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姜书屿全身血液冰冷,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
车祸?!
足足几个小时的飞机坐回江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等缓过神,自己已经坐在了医院走廊的长椅中。
周围空荡荡,消毒水的刺激性味道让人堵得发闷,胸腔像被攥住,肺里空气抽空,难受得不像话。
父母和弟弟姜城都在重症抢救室…她根本没法消化这个事实。
姜书屿表情憔悴,唇色苍白。
座位旁,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孤零零地躺着,那上面隐约有水渍的痕迹。
都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来,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久前,妈妈还在和她打电话。
该怎么做。
她无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昏暗晦涩的头顶光照射,映出模糊的轮廓,过了片刻,姜书屿像是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看里面的消息。
置顶框里,徐舟野的消息仍旧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姜书屿并没有将具体的事情告诉他,只说自己有事,临时请假回家。
曾经那些甜蜜的过往,仿佛在此刻给予她力量,因为徐舟野,姜书屿疲惫的眉眼里生出些慰藉。
手机铃声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明显,是她的小姨打来的。
“阿屿,情况如何?!”
“我现在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们...都还在急救室里。”
姜书屿回答着,又难过起来,强忍着疼痛,一字一句回答,语气里蕴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小姨是妈妈的亲妹妹,她虽然崇尚不婚主义,膝下无子,常年在外地,却素来跟他们家关系很好,对姜书屿和姜城也很上心。
“你别太伤心,要坚强,毕竟…这些事必须要面对,天灾人祸,谁都躲不过。”
小姨叹一口气,自己心情也沉重,仍然努力安慰姜书屿:“什么都别乱想,他们会没事的。”
“好。”
姜书屿机械地回答。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根据现场目击者回忆,是对面狂踩油门、出租车躲闪不及才酿成严重的事故。
而司机本人也在icu抢救。
真的…会没事吗?
几分钟后,小姨终于赶来,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步伐匆匆,淋湿衣裳。
一到场,就用力地抱了抱姜书屿,看见她的模样,小姨简直心疼坏了:“别害怕,我在呢。”
戴着口罩的医生从重症室里出来,两个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医生,怎么样了?”
小姨迫不及待地问。
“几位病人伤势都很严重,多处骨折,凶多吉少,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嗡’地一声,姜书屿心里像是被什么敲了下,震耳欲聋。
灵魂顷刻碾成碎片。
...
姜书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时间的,她就像行尸走肉,在人世间漂浮,苟延残喘着。
四处奔走,除了找亲戚借钱、去银行贷款,联系其它医院…各种方法都用尽,身心疲惫,但那些都不算什么。
展翅翱翔的青鸟飞得再高,也有栖岸的时刻。
可是,两天后,从医院宣告父母和弟弟死亡的那刻开始,姜书屿就再也无法停驻,因为从此她没有家了。
…即使当时的她仍旧抱有希望。
同一时间。
学生中心办公室。
徐舟野戴着眼镜,端坐于沙发前,他的目光锐利,凝向面前的女生,听到对方继续。
“我已经知道了…你跟姜书屿的交往,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对吗?”
薛芷漪迫不及待问。
“不存在故意和不故意。”徐舟野温声,“我还是那句话,芷漪,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就算是这样的时刻,他仍旧情绪稳定,可这短短的几秒钟,薛芷漪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很虚伪。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傻,纠缠这么久,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上喜欢她的男生这么多,为什么她非要执迷不误...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吊死呢?
就算他魅力十足,举手投足都苏得让女生轻易着迷,可是他不喜欢她。
她没必要自讨苦吃。
过去。
多可笑啊。
这样想着,她也就脱口而出,认输了,语气里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无奈和…遗憾。
“算你赢了。”
“我不会再纠缠你。”
徐舟野抿口水,不疾不徐,瞥她一眼,薄唇勾起,徐徐说出乎意料的几个字:“承蒙夸奖。”
他表情仍旧平和,眼神里却涌动着掌控一切的、胜利者的姿态。
“...”
薛芷漪愣了愣,突然扭曲地笑起来,她放声大笑,几乎连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往日美艳动人的大小姐,被他、被这份感情摧毁得快看不清自己,如今,一切都有种拨开迷雾见真相的清明感。
薛芷漪本性其实并不坏,只是被迷恋蒙蔽双眼,现在这份喜欢消失,终于清醒了。
他算计所有,逼迫她缴械。
哪怕感情也是种筹码。
可如果…姜书屿知道真相的话,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会下地狱的。”她说。
徐舟野目光中的冷漠一闪而过:“是么。”
这句话很轻,仿佛是在问她,也更是在反问自己。
薛芷漪离开后,徐舟野站起来,到窗前沉思。
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要走进新的生活。
思索间,手机铃声响起,周思辰的电话:“舟野,后天你生日,我订了私人包厢,像以前那样?”
“好。”徐舟野语气很平静。
“学妹到时候会来吗?听说她这两天请假了。”
“无妨,不用管。”徐舟野回答,隐约带着深意,“到时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承认自己对姜书屿不反感,但也仅此而已,他跟她的合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摆脱薛芷漪的纠缠。
可惜,她并不是合格的演员。
为了让表演更真,他不惜以身入局、亲自上演,如今目的已经达成,这场荒谬的交往,是时候结束了。
想到父母失败的婚姻和薛芷漪的所作所为,他x眉眼沉沉,黑眸中都是寒冰。
-
姜书屿抵达京市的时候,又是一场雨,暴雨连绵,让人根本没法出行,大得可怕,像是灾难。
她此前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订下了机票。
因为,无论如何都想抽空见他一面,更因为…今天是他的20岁生日。
她不想错过。
因为下雨,航班取消,姜书屿只好乘坐时间更漫长的高铁,辗转十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到车站转地铁过去,徐舟野所在的包厢是市区的中心地带,她又坐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到达。
其实现在仍旧很累,长途奔波的疲乏、现实的压力,让她的头感觉有些发昏,但还是坚持着继续。
好不容易来到包厢门口,按照提示,里面的侍者将她领进去。
门虚虚掩盖着。
姜书屿抱着亲手录制的mv生日礼物,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那里,调整自己的情绪。
光是想到马上要见他,她就难以平复内心的期待和…小委屈。
要是知道了她的经历
他会抱抱她吧。
就像过年时那样。
他去找她。
给一个惊喜。
“野哥,恭喜你彻底摆脱大小姐的纠缠了!”
“其实我们一直都很好奇,你跟那个妹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
“就算逢场作戏,也实在太逼真了吧,而且,那妹妹感觉好像挺喜欢你的。”
姜书屿愣了愣。
她迟疑地收回步伐,突然想知道,徐舟野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此前的记忆隐约浮现。
一颗心缓缓下坠,漂浮在半空中,根本摸不到底,忐忑又不安。
他会怎么说?
真的逢场作戏吗,还是...
短暂的沉默。
‘簇’地一声,似乎是打火机被点燃又摁灭。
下一秒,男生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袭来,带着一贯的温沉:“是合作。”
姜书屿看到她挂念的人,倚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留下最后两句——
“玩玩而已。”
“利用完,她已经没价值了。”
[合作]
[利用]
[价值]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些词尖锐地刺进来,耳膜生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怦然碎裂,迅速爆成碎片,五脏六腑都被炸成重伤。
人在面临欺骗的第一反应,会下意识想要回避,所以姜书屿没有犹豫地转过身,咬着牙,瞬间跑了出去。
这动静太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瞥过去,门打开时,只来得及瞥见女孩子逐渐消失的纤瘦背影,像被雨滴摧残过的绿芽,狼狈又失落。
“…”
“是她?”
“妹妹怎么会过来?”
“不对啊,不是说假的吗?这…”
周思辰看向徐舟野,目光复杂。
对方指尖夹着猩红,吞云吐雾的模样糜烂又性感,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不知是故意,还是根本不在意。
两个小时前,姜书屿曾问他要地址,说是想给徐舟野惊喜,他如约告知。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的真相,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甚至连他也是。
...
冷风倒灌。
寒风和细雨淋湿姜书屿的身体,她死死抱着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指尖硌得发疼。
好冷。
不过只是短暂地离开了几天,怎么感觉京市的温度凉得这样刺骨呢。
想到刚才,心情更是寂灭个彻底。
原来所有的相处都是谎言,是欺骗。
她精心准备的一切,不过笑话,这几个月的相处,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姜书屿放纵自己沉沦,可是从开始都是错的,明明美梦随时会到期,她却沉溺其中。
好傻啊。
好疼。
真相被血淋淋地残忍撕开,心里钝钝的,像是又被割了一刀。
姜书屿站在楼下,静默地仰头,望着楼顶包厢的位置。
原来她从来都是在仰望他,他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世界。
雨越下越大,姜书屿抬手抚摸自己的脸,已经被雨水浸湿,怎么都擦不掉。
奇怪,她明明撑着伞,捧着的礼物盒到处也都是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姜书屿恍惚了。
那些说着情话的夜晚,亲昵相拥的接触...很讽刺。
她喉间翻涌着极为明显的涩意,错觉般地有血腥味,手中捧的礼盒更是仿佛有千钧重量。
离开前,姜书屿唇瓣翕动,张合着,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一字一句,不知道究竟是在对谁诉说,像是要完成某种执念:
‘生日快乐。’
-
暴戾的风似乎仍旧错觉般地呼啸着,不过只待了几十分钟,姜书屿又重新坐上回江城的高铁。
凌晨三点,在破败的出租屋里,她的身体不住发抖,像是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状态,整个人如破败的柳絮般,无力地跌落在地,抱着头,脸深深埋进臂弯中。
徐舟野的话反复在耳膜旁回荡,凶狠地割裂着神经。
沙发旁的那摞厚重的缴费单更是双倍打击,对于她来说显得如此沉重。
屋里静悄悄的。
昏暗的空间,姜书屿并没有急着开灯,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试图给自己疗伤。
脸颊的痕迹干涸,又重新覆盖。
在今夜,姜书屿失眠了。
她的双眼遍布憔悴的血丝,红肿得不像话,整个眼下都泛着浓重的青黑,已经快六点,仍旧没有任何睡意。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曾经和徐舟野发生的点点滴滴。
是他先说的喜欢。
是他先亲的她。
到头来,却只是利用。
姜书屿想来想去,没有任何头绪,根本想不通,因为这根本就是无解的难题。
窗外树荫婆娑晃动,像可怖的鬼影,姜书屿睁着眼,怔怔地盯着发呆。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在静谧的氛围里格外明显。
姜书屿打开看,是医院的电话。
她心里一凛。
“姜书屿,你快过来!”
“几位病人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恶性症状,目前...凶多吉少。”
“最好是赶紧过来,见他们最后一面!!”
砰!
手机猝然滑落在地。
那天成为姜书屿永久存档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记录仪发出尖锐的滴声、父母和弟弟并肩躺着,盖上白布,同时被推进太平间。
医院走廊的灯光,竟然是那样的惨白刺眼。
命运如此无情地捉弄人,从今往后,姜书屿孑然一身。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团聚。
姜城说,等到好起来,他想去看海。
如今一切都化为齑粉。
小姨强忍着哭腔,哽咽地安慰:“阿屿,你要坚强,不管发生什么,小姨都在你身后。”
姜书屿机械点头。
她的眼泪早就流光了。
葬礼流程办得简单又匆忙,毕竟在世的人总是要继续向前看。
医院的抢救费用和之后的丧葬费欠了又欠,此前的钱款只是杯水车薪。
那场雨掩埋了车祸事故中的几条人命,就算那个精神病人违规开车有错,可是走诉讼流程繁琐又难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得到赔偿的费用。
他们别无办法。
-
结束长达半个月的假期,姜书屿总算是回了学校,生活得继续。
室友、辅导员和专业课老师对她嘘寒问暖,无比关心,这让姜书屿感到一点的温暖,但也仅此而已。
“姜姜,你不要太难过,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呜呜呜...”
“好心疼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出来!!”
几个室友跟她抱头痛哭,画面滑稽之余又显得有些难受,姜书屿反倒成安慰她们的那个。
“我没事的,谢谢你们,明天一起去上课吧,不用担心我。”
“好...”
第二天早上是音乐理论大课。
还没走进教室,女生的窃窃私语就像无形的蛛网,紧紧黏住了姜书屿,都是平时不怎么看得惯她的人,譬如梁丹,直接阴阳怪气,态度很嚣张。
“听小道消息说,徐学长现在已经恢复单身了!哎呀,他跟某人估计只是玩玩罢了。”
“肯定的啊,这样有钱有颜的优质股,怎么可能真的跟贫民女生在一块。”
“醒醒吧,那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只能存在于小说里!”
“就算被甩,也是活该。”
“对,活该某人落魄!”
姜书屿置若罔闻,表情淡漠麻木,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倒是身旁的几个室友暗自担心。
她们很想问,又怕这样会再次伤害到她,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结束繁重课程,李桑与通知姜书屿,让她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书屿,你的经历很让我痛心,但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有什x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嗯,谢谢李老师。”姜书屿垂眸回答,“暂时没有。”
“之前的音乐生交流项目,不知道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考虑好了,我想去。”
“好。”李桑与松一口气,“这是项目的所有要求清单。”
“出于私心的考虑,我会以个人的名义资助你。”
“谢谢李老师。”
“让您费心了。”
姜书屿深深鞠躬。
走出办公室,她的心情稍微有所改变,不曾想,在走廊猝然遇到一个男生。
熟悉的英俊轮廓和眉眼。
徐舟野。
对方仍旧意气风发、斯文矜贵,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重新恢复了淡漠。
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叫住他。
“徐舟野,我们分手吧。”
“明天我会去你家把猫带走,至于你照顾它的费用...还有曾经的花、吃饭的钱和其它东西,都会全部还给你。”
至少是她先提,不会太难看。
但——
对方的下句话却冷漠又无情,他说:“我们有在一起过?”
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
姜书屿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
后面的日子都像梦般不真实。
姜书屿顶着女生们明里暗里的议论和嘲笑,继续自己的生活,投身到艰苦的学习和兼职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有种闷头的狠劲。
要说起唯一的变化,那大概就是,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整个人比以前更加不爱笑,也更加平静。
姜书屿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她去徐舟野家,对方眼底里露出的疏离。
公寓门开时,自己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发颤了,门像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冷暖两端。
“猫在阳台,”徐舟野侧身让她进,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东西收拾好了,猫包在沙发上。”
姜书屿抱起它,竭力忍着身体的异样:“谢谢。”
“…”
从此以后,她最讨厌雨天,因为每到气候湿冷的时刻,她的身体就会有应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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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姜书屿踏上了前往国外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遮蔽不住努力要冲破束缚的阳光,她垂着眸,不声不响地看着,那是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真的会好起来吗。
这灰暗的一切。
父母和弟弟就住在天上,而此刻,她和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
姜书屿伸手试图触碰,但她只摸到厚厚的玻璃。
不管如何,都是时候告别了。
过去那个弱小、迷茫和无助的自己不会再出现。
她一定会努力
走进新的生活
从此以后,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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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