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姜书屿的回国带着宿命般的决定。
几天前,加州的特色树叶在落地窗外婆娑摇晃,正午日光投射进宽敞的大平层,当时,她站在阳台,平静地注视着窗外景象,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心态变化。
——被时光尘封的过去,在某个平凡的瞬间崩塌。
所以临时做出决定,订机票时手指没有颤抖,收拾行李,呼吸也依然平稳。
当飞机穿透云层的刹那,驶过的航迹仿佛无数道未愈合的细密旧伤,在浩瀚天空里慢慢结痂。
和加州不同的是,京市夜晚浸凉。
酒店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姜书屿单薄的轮廓,雨还在下,玻璃晕成模糊的光,与曾经那个发现被欺骗真相的暴雨夜如出一辙。
[好喜欢你,阿屿]
[别哭,我做你的止痛药]
[宝宝]
那些风干的、比纸还薄的情话,在记忆里不断回溯,酿成的低劣骗局,不过是可笑的谎言。
[想什么]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天真]
[姜书屿,别自以为是]
[不过在施舍和怜悯]
历久弥新的训诫,是她警醒自己的惩罚,日复一日继续。
姜书屿举起注满红酒的玻璃高脚杯,对着天空虚虚地敬了敬,唇瓣抵在杯沿,短暂地抿了几口。
她的气质清冷,不笑时,是十足十的冷艳美人,随着岁月的磨砺,整体显得愈发成熟,那双漂亮的眼眸,因有眼尾的泪痣点缀,十分夺目。
窗外,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水汽中。
潮湿、模糊。
像蒙上了柔暗的滤镜。
曾经那些无用的眼泪、虚情假意的照顾,纵使已经过去四年,仍旧让她的情绪有所波动。
是恨吗?
并不是。
姜书屿淡漠地盯着,白皙纤细的指尖攥着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
分明是不可饶恕的罪。
…
姜书屿回国的首次公开行程曝光,是档名为《唱将突围》的节目,口碑比较不错,属于增长名气的打歌类娱乐比赛。
受到节目组的主动邀请,她欣然应允,因为刚得知自己回国的消息,他们就立即确定名额和档期,热情地抛出了橄榄枝,十分富有诚意。
录制当晚。
京市,文娱中心演播厅。
走廊里漂浮着香薰与高档香水混合的味道,休息室里嘈杂又热闹。
姜书屿坐在化妆镜前,闭眼安安静静地接受着化妆师的设计。
她底子很好,不管化什么妆都能轻松驾驭,不过整个气质更适合江南的那种白月光风格,化妆师找准了这一特征,将五官的优点放大。
灯光照出象牙白的肌肤,裸色礼服衬托优美的天鹅颈,黑色波浪卷发遮掩,隐约露出耳垂的碎钻,美得几乎不真实。
“宝宝,你真的好美。”
“绝对会艳压四座哒!”
化妆师想尽办法逗姜书屿开心。
她淡淡扬了扬唇:“谢谢...”
“今晚的飞行导师终于揭晓了!!啊啊啊!梁栩!是梁栩!”
隔壁忽地传来尖叫。
很夸张。
姜书屿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查。
她这几年都在国外生活,对国内娱乐圈的发展不太清楚,只模糊地听过梁栩这个名字,似乎是大爆的歌手。
“怎么办,感觉有点紧张!!他是我最喜欢的歌手之一!”
“没事没事,加油。”
“相信我们都可以的!!”
“我之前找大师算了算,说是今天能见到梁栩!啊啊啊大师果然没骗我!”
“要是能被他夸几句就好了!!”
讨论依旧激烈沸腾,姜书屿继续查询,浏览完,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歌手,经历令人唏嘘,17岁就在社交平台发布原创歌曲《月光》,瞬间大爆,从此火遍全网。
甚至,当经纪人找到他时,对方才刚刚成年。
尽管被知名音乐公司看中,他却拒绝对方的邀请,独自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首张个人专辑在圣诞节刚刚发行,便取得了空前绝后的好成绩,迅速被抢售一空。
有人说,他是天才。
也有人说,他是吃透时代红利。
但无论怎样评价,没法否认的是,他确实有火的实力和资本,每次发布的歌都备受好评。
梁栩凭借20岁创作的《机械纪年》一举成为现象级歌手,至今仍旧是传说。
结束化妆很快就是节目录制,姜书屿是在后面上场的选手,她坐在休息室里,耐心等待。
开场环节,几位评委率先出场,他们都是在娱乐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姜书屿基本都认识,直到最后的压轴嘉宾出场。
升降台缓缓启动,周围的选手都沸腾了。
“来了来了!”
“好期待!”
在干冰烟雾遮掩中缓缓出现的,是男人俊逸的脸,他穿着白色正装,眉眼的冷感中带着满满亲和力,矛盾地结合在一起。
梁栩的气质是淡的,他唇角勾起笑时,却又有浅浅的梨涡,眉眼中都是阳光的味道。
的确很帅。
前面几位选手上台,都完成了不俗的演唱表演。
等待的过程,姜书屿看见小姨给她发送的信息。
小姨:[阿屿,回国后还适应吗?]
小姨:[有空回江城吃个饭吧]
江城。
看见这两个字,她猝不及防地像被针刺了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隐约袭来,只有几秒,却也足够刻骨铭心。
姜书屿回了个好。
她没忘记。
下个月就是父母和阿城的忌日,她在那时会回去祭拜。
“期待后面选手的表演。”
“我拭目以待。”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袭来,和某种音色相似。
熟悉得仿佛似曾相识。
却又陌生。
是梁栩的。
姜书屿恍惚一瞬,恰在这时,手机忽地震动,推送出消息,像恶毒的蛇,根本避不开。
[徐氏集团蒸蒸日上,目前正大力发展hk子公司,疑似进军娱乐产业]
姜书屿眼底的情绪一晃而过。
看也不看x,打算迅速划掉。
不曾想,命运捉弄,指尖滑动的瞬间,竟然误打误撞地按了点击。
新闻里,男人西装革履的模样迅速出现在眼前,正是昨日和她对峙的徐舟野。
她立即关掉。
“有请下一位选手,姜书屿!”主持人尾音刚落,暗红色帷幕倏地拉开。
台下观众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尽管录制厅并不大,那份激情却充斥整个小小的空间。
姜书屿踩着裸色高跟鞋,缓缓走在舞台中央,纤瘦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波浪卷发随着动作弧度摇晃。
她准确找到镜头,不避不慌注视,眼尾那颗泪痣衬得精致的脸愈发动人。
姜书屿举起话筒,缓缓开口:“各位评委晚上好,接下来我要演唱的是原创歌曲《酸野屿》。”
‘青柠汽水,不及你模样…’
当她开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空灵、干净,以及,无可比拟的超绝灵气。
她的嗓音带着特有的魅力,仅是第一句,就迅速抓住人心。
梁栩也露出近乎惊艳的神情。
结束后,评委的点评都是清一色的赞赏,百分百肯定。
“这首歌我有所耳闻,那种酸涩的情绪,很让人共情和上瘾。”
独独梁栩,举着话筒,直言不讳。
“我很好奇,你创作时究竟在想什么?是以什么作为了灵感?是失恋了?”
涉及隐私。
姜书屿却没有回避,她注视着他,开口语气十分淡然:“每个痛苦的瞬间,都是创作。”
这个回答很巧妙。
掌声如雷般攒动。
“好。”
梁栩微笑着垂眸,黑色签字笔在评分考核表中勾画,写下了最后的评分。
他说:“你很特别。”
-
今晚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姜书屿摘得了桂冠,打歌成功。
结束后,她在后台被工作人员叫住:“梁栩老师正在单人休息室等您。”
姜书屿赴约过去。
梁栩正坐在沙发,处理手中资料。
“恭喜。”
姜书屿礼貌回:“谢谢梁老师。”
“我找你,是想商量一件事。”梁栩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无懈可击的分寸感与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刚才不是随口说的敷衍话,你真的很有灵气。”
姜书屿心中微动,果然,下句话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我有个朋友正在寻找有天赋的歌手,她在行业内算是翘楚,你若是感兴趣的话...”
他刻意停顿。
“明晚饭局,想邀请你参加。”他微微压低嗓音,“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梁栩的邀约,姜书屿应下了,毕竟,拓展自己的人脉和社交,对今后事业发展有帮助。
翌日夜晚。
京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每日都上演着纸醉金迷,霓虹灯反复流转,出租车一个急刹,碾过街道路面。
“姑娘,国贸已经到喽。”
司机笑吟吟地瞥向后座那个清冷而漂亮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明星?打算去哪里?”
“要参加活动嘛?”
“能不能给我个签名照?”
“不是。”
姜书屿情绪很低,付完钱,看清周围环境,心脏仿佛错觉般地漫出点苦涩。
国贸。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包厢门开合,姜书屿瞬间被梁栩热情迎接,他待人极为风度贴心。
“欢迎书屿。”
“你能过来赴约,我很高兴。”
他没有丝毫架子,半真半假调侃:“昨晚都差点睡不着了,打算半夜起床去书房写点曲。”
闻言,她扬唇露出淡笑:“那很有生活了。”
梁栩没忍住地跟着笑起来,似乎被风趣的语言幽默到。
刚对话完,几个男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全都聚焦到姜书屿身上。
“梁栩,这就是你的朋友?”
“如假包换。”
“我知道,叫…姜…姜书屿是吧?”
“听说你那首成名曲成绩至今都很能打..?不过,你不是这几年都在国外么?”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姜书屿垂下眼眸,淡淡道:“确实是,这两天刚回国。”
“各位谬赞了。”
“还有,让你们久等,抱歉。”
她寥寥几句话,就让梁栩的朋友们好感倍增,在娱乐圈见过的颜值嗓音条件优渥的女星不少,可像姜书屿这种美得自然、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还真不多。
“没事,我们也是刚到,妹妹快过来坐,还有位没到呢,咱们得再等等。”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笑着招呼她,言语态度间,很是热情。
姜书屿觉得亲切,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得,雯姐,这就开始把人从我身边抢走了。”
“怎么,你吃醋了啊?”
“哪敢啊。”
他们很快熟络,畅快地聊着天。
“哎,今晚的局啊,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请他过来。”
雯姐给她斟酒。
“待会好好认识下,书屿,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是能被他看中签约,精心打造,指定能更火!”
“不过,舟野眼光挑剔得很,能不能被他选中,也很看运气。”
听到那两个字,姜书屿有些怔愣,甚至有种不易察觉的失态,低喃出声:“舟野。”
“嗯,是啊。”
“你听过吗?就是那个杀遍金融行业的徐氏集团总裁,徐舟野。”
砰——
姜书屿脑子像被震了下。
命运竟然如此巧合,这场饭局,让她再次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华丽的水晶灯映得四处都亮得刺眼,觥筹交错,酒杯被举起又放下。
姜书屿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低头抿了口红酒,抿不出任何甜意。
这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逆光中,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身前身后都有侍者簇拥。
“徐总,这边请。”
当那声徐总响起,姜书屿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在抬眼的瞬间,她与那双熟悉的黑眸撞个正着。
姜书屿身形微顿。
来了。
意外的第二次相见。
他们对视时,徐舟野依旧表情淡淡,居高临下,冷静而淡漠,就像陌生人。
姜书屿稳定心神,只有片刻的讶异,可这之后,什么情绪都没了。
用餐的过程其实没那么难捱。
“舟野,你手下的子公司最近不是要打造几个娱乐圈‘明珠’嘛,我这位妹妹感觉各种条件倒是和你们的目标挺契合的。”
在圈里,按照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雯姐的这番话倒是显得过分热情了,毕竟姜书屿刚刚回国,对于国内市场来说,她还算空白。
徐舟野举着酒杯和雯姐敬了敬,语气自然,不咸不淡。
“是这样。”
“但流程中该有的面试和认定环节不能少。”
他的嗓音又低又沉,像冰冷的湖水,没有丝毫温度,举杯时,西装的钻石袖口刺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见姜书屿似乎没什么胃口,梁栩细心地吩咐换菜。
雯姐尽收眼底,转动着银叉,笑意盎然开口,带着不动声色的调侃:“梁栩,你这体贴劲,不会是想挖我们大徐总的墙角吧?”
她说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梁栩对谁都阳光热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雯姐说话前,姜书屿其实有点分神,她在想,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
这过程,她一直没搭话。
态度显得有点冷。
徐舟野的态度同样如此,显得很漠视,甚至还有明显的疏离,整个氛围肉眼可见的凝滞。
梁栩微笑回应:“雯姐真是说笑,她这样的璞玉,自然会有懂得打磨的人珍惜。”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仿佛要印证雯姐的话,梁栩继续关心姜书屿,态度坦然:“来,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身体。”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两人身上。
“啧。”
雯姐给了他个饶有深意的表情。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姜书屿倒是开口,物理意义上的。
“好。”
她垂眸望着梁栩刚才夹给自己的菜,很美味的鱼肉,上面淋有浓郁的酱汁。
众目睽睽中,她神色如常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夹起那块鱼肉品尝。
软嫩鲜香的滋味迅速在味蕾中蔓延,意外地好吃。
过去几年里,有多少次缺乏食欲,反胃得看到食物都想吐。
但现在…
姜书屿咀嚼得很慢,表情也享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她微微眯起眼眸,显得很满足。
那种幸福感,是发自内心的,并非想要刻意去迎合谁,让人很容易就感同身受。
“谢谢梁老师。”
“很好吃。”
她道着谢,拿过旁边的纸巾擦拭唇角的水渍,动作优雅。
众人的眼神逐渐有些变化。
掺杂着说不清的暧昧。
如果没有后面的插曲,这顿饭将会吃得索然无味。
快结束时,包里的手机震动,姜书屿瞥见来电显示,立即起身x,面不改色撒谎:“临时有事需要先失陪。”
“抱歉,祝各位玩得尽兴。”
在场的人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说,纷纷圆场同意。
梁栩拉开椅身,跟着站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绅士,关切出声:
“我送你。”
“不用。”姜书屿回以温柔的笑容,转身打算离开,“外面有车。”
“等等。”冷淡低沉的男声骤然划破和谐的氛围,阻断她的动作。
姜书屿身形微顿。
徐舟野的嗓音在身后出现,像烟花炸开。
“姜小姐就这样离开。”
“合适么?”
他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像冰锥狠狠砸在湖面中,瞬间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四周表情各异,目光探寻,试图从徐舟野的话里寻找到蛛丝马迹。
姜书屿脊背绷得笔直,指甲微掐进掌心的软肉,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稳住情绪。
她垂眸调整呼吸,再转头时已换上无懈可击的表情。
对方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种淡淡的优越感,其实并没有这层情绪,可身份地位的鸿沟,却自然而然地在两人之间拉开一道间隙。
姜书屿倾身拿起自己的那酒杯,连着罚了五杯,一气呵成,酒量好得几乎看呆身旁的众人。
指尖触到杯身的凉意,比不过那酒的烈,灼烧的感觉顺着口腔蔓延到食道,直到浇筑肺部。
她却面不改色。
“徐总现在满意了?”
梁栩拿过纸巾递给她,姜书屿接过,擦拭掉唇边的水渍,语气平平,仿佛经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姜小姐好酒量。”
徐舟野淡然开口,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压迫感,他眼神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意外,随即很快恢复平静。
刚才的画面像是将过去的记忆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回忆重现,场景重构。
“阿屿喝不了酒,我替她喝。”
“她的嗓子比谁都贵。”
男生倚在沙发上,白衬衫领口微敞,指尖玩着她垂落的发丝,眼底盛着情愫。
“野哥,你真让我们刮目相看啊,这么快就开始当恋爱脑了!”
同伴的调笑混着冰块碰撞声。
当时,他把玩着她的手,低低笑着解释:“对女朋友,自然是要珍惜跟呵护的。”
...
踩着高跟鞋走出包厢,姜书屿再也忍不住,身形踉跄起来。
空气里的寒意疯狂袭来,肆无忌惮地侵袭着身体,她有些瑟缩。
这里是黄金位置,很容易就能打到车,没过两秒,出租车就驶来了。
姜书屿勉强地钻进后座,步伐凌乱,像摇摇欲坠的蝴蝶。
“小姐,您去哪里?”
“明延酒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凉而淡,还有些发颤。
“好嘞。”
汽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的光明明灭灭,映出她苍白的脸。
眉眼是冷的,唇瓣是冰的,只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明灭的光影里沉浮。
手机弹出消息,是雯姐关切的讯息。
[妹妹到了吗?没事吧?]
[舟野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别往心里去]
[有什么委屈可以跟雯姐说]
她的回复很高情商,是护着姜书屿的,言辞之中都透着亲热的态度。
姜书屿感到暖心,不过她向来不喜欢随意与别人推心置腹。
尤其是,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让她的性格愈发内敛慢热,就连跟心理医生的交涉,也是经过很长时间,她才慢慢愿意相信对方。
姜书屿垂眸思索几秒,白皙修长的手指攒动,在屏幕中快速敲击几个字。
刻意避开所有情绪词汇,只回了两行端正的短句:[刚上车,谢谢雯姐]
[你们慢慢喝,天气有些冷,等会出来记得加外套]
恰到好处的分寸和关心,姜书屿在处理人情世故的能力也愈发成熟。
回完消息,她摇下车窗,仍由夜风侵袭脸庞,让意识清醒。
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她眨眨眼,嘲弄地想,没有针对吗,那些复杂的过去,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相处的甜蜜,发现真相的疼痛,还有暴雨里卑微的祈求,恨海情天也不过如此。
姜书屿伸手覆在冰凉的额头上,缓缓闭眼。
痛苦可以遗忘。
但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
包厢里的饭局还在继续,可姜书屿离开后,整个热度降低了好几分,这场饭局因为刚才的氛围而变得有些微妙。
很快,徐舟野起身准备离开。
“舟野,说好了那个投资项目,你可别忘记。”
“当然。”
他露出一点淡笑,显得风度翩翩。
商务豪车停在包厢门口,侍者恭恭敬敬地目送总裁和他的助理坐进车里。
夜风惊扰,副驾驶的特助透过后视镜,看见徐舟野正闭目小憩,他仍旧怔忪,表情复杂难言。
“陈特助。”
徐舟野忽然开口。
声音从后座传来,惊得他思绪骤然拉回。
“关于分部的地区专项计划,目前进度如何?”
被问到工作,助理暂时搁置想法,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第三季度风险评估部分,我们结合了东南亚市场最新数据...”
车厢里陷入机械的工作汇报氛围,板正而严谨。
“嗯。”
“…”
结束汇报,助理见徐舟野眉眼中透露的疲惫,忍不住询问:“徐总,需要为您播放安神的音乐吗?”
一段冗长的沉默。
当时,徐舟野的表情于明灭的光线中显得晦暗难辨。
在助理的印象中,对方的情绪向来是沉淡的,可他就是有种感觉,徐总的心情似乎不怎么佳。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有些逾越,但也是出于对上司的关心。
破天荒的,徐舟野开口了。
“可以。”
助理按下广播,平缓心神的纯音乐缓缓在狭小的空间中荡开。
古典优雅的前奏蔓延,熟悉又陌生,旋律低缓而温柔,很是解压。
徐舟野喉结滚动,缓缓睁开眼眸,视线不自觉转向前方。
雨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中,模糊又朦胧,外面的世界潮湿而咸涩,像谁失意的眼泪。
徐舟野望着雨珠在玻璃上划出的蜿蜒轨迹,忽然想起方才在包厢,姜书屿仰头灌酒的动作,潇洒而利落,和当年分明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最近频繁被催婚,让他联想到过去、和今晚的意外见面。
其实这么多年没见,徐舟野脑海中对姜书屿的印象并没有停留太多。
那些曾经在大学相处时的片段,像走马灯般快速闪回。
不过是人生中很小的轨迹,短暂有过交集,没什么好值得回忆的。
那些精心设计的动作和语言,是按部就班需要走的程序。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场情感实验,可惜失败了,就连接吻的悸动时刻,都没能达到理想中的阙值。
如果说,喜欢的程度是100分的话,他和姜书屿的那段交往,或许只有20分,像开水般寡淡而无味,所以才能抽身得毫不留恋。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指尖旁的薄茧,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他为她讲题、和她合奏弹琴的印记。
如今,几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徐舟野不得不承认的是,刚才能够面不改色喝下五杯烈酒的,不是当初那个女孩子了。
褪去青涩的模样,他们都变得成熟,彻底诠释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他揉了揉眉心,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联想,作为日理万机的总裁,自己的行程安排向来紧密。
至于感情,对他来说,那些所谓的暧昧和心动,不过都是过往云烟,难以产生任何兴趣。
徐舟野的人生就是紧密设计好的行程,而他只需要向前走。
窗外的雨丝绵密,他眉眼恢复冷淡,像无情无欲、未曾沾染过杂念的神佛。
他伸出手,摁下车窗键。
车窗缓缓上升。
也将那些前尘旧事都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