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都华章, 樊星瑶拖着行李箱进门那一刻,久无人居住的两居室里,粉尘在空气中肆虐。
她恍然发觉, 自从领证那天匆忙搬走之后, 一次也没回来过这里。
只有这里, 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家,房产证上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
这些天, 一次次情绪失控, 发疯, 抱怨,那不是她想要的状态,她需要独处的时间让自己静下来。
放下行李箱,撸起袖子,樊星瑶挥舞着打扫工具,决定大干一场。
大扫除的过程中,她挥汗如雨,小小发泄了下。
坐下喝口水的间隙,班级群里时不时响起新消息,她忍不住点进去看森森的新动态, 她很少非工作原因离开孩子,这才走了半天就怪想念的。
下午放学时间, 她也忍不住去看时钟,该接孩子了。
明明很清楚,哪怕她不在, 也有很多人会事无巨细地把孩子的一切弄好,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操这个心。
白天她花了些时间才能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
到了晚上,森森用电话手表发来的语音一条条挑战她的心里防线。
“妈咪, 你在哪里?宝宝想你。”
这奶萌奶萌的声音,谁听了心能不融化掉呢。
“森森,妈妈外出两天,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爸爸哦。”她用作为慈母最温柔的语气回复他,想到什么,她又问:“爸爸回家了吗?”
“爸爸没有回家,他就知道工作,宝宝想找妈咪,想要妈咪哄宝宝睡觉,找爸爸没用啊。”微微委屈的小奶音。
樊星瑶看了眼时间,这都快晚上十点了还不回家,不知道孩子十点前要睡觉吗?
陈义没有转达清楚她的话?
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她深吸了口气。
“森森听妈妈的话,你不是有爸爸的电话吗?打电话让他回家。”
“哦,好吧,那妈咪什么时候回来?”
“森森乖,给妈妈两天时间好不好?”
森森不懂,以前妈妈去工作都会提前跟自己说明白,这次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也不跟自己说去干嘛。
虽然想妈妈,但还是选择尊重妈妈的想法。
他转而给爸爸发了语音:“爸爸快回家吧。”
想了想,又随手发了条:“妈妈快回家吧。”
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樊星瑶有点揪心,开始后悔自己一个人出来,她该把森森一块带出来的。
原本打算给自己两天调整心态的时间,这才一天都不到就心软了。
她看着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这儿有森森从一岁回国后一直生活着的痕迹。
屋子里仿佛依然回荡起孩子的欢声笑语。
森森一周岁时,抓着床沿学走路,步伐笨拙,他胆子大,刚学会走几步,就放开手,飞快地朝妈妈跑了过来,结果栽了个大跟头。
他也没哭,抬起脸,肉肉的小脸上一双眼眸尤其得大,像两颗乌黑的玻璃球,笑嘻嘻的。
樊星瑶目光由床移到餐厅饭桌。
森森吃辅食以后,小手抓着辅助筷,夹着肉肉,塞得嘴里满满的。
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是孩子成长路上的点点滴滴。
不是装在手机相册里,就是装在她的脑子里。
这几年,她的生活被孩子给占据了,几乎没有自己的活动时间。
这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心肝宝贝,她甘愿为他付出一切。
然而也在不知不觉中,她悄然失去了自我。
她时常把孩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鲜活的个体。
她想到巩怡说的那番话。
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是啊,怨不得谁。
过了一会儿,森森又发了条语音过来:“爸比回来啦,妈咪放心,宝宝会乖乖的。”
樊星瑶听着这懂事的奶音感到鼻子一阵酸楚。
“谢谢宝贝,谢谢你愿意给妈妈时间。”
一个人生活的最大改变就是作息混乱,胡思乱想到半夜才睡着的樊星瑶,第二日大中午仍在呼呼睡着懒觉。
直到一阵门铃声扰乱了她睡眠。
她想不明白会有谁来按门铃,她是偷偷回来的啊!
樊星瑶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穿着秋季的长袖长裤睡衣,烦躁地走到玄关,先是从猫眼瞄了眼。
周延……
狗男人,又监视她的行程!
她打开门,抱着胸看着板板正正的周延,瞥了眼周延两手捧着的一个首饰盒子。
“你来干嘛?”
周延打开首饰盒子,一条一看就不便宜的手链躺在里面,闪闪的,怪好看的。
“太太,这是老板给您亲自挑选的礼物,老板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樊星瑶目光从手链上移到周延脸上:“你来描述描述,他是怎样亲自挑选的?”
她尤其加重了亲自二字。
呃……
事实上,挑选礼物的过程是裴聿珩让周延去准备个礼物过来表示一下,不然老婆都离家出走了没点表示也说不过去,至于挑什么礼物并未明说,周延挑好了手链给裴聿珩过目,裴聿珩正在那看文件,抬头就看了一眼,通过了。
所以,也算是老板亲自挑选的了吧?
樊星瑶见周延那难为情的样子,也就不再为难他了。
人家可是日理万机的大总裁,花重金养着底下一众智囊团,想做什么还需要亲自动手吗?
“太太,这的确是老板的一片心意,老板听说您走了之后就一直担心您的去向,昨天晚上原本还有个局,可是想到您叮嘱的要回去照顾小少爷,就让我代为参加酒局,老板早早下班回去了。”
早早下班……
晚上十点算早吗?
周延将手链往前递了递。
樊星瑶伸手接下的同时周延暗暗松了口气。
樊星瑶捏着手链,顺着走廊的日光欣赏了会儿。
周延心想,太太肯定喜欢这条手链,称热打铁:“太太,您打算什么时候回紫金园呢?”
樊星瑶冲他人畜无害地弯了弯唇。
下一秒,她将手链再次放进首饰盒里,盒子重重盖上,手臂一挥,首饰盒在空中来个完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被扔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下一秒,刷得看向周延:“告诉他,我可没那么好打发!”
砰得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防不胜防的周延一脸懵逼。
耳边依然萦绕着摔门的闷响声。
苦命的周延忙走过去捡首饰盒,默默流泪。
到底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死活啊。
盛世集团总裁办公室。
裴聿珩与国外分公司对接完后,瞥了一眼刚回来的周延:“太太收礼物了吗?”
周延忐忑地把首饰盒放到办公桌上。
裴聿珩拧眉,眼神示意他说说情况。
“太太,扔……扔了。”周延舌头哆嗦着:“她让我告诉您,她可没那么好打发。”
说完后,周延咬了咬舌尖,怎么能这么直接就转达了老板娘的意思,应该再委婉一点的。
语言的艺术啊!
他偷瞄了眼老板的表情。
拧着眉,摸着下颌,像在琢磨什么。
他发出感慨:“买便宜了?上次那条钻石项链她拿到是挺高兴的,至少要那个档次?”
周延不敢苟同,上次那条钻石项链一个亿,谁收了不高兴啊。
他小心翼翼开口:“我觉得太太不是那个意思。”
裴聿珩扫了他一眼,毫无头绪的他此刻听听别的意见倒也不是不行。
周延抿了抿唇:“老板您最好亲自去一趟。”
哪有人哄老婆是让助理带礼物去哄的啊,老板您倒是拿出点诚意来啊。
-
家里冰箱没有吃的,樊星瑶在点外卖和下楼买之间纠结了会儿,意外收到巩怡的信息,让她有空去一趟轻吧。
这倒省了她继续纠结,扯着包出了门。
白天,还没开始营业的轻吧光线昏暗,依旧是上次吧台的位置,巩怡调好了酒,等着她的光临。
樊星瑶浅尝了口鸡尾酒,口感甜中带涩,是果味的。
樊星瑶正疑惑巩怡特意让自己来一趟的意图,难不成只是单纯地品尝她新调的鸡尾酒?
巩怡率先开口:“目前我正在监制一部电影,本来是想自己演的,但前些年太拼身体积累了不少毛病需要调理一段时间,我觉得你挺适合我的电影女主的角色,就是可能拍戏环境会艰苦些是在山里,从开拍到结束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樊星瑶怔了片刻。
脑子待机几秒去慢慢回味巩怡说的话。
沉默了会儿。
“我……”
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在听到机会降临时的惊喜而后想到现实问题后的犹豫不决全被巩怡精准抓到。
“没关系,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也知道你可能会犹豫,不过没关系,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谢谢您,我会好好考虑的。”
巩怡从吧台下方拿出一本文件,推到樊星瑶面前:“这是剧本,你拿回去看了之后再决定。”
“好。”
沙发上,樊星瑶交叠着两条细腿,翻看剧本。
这个角色将颠覆她以往所有的形象。
女主角是生活在大山里落后地区的一个思想独立女性,她最大的敌人是封建落后思想,与将女人看做附属品的大男子主义男人斗争,最终走出大山实现人格独立的故事。
随着樊星瑶看到剧本最后一页,看着女主角的成长和蜕变,心灵为之颤动。
很少有人能有翠儿这样的勇气。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角色产生了很深的共鸣,仿佛从乔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剧本很吸引她。
樊星瑶却不得不考虑到一些现实问题。
如果接下这个角色,她要离开,在山上待三个月,她从未这么长时间离开过孩子,对她和森森都是很痛苦的事。
其次,裴聿珩能不能百分百支持她去拍戏还不一定,若是再像上一次一样一声不吭地给她使绊子,她会疯的!
今天樊星瑶依旧没有回紫金园的打算。
晚上和森森通了电话,森森撒娇让她早点回来,她承诺最迟明天回去,这才松开。
樊星瑶点了烧烤和啤酒,悠闲惬意地一边享受夜宵时光一边追着剧。
明天回去又要面对那个塑料老公的面瘫脸,少不了生气上火。
总是有人不合时宜地来按门铃。
又谁?!
樊星瑶撸完手里这根串,愤愤走至玄关,依旧先从猫眼瞄一眼。
我靠!狗男人怎么来了?
没错,透过猫眼望出去站在门口西装革履高大清冷禁欲的男人正是裴聿珩。
樊星瑶小脑袋疯狂转溜着。
最后决定让他在门外站着吧,吃了闭门羹之后兴许就走了。
门铃声接着又响了两下。
樊星瑶好奇地往外看,只见他掏出手机。
他下意识地认为他要给自己打电话,如果听到铃声岂不是知道她在家了。
生死时速,她往回跑,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铃声响了两秒,被她掐断了。
虽然只响了两秒,那铃声并不小,外面有没有听到很难说。
不一会,是连环夺命门铃声对她的制裁。
很显然,狗男人知道她在屋里。
吵死了!
樊星瑶忍无可忍,地板被她跺得地动山摇的往外走。
啪,裴聿珩按门铃的手悬在半空,因为门已经打开,女人站在门内,气呼呼地瞪着他,嘴角残留着烧烤的油渍。
顾虑到邻居,樊星瑶压着声音,语气带有一点点冲:“你不在家看孩子,来干嘛?”
他不说话,抓着门沿,将门拉开最大宽度,无视她径直走了进去。
“喂!”樊星瑶没拦住,无奈关上门。
男人大摇大摆走至客厅,停在茶几桌旁,瞅了眼桌上的烧烤串和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压了压眼睑。
意味深长的目光扫向她,反问:“你不在家看孩子,在这躲着做什么?”
我靠,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是真不想要老婆了。
樊星瑶愤愤的叉着腰:“我哪有躲,我需要个人空间,不行吗?”
她两眼瞪着,仿佛会喷火。
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的:“可以。”
见他打开手机,樊星瑶有不好的预感,提防道:“做什么?”
“来之前,我跟森森说过出来找妈妈,找到了跟他说一声,现在他应该还没睡,可以视频一下,让他看看妈妈撇下他独享烧烤美食。”
“……”
可恶,竟然拿孩子威胁她!
如果森森知道她没有出差,而是躲在以前的家里“吃喝玩乐”,那敏感的小心思少不了胡思乱想和问东问西的。
“裴聿珩,你要敢这么做,我绝饶不了你。”
裴聿珩长这么大,还没被哪个女人警告威胁过,眼前这个,他是真拿没办法。
原本就只是想吓吓她。
他收起手机,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男人身形高大,坐在她这三人沙发上显得逼仄不少。
他两指拎起她喝过的那罐啤酒,凑到嘴边抿了口,然后一脸嫌弃地又放了回去。
她不禁想到他上回到这个家时,她从冰箱里随意拿了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招待他,他也是这副死人表情,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喝露水长大的金贵样!
樊星瑶咬了咬牙:“你给我起来,滚出去。”
他淡定地看着她:“跟我回去。”
樊星瑶只和森森一个人说过明天回去,所以这个狗男人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光顾寒舍,该死地破坏了她最后独处的夜晚时光。
他坐在那里就是一尊大佛,语气散漫,仿佛在说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识相点就顺着台阶走上来。
包括白天让助理过来送条项链,就以为她能够妥协。
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因为断她戏路的事感到抱歉过。
也许在他那儿,只是一部片酬不高的戏,赚的不如他几分钟赚的钱多。
在这个家,是拥有黄金多的人在制定规则。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轻视她,也不尊重她。
樊星瑶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来气,严肃地盯着他:“裴聿珩,我要是不跟你回去呢?是不是又要用你的权威压迫我?”
此刻她进入了较真的状态,然而看在裴聿珩眼里就是在无理取闹。
“还没闹够?”
潜台词,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樊星瑶更气了,心里头有团火焰在蹭蹭往上冒,她双唇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的,最后她侧过身去,态度冷漠。
连争辩的话都懒得说了。
同居几个月,裴聿珩对她的倔脾气也是了解一二的。
“不走可以,我今晚就在这睡了。”
我靠,竟然跟她玩赖皮。
她愤愤转过身来:“好啊,那你就在这睡沙发吧!”
啪啪啪,拖鞋愤然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一路延至主卧室,砰,房门被狠狠摔上,稀碎的锁门声紧接着传来。
裴聿珩摸了摸鼻子。
这是个两居室,他没有任何睡沙发的理由。
他这个人认床,除非是特别舒适的环境,不然需要适应一阵子的。
之前在芙蓉镇的酒店里,因为有她在,两人又一夜激情累过头才睡着。
他说在这过夜就在这过夜,久久没见她出来,他觉得无趣,去卫生间简单地洗了把脸。
然而来到主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刚敲两下,里头便传来无比暴躁的女声:“滚!”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拐进了另一间卧室。
躺在森森的床上好一会,一张连脚都伸不开的小床格外憋屈。
裴聿珩了无睡意,索性掏出手机处理邮件。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听到隔壁传来了动静,先是解锁转动声,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开了门。
他眯了眯眼。
樊星瑶憋了一个小时实在憋不住了,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解手。
灯没开,厕所也没敢冲,就怕把隔壁那头狼引过来。
在房间里一个小时,她有留意外边的动静,房间隔音不好,一开始依稀能听到男人的翻动声和偶尔的叹息声,到后面就没动静了,也不知是不是睡死了。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警惕性极高地瞥了眼大床,见没人,她关上门,反锁,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从墙边闪过一道人影。
她猛得被人打横抱起,吓得她惊叫一声。
熟悉的清冽体香让她很快辨别出来人是谁。
没挣扎几下,身体一沉就陷入了柔软的大床上。
她气呼呼地锤了他一拳:“裴聿珩你混蛋!”
真踏马的防不胜防!
她又踢又踹,他用结实的胳膊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再乱动,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来。”
不动,就是简单地抱着睡睡觉。
乱动,就不是简单的睡觉了。
樊星瑶被死死拿捏了,不敢轻举妄动,可心里又气不过。
凭什么啊,她只是想喘口气,想离这狗男人远远的。
一米八的床上,两人相拥而眠,准确来说,是裴聿珩圈着女人,将她困在自己怀里,免得她又整什么幺蛾子。
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异常的安分,没有捣蛋也没说话,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裴聿珩对这种安静感到微微不适应。
偶尔抬起头来偷偷瞄她一眼,只见她双眸闭着,呼吸均匀,不晓得睡没睡着。
他倒是慢慢来了困意,打了个哈欠。
樊星瑶自然是没睡着的,虽然她眼睛闭着,头脑风暴却愈演愈烈,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种种,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法和他平静地躺在一张床上,这个狗男人没有心。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他禁锢自己的力道轻了,不知是不是睡着过去。
她试探性地碰了下他的胳膊,没有动静,于是将男人胳膊整个抬起来,轻轻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挣脱禁锢后,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裴聿珩刚眯了一会,就遭受两次暴打,转醒。
睁开眼时,女人已经下床,在换衣服。
蹙眉,这又闹哪出?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去哪?”
“你自个在这睡吧!”
几分钟后,樊星瑶拉着行李箱轱辘轱辘往外走,走之前不忘冲个厕所。
最后看一眼茶几桌上没享用完的夜宵,这玩意味儿挺大的,可跟屋里那头狮子比起来……
算了,改天再来收拾吧。
在这里跟这个狗男人睡觉,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不如回紫金园陪儿子!
回去不代表妥协,她有儿子要养,森森要继承盛世集团,当妈的不能拖后腿,樊星瑶一边哼哧哼哧往外走,一边这么安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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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哼哼哼,等待女主内心的觉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