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家主宅。
露天花园里草木繁茂,藤蔓攀着雕花栅栏,各色花瓣在夏风里轻轻摇曳,有细碎的光影落在地面,晃出温柔的斑驳。
“舟野,今日总算是得空回来。”
“终于让我看到你。”
徐夫人噙了淡笑,语气里是刻意的关切和提醒:“再忙也总得有分神的余地,譬如我对你,基本没含糊过。”
徐舟野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她年近五十依旧保养得宜,岁月未在眼角刻下太深痕迹,反倒沉淀出优雅端庄的成熟韵味,举手投足间都是得当的体面。
他淡应一声,态度像蜻蜓点水般掠过。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小甜点,马卡龙的粉蓝与奶油泡芙的乳白相映,卖相极佳,却是他年幼时最厌恶的口味。
她总是这样,伪装这些贴心的细枝末节,却唯独不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听说上次的见面,你跟严家千金没有后续,彼此都不感兴趣?”
她自顾自续着话题:“要是不行,我再留意,适龄的名门千金其实还有不少,沪城有周家、港区还有沈家…总归是不急的,但你也该将成家提上议程了,徐家要有女主人。”
又是这样的话,断断续续,从他毕业后就没停过,徐舟野目光落在窗外,态度隐约透着敷衍。
徐夫人的叮嘱模糊地飘在耳边,他的注意力被身旁那几簇开得正盛的花勾走。
满簇的白蔷薇,实在惹眼。
似曾相识的洁白,干净又热烈,很难不让他在那瞬间想到了姜书屿。
记忆里的少女,身上总萦绕着清冽好闻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栀子气息,澄澈得让人不忍破坏。
她仰头望他时,睫毛很长很漂亮,眼底通常藏着极淡的情绪,不仔细看便会忽略。
而现在想起。
那些分明是藏在眼神里的爱恋。
还有那张抓拍的照片,她站在婚纱店橱窗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神温柔地凝望着橱窗里的白纱,像望着遥不可及的梦。
那画面像褪色的云,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成了午夜梦回里,最磨人的心迹。
“母亲。”
他猝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缓慢而清晰:“我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原本萦绕在耳畔的絮语戛然而止。
徐夫人停止说教,抬手拢了拢肩上的真丝披肩,唇角的笑意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弧度,不动声色地问:“是吗?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狐疑:“哪位名门千金?是我认识的?”
“不是。”徐舟野淡声回应,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她是谁,你知道。”
徐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短暂的沉默像潮水般涌来,下一秒,她像是突然到通了什么,脸上的端庄仪态裂开缝隙,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几年前那个女孩??”
徐夫人的表情彻底绷不住,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舟野,你跟她,那不是特意用来摆脱薛家…用来气我们的吗?她那种身份,根本配不上你!”
徐舟野的眼神暗了暗,掠过自嘲。
他嗓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涩。
“以前是。”
利用她。
而现在,不是了。
少女的裙摆忽然在眼前晃动,记忆瞬间拉回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天。
他仿佛又看见她的模样,站在包厢门口,捧着亲手制作的生日礼盒,指尖因为紧张而攥紧,眼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可他却用最冷漠的语气伤害她。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作利用的工具,以为彼此不过是各取所需。
姜书屿捧着真心向自己靠近,到头来,却亲眼目睹了真心被当作筹码,肆意践踏的场景。
他摧毁了她的喜欢,践踏了她的虔诚。
姜书屿从来都不是心怀不轨、别有意图,她那样耀眼、那样纯粹,像凡尘里最干净的光,而他,却让她在那场无疾而终的喜欢里遍体鳞伤。
直到彻底坠入黑暗。
他闭了闭眼,沉声认下罪行:“是我配不上她。”
-
同一时间,
江城,机场出口。
姜书屿抬眸就瞥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小姨,她穿着米白色棉麻连衣裙,裙摆缀着漂亮的小花边,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几年未见,对方愈发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漾着从容的笑意,她是不婚主义,没有被婚姻和孩子裹挟,所以仍旧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阿屿!这里!”小姨挥着手,声音清亮,脚步轻快地迎上来,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姜书屿快步走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姨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
对方的怀抱温暖厚实,带着她惯用的香水气息,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陌生。
“阿屿总算回来了。”小姨的声音带着温柔,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想你想得紧。”
这些年她在国外生活,聚少离多,必要的几次回来,也是为了继续修完在京大的学业、祭拜父母等等,基本都很匆忙。
最艰难的那几年,她租住在加州潮湿的地下室、创作屡屡碰壁、连温饱都成问题,是小姨给她打钱,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给予支持:“阿屿想做什么,就去做,小姨养得起你。”
如今自己总算熬出头,能给小姨换宽敞明亮的新房,送她喜欢的首饰,让她不用再为生计操劳,还能随心所欲地结交新男友,享受自己的生活。
这份回馈,是她心里最踏实的慰藉。
“小姨。”姜书屿埋首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嗓音闷闷的,带着真切的思念,“我也很想你。”
她眷恋地闭眼,感受着小姨的温度。
两人抱了一会儿。
小姨松开她,挽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力道亲昵又安稳。
“走,小姨带你回家,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出租车行驶在江城的街道,窗外风景熟悉又陌生,老城区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树荫遮住了大半路面,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行人驶过,留下清脆的铃声。
小姨新家在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里,推开家门,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鲜嫩,还有大碗的甜藕浓汤,是她夏天最爱喝的。
“来,洗洗手就能吃饭。”
姜书屿照做,刚坐下,小姨就拿起公筷,不停给她夹菜,念叨着:“多吃点,阿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都瘦了好多。”
姜书屿捧着碗乖乖接受,碗里堆得高高的菜,让心里很暖,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品尝,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独属于小姨的手艺。
“在京市过得还好吗?”小姨给她盛甜藕羹,关切地问,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工作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
“还可以。”姜书屿咽下嘴里的菜,因她的话,眼眸忍不住弯了弯,“不累的,身边的人也都很好,小姨,没有人欺负我。”
“那就好。”小姨点点头,脸上露出x欣慰的笑容,“你过得好,小姨就放心了,知道你忙,小姨也不多留你,来,多吃点。”
愉快地吃过午饭,姜书屿婉拒小姨打算调休陪她的提议。
“小姨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她表情恬淡,“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小姨终究拗不过她,反复叮嘱着路上小心,才匆匆赶往公司。
姜书屿打车,往城郊的墓园走。
看着熟悉的风景,她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下来,探望父母和弟弟阿城,是这次回江城的主要目的。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闯入梦境的身影,终于要在今日,化作真实的凝望。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被苍翠的树木环绕,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香火气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整洁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静谧肃穆。
姜书屿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祭品,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到目的地,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祭品摆放在墓碑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像在触碰他们。
黑白照片嵌在墓碑中央,父母和弟弟,都被永远定格在这一方小小的相片里。
曾经鲜活的脸庞,如今只剩黑白轮廓,姜书屿望着熟悉的面庞,喉咙瞬间哽住,鼻尖也泛起酸涩的麻意。
“爸、妈,阿城...”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我来看你们了。”
姜书屿的目光胶在照片上,过往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温暖,都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回忆。
心脏闷闷的。
今天是他们离开的第七年。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我现在过得很好。”
“已经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自言自语,倾诉着自己的心绪,像是给他们交待。
“只是,我像小姨一样,成为了不婚主义。”
“你们会支持我吗…”
微风拂过,墓碑前的白菊微微晃动,像是在给她回应。
姜书屿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没有哭,只是身体微微颤抖,试图将这些年的思念、委屈和孤独,都倾泻在静谧的墓园里。
这一站,便是很久很久。
离别前,她缓缓弯腰,对着墓碑深深鞠躬,再抬起头,眼尾剩下淡淡红痕,眼神带着释然的坚定。
“我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们。”
忽然想起某句话:亲人的离去是生命的潮湿。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曾在这片潮湿里独自站了太久,淋了太久的雨,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像细密的雨丝,浸润着岁月,从未真正远去。
可生命本就充满了不完美,遗憾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会带着父母和弟弟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
尽管很不舍,姜书屿不得不离开,回去的路途中突然接到电话。
梁栩邀请自己吃饭,她没拒绝。
“今晚你想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
“我都有可以跟你推荐的。”
姜书屿停顿几秒,回答:“都行,看你想吃什么。”
梁栩笑了下:“是我请你,为什么要让我来选择?”
“那就吃中餐吧。”
“好。”
其实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有胃口,或者说一直都没有,吃什么都像敷衍。
梁栩的热情,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步步贴近,不会让姜书屿觉得冒昧。
或许就这样接触,也不错。
落地后,他带她去了国贸的顶级中餐厅。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轰动和麻烦,梁栩干脆包场,吃饭的过程里,他们聊了些工作相关的,但更多的是生活。
梁栩笑意盎然地分享自己平日里的趣事,时不时把姜书屿逗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愉快。
“书屿,我...”
他欲言又止。
“...”
“你说什么?”姜书屿察觉到未尽的话语,体贴地问出声。
梁栩笑了。
他回答:“没什么。”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夜幕降临,华灯笼罩在城市里,将白日的浮躁彻底包裹。
梁栩提出散步。
他们漫步在最为繁华的街道里,因为灯光昏暗,加上模糊的视野,包得严实,戴口罩,很难被认出来。
两个人都很放松。
“老实说,我之前不止一次想过这样的场景,和女孩子在夜晚共同散步,彼此都有共同话题。”
“你这么优秀,多的是人想要和你散步。”姜书屿笑着说。
“是吗?可是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磁场其实很微妙。”梁栩特意放缓步伐,为了让她跟上,他侧头看向她眼尾的那颗泪痣,“能够遇见同频的人,难能可贵、万里挑一。”
姜书屿隐约察觉到什么。
可她并没有接话。
两人都未曾注意,前方国贸中心的保镖严阵以待,像是等候着什么人进场。
“不知道今晚的我,说了些什么胡话,会不会吓到你。”
“没有。”
“你很好。”
“是么。”梁栩犹如受到某种鼓励,态度愈发明显,“其实,我刚才要说的是。”
“我想为你遮风打伞。”
“做你最好的…朋友。”
姜书屿的表情有所松动。
遮风打伞。
这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四个字,却瞬间击中了她的心。
多么温暖、多么美好。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前方传来骚动,打破了此刻的氛围。
几个保镖步履匆匆,护送着簇拥在中间的男人,他穿着周正的西装,身型颀长,气场凛然。
“我...”
姜书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低沉的男嗓截断。
“姜小姐。”
“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他刻意重复着别来无恙这几个字,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却让人能够明显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姜书屿和梁栩侧头看去…
是徐舟野。
她的笑容收敛,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语气冷淡下来:“徐总有何贵干。”
徐舟野的目光在梁栩身上扫过,对方不躲不避,直直地跟他对视,彼此的眼神里都有种耐人寻味的探究。
“...”
“徐总要是有什么工作的事情,放到这里讨论,恐怕不太合适。”梁栩替她解围,适时地维护。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你的谁。”
他语调缓慢地逼问。
言下之意,轮不到他多管闲事。
“那徐总,又是以什么态度来干涉?”姜书屿出声打断,仰头盯着他,毫不避讳地挑衅,想让他难堪,“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氛围陷入短暂的沉默。
姜书屿是故意的。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
对峙间,她的身形微微起伏,眼尾的泪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果不其然,对方没有回答,于是姜书屿侧头对梁栩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走吧。”
“好。”
两个人完全不顾徐舟野,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他们身形十分登对,高大和纤瘦,看起来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徐舟野就这样定定地盯着他们,依旧没有开口,态度显得捉摸不透,黑眸低垂,完全掩盖眼神。
倒是身旁的助理有些忐忑。
他摸不清自家总裁究竟是什么态度,对方没有什么进一步动作,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几分钟后,徐舟野薄唇翕动,吐出淡淡的字眼:“走。”
那刻,助理似乎察觉到徐总的情绪。
像冰山倒塌。
像星河坠落。
-
月色高笼,静谧的小区里,男人单手撑在敞开的车窗前,黑眸紧紧注视着前方,眉头蹙起。
实在是太刺眼了。
知道他们之间远远超过那样的地步,胸腔里堵得难受。
滔天的醋意快要溢出来。
徐舟野抬眸望向大楼某个黑漆漆的窗口,内心的某种情绪再也遮掩不住,他这幅模样,很像情场失意的妒夫,可惜自己却浑然不知。
在楼下等她,好像又回到从前。
他摸向抽屉,拿出丝绒礼盒包裹住的素戒,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边缘,这不是别的,恰好是几年前姜书屿未送出的那份生日礼物,现今被他放在身边。
等待了二十分钟,直到看见高挑纤瘦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踩着裸色的高跟鞋,缓慢走过来。
徐舟野终于按捺不住。
…
结束了散步,姜书屿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小区,昏黄的路灯亮起,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楼下站定,她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那个跨越重洋的来电。
“Hey,姜。”电话那头传来Chris温和的嗓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咖啡馆的轻音乐,“刚结束咨询,想起今天是你回江城的日子,所以想问问,感觉还好吗?”
姜书屿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夜风的吹拂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很好,Chris。”她的声音带着点小酌后的微哑,却比从前每次通话都要平稳,“一切都比我想象中顺利。”x
“是吗?那我真为你高兴。”Chris的语气里满是欣慰,“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咨询时,提起家人,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着专业的敏锐与温柔:“现在想起他们,心里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会很难过吗?”
“难过还是会有。”姜书屿望着远处车流的灯火,声音放轻,“但不再是那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了。”
“刚才我看着他们的照片,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也更会觉得,他们一定希望我过得好。”
Chris轻笑:“你不再是独自扛着所有的情绪,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语气里有了支撑。”
“这就是我们努力的意义。”Chris的声音里满是肯定,“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忘记过去,那些思念和遗憾都是你的一部分,但你要知道,你值得被爱,也值得拥有新的幸福。”
“以后,希望你能为了自己而活下去。”她顿了顿,补充,“如果再遇到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有任何想倾诉的,随时打给我,我的时间永远为你留着。”
“谢谢你,Chris。”姜书屿的心里很温暖,“我会的。”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的平静与释然。
姜书屿继续前行,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熄火的黑色劳斯莱斯静静停着,高大的身影倚在车身,目光胶着她,不知停留了多久。
随着距离渐渐拉近,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清晰,宽肩窄腰的身形,熟悉的眉眼,哪怕隔着几米远,也能感受到独有的气场。
是徐舟野。
姜书屿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平静瞬间被冷漠取代。
她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他,径直往前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可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屿。”
低沉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躺在水底的石头,沉甸甸的:“我等你很久了。”
姜书屿的身体僵了僵,被攥住的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抽不开。
她侧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冷得像冰,十分疏离:“徐总,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让你的助理和我对接就好,我们之间,没什么私事好谈。”
她的话像把锋利的刀,将两人之间仅存的牵连斩断,那些过去根本不值一提。
徐舟野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清晰地感受到她语气的微凉,那温度像冰,无论怎么用力,都捂不热。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爸妈和你弟弟的事,还有你这些年...为什么不早点说?”
姜书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这不就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她一字一顿,语气尖锐,“徐舟野,那些过去,我早就已经不想再提了。”
她直呼他的全名,没有了从前的喜欢与依赖,像无形的墙,将两人彻底隔开。
曾经她是追逐他的人,像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而现在身份逆转,她掌握主权,他只能任她宰割。
回忆像被风吹散的诗,字句都化作锋利的碎片,扎得人生疼。
徐舟野清晰地察觉到,她的无情,比任何指责都更加难受,那种窒息般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了手,嗓音比刚才更显不稳,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答非所问:“阿屿,你得小心...对身边的男人,要有所提防。”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当年伤她最深的人就是他,可他还是忍不住,真心实意地想要提醒她,远离梁栩。
那一刻,无论是情绪上头,还是其它,他都失控了,所有的理智都被心底的执念冲垮。
姜书屿的鼻尖似乎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一如从前那个雨夜,他撑着伞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气息。
可这熟悉的味道,如今只让她觉得讽刺。
“那又怎么样。”她刻意将语气放得冷硬,“这件事,似乎和你没什么关系。”
她不信他的突然关心,经历过那样的背叛,她早就学会了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再轻易被虚假的温柔迷惑。
漫长的沉默将两人淹没。
她的抗拒,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着他一起坠落。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后悔,对她来说,都只是多余的负担。
“是,确实和我无关。”他的嗓音低得不像话,几乎要被晚风淹没,“但是...”
“你知道吗?”姜书屿突然打断他,语气又轻又低,“阿城和爸妈走的时候,我根本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
她突然失控,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委屈和痛苦,在这刻汹涌而出。
“为了和你见面,庆祝你的生日,我熬过无数个夜,省吃俭用,只为了给你准备礼物。”
她倔强地仰着头。
“可我见到的是什么?是你的骗局,是你告诉我,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是我倒贴。”
这些话字字诛心。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场景,她捧着礼盒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里满是破碎,而他用最残忍的话语,将她最后的希望彻底打碎。
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让她在绝望中独自挣扎,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关心的话?
“对不起。”他重复这三个字,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阿屿,对不起。”
徐舟野从口袋里拿出精致的小礼盒,当年姜书屿送给她,后来被他珍藏至今的戒指。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阿屿曾经的心意,我看到了。”
姜书屿的身形猛地一顿,像被惊雷击中。
他为什么会有戒指?
当时为了筹钱,她早就已经将那对戒指卖掉。
被眼前画面刺激,瞬间勾起所有不愿触碰的回忆…那些付出,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被无情践踏的真心,都是她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疤。
“所以呢?”她扬高声线,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夺,“拿这个来赎罪吗?徐舟野,你觉得我还需要吗?”
他却就着她伸手的动作,猛地将人往怀里带,姜书屿重心不稳,天旋地转间,已被牢牢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你放开我!”她瞬间反抗,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可徐舟野的手臂收紧,紧紧地搂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让她无法挣脱。
“...别推开我。”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第一次放低姿态,以祈求的方式挽留,“求你,阿屿,就这一次,别推开我。”
姜书屿的思绪异常冷静。
她没有被对方的话语蛊惑,假装温顺,乘他没有防备,狠狠推开了他,表情倔强而冷漠。
那年雨夜,他撑着伞送她回宿舍,抱过她无数回,路灯照映的琴房,乖巧的小猫,还有那些对她的好,都是如今最为深刻的伤痛。
[要疼阿屿一辈子。]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
幸福唾手可得。
“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姜书屿看着他的黑眸,沉声提醒。
是对过去的自己说,也更是对现在的徐舟野说。
她早就在重逢时给自己定下承诺。
如今,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
姜书屿说完就走了,离开得那样决绝。
徐舟野静默地盯着,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一如当初,他伤害她那般。
只不过这次失意的人,换成了自己。
他这样的身份,手拥无数财权,现实的上位者,感情里却如此不堪。
忽然又想起那张抓拍的照片,那个温柔而孤寂的眼神,狠狠地灼伤了他。
脑海中的思绪有些凌乱,他胸腔发闷,无数复杂的情绪反复交织,却抵不过她刻意冷漠的话语。
黑眸低垂,视线停留在那个丝绒礼盒中...那是最后的念想。
徐舟野摩挲着戒身,像是透过这样细微的动作触碰她。
[早就回不去了。]
是。
这次,停留在过去的人是他。
-
这几日,姜书屿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下周的星光颁奖典礼中,有她的提名,最佳新人歌手奖。
其实她的实力早就毋庸置疑。
时光流逝,到颁奖典礼的那天,地点在沪城的艺术中心。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国际艺术中心里热闹非常,聚集了四面八方的来宾。
后台化妆间发散着浓郁的发胶气息,人声不断,来的大都是娱乐圈有头有脸的流量小花、女团爱豆、明星演员等等。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颁奖提名有那位特别清纯漂亮的演员!”
“哪个?圈里x长得漂亮的女明星这么多,你倒是说清楚呀。”
“说呀,你说呀...”
“哎呀,我去。”
“你们非要我说名字啊,就是嫁进豪门,迷得沪圈太子爷死心塌地的那位,我话就说到这里,其它的可不能说太多了。”
“...”
耳畔传来的议论声,并没有影响到姜书屿,她闭着眼眸,安静温顺地接受着化妆师的补妆,露出白皙的天鹅颈,有种破碎脆弱的美感。
“你这么说,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啊啊啊!不知道待会咱们有没有机会去打个招呼?”
“...”
姜书屿感觉自己有些犯困,直到听见化妆师说‘好了’。
她缓缓睁开眼眸,看向镜中的自己,刚刚喷完发胶,她的造型已经彻底做好。
今天是礼服造型,搭配海藻般浓密的波浪卷发,妆造美得没有瑕疵,在灯光的映衬中,眼尾那颗泪痣显得无比耀眼。
“老师好漂亮!”
“今晚你一定艳压群芳。”
姜书屿礼貌地笑了下,刚想说话,门被突然打开。
“姜书屿老师,姜书屿老师?”
“哪位是?”
工作人员问,目光四处探寻。
周围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汇聚在他身上,纷纷猜测着是什么情况。
“我是。”姜书屿回答,其它人的视线瞬间全都凝在她身上。
“好的。”
“这是您的花。”
“我的?”她尾音上扬,有些疑虑,谨慎地没有接过,“是谁送的?”
“没有署名。”
姜书屿愣了愣,沉默短瞬,终究还是有些迟疑地伸手。
尽管她并不怎么想收,毕竟来路不明,可是工作人员表示她若是不收,他就交不了差,只好暂时接过来。
这束花和寻常的不太一样,很漂亮,很高**别着烫金轮廓的卡片,写着恭喜她的话。
这样低调奢华的做派,应该不是哪个私生饭故意恶作剧。
姜书屿暂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只能暂时先放在旁边,待会有空的时候再去处理。
很快就做完了妆造定型。
姜书屿彻底准备完毕,到场地侯着,等待上场,按照流程,她需要先去走趟红毯,颁奖典礼才会开始。
站在聚光灯前,姜书屿感觉自己的心态明显有点不一样,尽管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但也只是一点点,她努力忽略掉那种感受,让自己迅速进入状态。
很快就听到主持人念出自己的名字。
“下面即将出场的是,新生代歌手——姜书屿!”
姜书屿深吸一口气,缓步出现在大众面前。
“这位顶流歌手斩获许多荣誉,从以前校园时代的成名作《酸野屿》,到现在发行的许多大热歌曲,都是她的荣誉...”
灯光闪烁不断,晃眼得让人感到不适。
姜书屿淡定而坦然。
周围的媒体记者、以及受邀前来的嘉宾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她今晚的造型简直是绝杀。
一场红毯仪式就这样顺利度过,进入会场区等待,姜书屿再去化妆间简单补了下妆。
梁栩给她发送消息,问她感觉怎么样。
今日的这场星光典礼,他并没有获奖,再加上事务繁多,所以没出席。
姜书屿捧着手机,耐心回复:[还可以]
说完,想了想,将自己今晚的路透照片发送一张过去。
对面立即回复:[很美]
“老师,给您补好了。”
“好,谢谢。”
姜书屿没来得及停留,马上赶到会场落座等待。
她的位置在第二排,旁边是新晋影帝,长相俊美,那双眼睛眯起来,很有熟男感。
他开口搭话:“你是姜书屿?我听过你的歌,很好听。”
“嗯,谢谢。”姜书屿礼貌回应。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会儿,氛围和谐融洽。
“我听梁栩提过,你们关系好像很不错。”
姜书屿浅浅回应笑容:“我们是朋...”
那个字还没说完,视线不经意掠过某处,就这样卡住。
又是他。
前排的VIP座位席上,穿着黑色西装的徐舟野端坐在前面,他骨相优越,五官深邃立体,在一众年纪偏长的大佬中显得格外突出。
姜书屿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影帝似乎察觉到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前面,恰到好处地提醒:“这些都是典礼的投资方、特邀嘉宾等等。”
他的语调耐人寻味:“你认识吗?”
姜书屿收回视线,毫不犹豫摇头:“不认识。”
小插曲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度过。
很快就是颁奖环节。
前面几个奖项中,上台的大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资历比较深的明星。
结束了第一轮颁奖,接下来就是新人奖项。
前排忽然传来骚动。
“周总,这边请。”主办方热情地簇拥着男人走到指定位置坐下。
他身形高大,俊美异常,那双桃花眼显得渣苏感很强,给人一种情场老手的味道。
姜书屿并没有太过注意,只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就连新人演员奖的颁布,她连头都没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是坚定的夏眠至上主义者。”
这句话充满着无可比拟的力量,让姜书屿蓦地抬头看去——
一个森林系礼服的女孩子,气质清纯,说的话却充满大女主的味道。
前排中央率先出现掌声。
是刚才那个被称为‘周总’的男人。
姜书屿看去的瞬间,恰好和徐舟野对上,他的眼神很深,也很沉,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她视若无睹,将视线移回舞台。
演员奖项颁发过后,轮到姜书屿了,万丈瞩目中,她拎着礼服裙摆,缓缓上台。
“欢迎书屿。”
主持人充满亲和力地笑着,问出大众最为关心的感情问题。
姜书屿扬唇笑了下,她语气坦然而释怀,毫不隐瞒。
“我是不婚主义者。”
“年少时犯了错,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
“如今,不会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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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总(失控破防版)
周总和眠妹是《感觉至上》的男女主哦~后续还会有联动[害羞]
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