颊曳动的碎发交相辉映,甚至她的耳坠也跟着轻摇。
姜书屿垂眸望着远处的景色,这里岁月静好,而不过几米之隔的宴会厅里,却充斥着纸醉金迷的氛围。
两个世界,两种画风。
“要谈什么?”
她轻声问,像云朵般轻盈。
“你知道。”徐舟野没有挑明,而是留了半截。
“谈我们的过去?”姜书屿猝然勾唇笑了一声,里面有种隐含的、难以察觉的悲伤。
因‘我们的’那几个字,徐舟野眼神闪烁,他没有回答,却近乎默认。
姜书屿的指尖攥紧。
这是他们首次将那段过去如此直白地放到明面中来。
尽管内心情绪瞬间汹涌,几乎快要到喉咙,她还是压抑住那些阴暗的负面情绪,轻声:“你什么意思。”
徐舟野以为,她在问他的态度。
宴会厅里传来的古典乐,实在突兀,就像他们的故事,兜兜转转,还是纠缠着。
他并非彻底冷血之人,所以此刻的对话,只是想表明他的立场。
弥补、亏欠或者其它的情绪。
什么都好。
起码,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摧毁她。
“徐氏会保护你。”
“培养你。”
“譬如今晚。”
他的语气温和而斯文,像对待一位珍重的朋友。
姜书屿呼吸起伏。
她不经意伸手捋起自己的卷发,轻巧别到耳后,做这个动作时,光洁后背的蝴蝶骨愈发明显,纤瘦,又富有美感,仿佛巴黎博物馆里的油画。
徐舟野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姜书屿本来就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囿于现在,被各种环境裹挟...
“徐总开什么玩笑。”
“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想得到某种东西,必然会先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很清醒。
“我早就已经领略到了…那种被捧到高坛,又骤然摔下的滋味。”
听到这句话,徐舟野的心脏忽然泛疼,不明显,却也足够突兀。
她态度坚决,没有丝毫遗憾或留念,甚至无所谓地笑了下,唇角弧度更明显。
“所以,徐总还是——”
“另寻合适的人吧。”
尾音落下,她已经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而她残留的气息仿佛仍旧存在。
徐舟野定定地望着女孩子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被阻断。
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她,那个纯情得被他稍微一逗就脸红、毫无保留地迷恋他的女孩子,早就已经变了。
-
暴雨未曾停歇,何其残忍,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要命似的。
活动结束,姜书屿的离开,像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走得很彻底。
徐舟野坐在豪车中,思绪始终停滞不散,她残留的香水仿佛仍旧在鼻腔里弥留,幻化成意难平的情绪。
刚才那段让人听着不是滋味的、快要心碎的话,让他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想过去的某些东西。
如今,成为了悬念。
尽管再怎么挣扎,可他其实早就已经陷在她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徐舟野有些嘲弄地想。
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豪车雨刷在玻璃中不断冲击着,划出短暂的弧线,像此刻的心烦意乱。
徐舟野不经意垂眸注视前方。
朦胧的雨雾。
好像过去的那场暴雨。
沉思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随意滑动屏幕,特助的嗓音难得蕴着犹豫。
“徐总,您之前让查的资料...已经查清楚了。”
“展开说。”
“好的。”
“根据以往的资料来看,姜小姐起初在国外过得非常艰难,勤工俭学,需要经常打工来维持生计。”
“服务员、花店店员、活动歌手...总之,生活很辛苦,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
“直到后面,才渐渐有了好转。”
“而这个转折点,是在她终于有钱去咨询心理医生过后才有的结果。”
“那位医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初步推测,她采用的是脱敏疗法,解救姜小姐患有的严重抑郁和焦虑的心理状态,这是遭受重大打击和变故后带来的阴影。”
“第二年年初,姜小姐发行了自己的第一首单曲,名叫《酸野屿》,旋律忧郁晦涩,是当时的心迹。”
《酸野屿》
这个名字是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继续。”徐舟野的嗓音里带了些细微的艰涩感,沉甸甸的,蕴含更深的情绪。
助理停顿几秒,似乎深吸了口气,才终于继续:“据说,这首歌原本有另外的版本,情感甜蜜又心动,是...情窦初开的她,写给自己的恋人,作为生日的礼物。”
助理战战兢兢地继续。
“不过,后面遭受巨大的失恋痛苦,所以才...”更换版本。
话说到这里,徐舟野就算再怎么不明白,也彻底清楚,那份感情,是他被自己亲手摔碎的。
甚至连那首歌,未送出的生日礼物,也本应是他的。
他没有犹豫地说:“把原版和现版都发给我。”
“好的。”
“…”
看着发送过来的两份新鲜录音,徐舟野迟迟未曾打开。
那刻,他心里闪回了无数的记忆。
[你从来都只当这是合作,对吗?]
[是]
[好,知道了]
[猫被我带走了。]
他的胸腔又开始莫名发堵。
根本不受控,刺刺地疼。
徐舟野率先打开那首现今流传的《酸野屿》,光是旋律,就听得人要落泪。
[风干的誓言]
[手写的情书]
[你说你会喜欢一辈子]
[不过都是谎言而已]
[…]
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平静得不像话,可就是这样的情绪,反而更加让人心碎。
他又打开了第二段录音。
或许是因为年代比较久远,保存得不算完美,里面有模糊的噪音。
先听到的是独白。
[阿野]
[明天是你的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青涩而清脆的语调,让徐舟野不可避免地恍惚几秒,那瞬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过x去。
她这声甜蜜而期待的阿野。
并不是叫现在的他。
[很开心能够认识你]
[特意准备了这首歌,用来纪念我们的感情,哪怕以后想起来,也是十分宝贵的回忆]
[其实...我这段时间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
[很难过]
[特别特别难过]
[要是你能抱抱我…该有多好]
[知道你忙,所以一直没打扰你,忍着不发消息,可是你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还是终于忍不住]
[我想见你]
[所以这次特意买了票,想要亲自过来为你庆生]
[等明天见到我以后,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感到惊喜呢?]
[我真的…]
[很想你]
她鲜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徐舟野推测,那段时间恰好是她家里出事,可是为了不影响自己,她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痛苦,前面的话都带着种刻意的轻松感,直到…
[最后]
[我想说]
她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想跟你有以后的那种喜欢]
她终于控制不住哭腔,哽咽了下——
[阿野]
[或许,我只有你了…]
徐舟野身形顿住。
那一年,姜书屿才85岁。
少女的感情充满悸动,那样美好、那样浪漫,却又那样收敛和克制,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喜欢和依赖。
她说,他是她的初恋,是唯一。
她说,她是真的很想跟他有以后。
命运阴差阳错地书写了过去,直到现在,才终于被他翻阅。
徐舟野的内心涌起难以言语的情绪,那种感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灼烧,迟钝地泛疼,又像响鼓敲击心脏,一下又一下,比凌迟更痛苦。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翳的天空仍旧缀满雨絮,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
“徐总?”
徐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是独属于徐舟野的私人场所,刚才他在工作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走神了。
这段时间心烦意乱。
只要大脑停止思考,里面都是有关女孩子的音容笑貌,驱赶不了,却又挥之不去,哪怕是安神的熏香,也未曾改变原本分毫。
助理的嗓音,拉回徐舟野的思绪。
“徐总,关于姜小姐过去的生活...我们又找到了一些线索,侦探已经将东西寄过来了。”
“拿进来。”
徐舟野的眸光闪烁,干脆彻底放弃工作,反正也不是紧急事务。
“好。”
门开了又关,那个泛旧的礼物盒被放在梨花木桌上,封口处用的是缀有花束的丝带,她最喜欢的那种。
徐舟野那双黑眸静默地凝视许久。
半晌,他终于伸出指尖,缓慢解开泛旧的礼盒,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视的物品。
打开的瞬间,尘封已久的礼物终于重新窥见天日,熟悉的皂角香气混合着纸页的霉味一齐涌来。
最上面是张CD唱片和泛黄的琴谱手稿,应该就是她打算在自己生日那天送的。
时空交错,这份礼物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手上,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赠送呢?
想到录音里面的内容,徐舟野喉咙发紧。
他辜负了她的喜欢。
拿起纸页,突然发现了那些不正常的水渍,将字迹晕染开,变成墨迹。
这是什么,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
她哭过了。
徐舟野动作微顿,指尖小心地摩挲着那些痕迹,像是隔着时空,触摸少女柔软的脸颊,试图安慰。
再往下翻阅——
小巧丝绒礼盒包裹的东西赫然映在眼前,看清里面是什么,他几乎有些不能呼吸。
躺在里面的是一对戒指。
款式设计得简单,却弥足珍贵,因为姜书屿的家境并不优渥,这对当时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天价。
所以,她当时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用自己兼职做的钱,牺牲时间,辛苦劳动才换得了这样的戒指?
她的告白,并非一时兴起。
是考虑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却被他亲手毁掉了。
他的生日,变成他们的分手纪念日。
徐舟野再也无法掩饰,迅速泛起苦涩的情绪,疯狂滋生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少女庄重却又掩不住羞涩的承诺。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把演唱会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你想听我唱歌,随时随地都可以]
[我会为你专门开设个人的演奏会]
他现在好像没机会了。
徐舟野没法再往下继续翻阅,那是对他最残忍,也最无情的处决。
可是不翻阅会更遗憾。
他的动作几乎是有些艰涩地继续。
再往下,薄薄的几张厚卡纸,是照片,他心里掠过疑虑,没有急着翻开。
记忆中,自己并没有和她拍过太多照片,连仅有的一次,似乎都是因为被偷拍。
那这究竟是什么照片。
难道是之前偷拍的那些?
徐舟野心里泛起些莫名的情绪,缓缓翻过...
眼神停留到上面的内容,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怔住。
那确实是张抓拍的照片。
或许侦探将搜集到的资料一股脑放在了礼盒里,以至于它过分突兀。
瘦削的女孩子停留在异国街道的店铺橱窗前,只露出侧影。
熹微的晨光中,她的轮廓显得那样柔和,虽然看不清表情,画面却编织得富有美感,少女的眼神专注、温柔,却又有些空洞,拼命攫取着玻璃橱窗里的东西。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人台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那样漂亮、让人憧憬的礼裙。
姜书屿是真的期待着这段感情。
而他,彻底打碎了。
-
那天夜里,徐舟野做了个梦。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哑着声,朝面前的女孩子开口。
“跟你说?”
“你给我机会吗?”
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伤地低喃着,重复这句话。
女孩子抬眸看向他,眼神里仿佛结了冰,睫毛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是你先推开了我啊。”
“阿野。”
徐舟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忽然低头,狠狠抱住她。
他仿佛是要将那些年错过的遗憾和强烈的思念...以及喜欢,全都释放在这个难以言喻的拥抱里。
他紧紧地搂住她,脸埋在颈窝里,好像这样就能将她留住。
“是我不好。”
“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阿屿?”
事到如今,再不挽留,他就要彻底失去她了。
徐舟野没法放弃她。
这么多年,他只对她上过心。
然而女孩子被抱在怀里一动不动,态度无动于衷,这是种无声的拒绝。
四肢百骸逐渐漫起恐慌。
徐舟野捧着她的脸,感到有种罕见的无措,唇瓣落在她的额头,眼皮...甚至是唇角,像触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
“阿屿。”
“你的心意,我看到了。”
“对不起,害你受委屈。”
“你想对我怎么发泄都可以。”
他嗓音泛哑。
“不好。”
姜书屿别过脸,拒绝他的亲近。
“错过就是错过。”
“再也回不到过去。”
“你说的这些已经没用了。”
她说完,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别走。”
徐舟野更用力地抱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怀里。
“阿屿!”
那刻,整个世界都枯萎了。
-
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天空又开始放晴。
姜书屿实在想不明白,徐舟野的助理为什么又请她去徐氏讨论商业合作的事宜。
以他的身份来看,日理万机的总裁,怎么会这样大动干戈,总是三番两次地亲自跟她对接。
不过她的注意力目前并不放在这里。
最近她跟梁栩磨合得还不错,小情歌很快就创作完毕,等到修改过后,他们的歌马上就能发行。
为此,她怀揣着某种期待。
音乐是她精神世界里唯一富有安全感的东西。
姜书屿已经很久没写情歌了,就连这次的词曲创作,她都要求匿名,她只期待成品发行的效果如何。
轻车熟路抵达徐氏,助理早就等候多时,恭恭敬敬地将她迎到最顶层。
“徐总找我。”
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是似曾相识的对话和场景。
姜书屿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谈话,揣测着,他是不是要借此机会打击报复她?
听到动静,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对方的表情复杂,尽管并不明显,她还是从里面攫取到某种异常的情绪。
“坐。”徐舟野的嗓音沉沉。
听到这话,姜书屿踩着高跟鞋,倒也没客气,在沙发里坐下。
助理很识相地退出去了。
徐舟野在她对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开x口。
这几天的煎熬,搅得他实在没办法好好思考。
见他始终沉默,她感觉有些兴致缺缺,不知道他这样晾着她是什么意思。
“徐总要是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她说着,还真就打算起身离开。
“你最近在跟梁栩合作新歌,是么?跟徐氏合作,三心二意,恐怕不太合适。”
“徐总。”
姜书屿猝然打断他,清浅地笑了声:“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她的态度很硬朗。
“以你的手段,做哪样不是轻而易举,毕竟徐总是手握实权的资本,什么资源都有。”
“所以又何必故意为难我这种小角色?我只是混顿饭吃而已。”
她在明晃晃地嘲讽他。
徐舟野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手腕处。
几年前,她灵动又温柔,和他相处总是很乖很软,而不是像在这样,针锋相对,如同仇人。
她不该是这样的。
徐舟野开口:“我没有其它意思。”
他明明想说的并不是这个,竟然这样言不由衷,或许,今天并不是可以随意谈论其它话题的好时机。
“既然如此,那我要提醒徐总,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强压可能会适得其反,我只是个小人物,经不起什么折腾。”
她停了停,冷冷地继续。
“更何况,我们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和纠缠。”
“你觉得呢?”
姜书屿终究是坚韧的,就算遭受挫折,她也从未彻底倒下。
如今,她只是抗拒着他。
仅此而已。
徐舟野的胸腔有些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