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
林星泽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太浓,呛得人喉咙实在难受,他闷闷咳嗽两声。
有人听见了动静, 赶过来给他倒水, 体贴递到唇边。
林星泽掀眼,意识还飘散着,所以此刻对疼痛的感知也不大分明。
看清来人,轻笑了一声, 没接。
徐悦眼睛红了:“你至于这样吗?”
“徐悦。”林星泽张口喊她的名字, 语调温柔,话却说得残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门开。
脚步声响起。
林星泽侧头。
周薇和谢久辞相伴着走进来。
“阿泽……”女生总是感性。
有强光直直照进眼,林星泽下意识抬臂挡了挡, 开口,嗓音依旧无比沙哑,问的谢久辞。
“我手机呢?”
刚醒,就想找她。
谢久辞实话告诉他:“丢了。”
“?”林星泽脸色很白,皱眉的时候气压就变得更低, 眼神审视。
“别这么看我,真没了。”谢久辞叹:“昨晚你在机场昏过去,我打车来医院,可能顺着你大衣兜掉出租车上了吧,不清楚。”
林星泽盯他:“你不会找?”
“找了。”谢久辞耸肩:“定位也查了。”
林星泽没说话,等着他。
“卡被人拆了。”
“……”
林星泽皱眉, 起身。
“干什么去?”谢久辞扬手拦住他。
林星泽:“让开。”
谢久辞摇摇头:“你走不了,老爷子的人都在门外。”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混这么熟。”林星泽讥讽扯唇:“不是你当初求我退婚的时候了?”
可谢久辞却没被他激恼,声很淡:“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咬字磨着这三个字。
“阿泽,你不要激动。”
对面, 周薇瞧见他不妙脸色,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我已经让徐义去给你补卡了,他等会儿就过来,你先……”
她有些哽咽,快要说不下去。
林星泽比她平静:“你哭什么。”
空气中酒精气味弥漫。
周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悲伤看着他,指甲死攥在掌心里,咬唇。
林星泽和她对视两秒后。
懂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医生说,需要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各方面指标稳定下来,再化疗。”
“哦。”
“配型那边,你不用担心,目前单倍体的移植手段已经接近于全相合,你爸那边……”
“不用。”
“阿泽……”
“他有条件的,不是么?”
听到这里的徐悦终于忍不住插话,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就那么抬眼望着他,看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的薄唇,看他丢盔弃甲狼狈却执拗的模样,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张扬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不解极了。
“娶她,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
林星泽闻言,笑了:“逻辑不是这么论的。”
徐悦:“我说过,我可以只要一个名……”
“不是因为娶她比命重要。”林星泽坚定打断她:“而是,只要我活着就想娶她。”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一阵穿堂风过,林星泽身形被吹得摇晃,脚步虚浮,踉跄往后退几步,手狠狠抵上床的铁杆稳住,骨节捏得突起,垂眼,眼尾发着红。
“值得。”
语气极低,混在呼啸风声中。
很快没了踪影。
……
时念昨晚在客厅吹了一夜冷风。
雨丝溅到身上,反倒成了很好的提神剂。她怀里抱着电脑敲字。
敲一会,看一眼手机。
整夜如此。
但林星泽一直没回。
头一遭,矫情话说了那么多,石沉大海。此刻静下心,莫名就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逃避般地没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工作上。
以前,不是没有过通宵改作业的日子。可如今却怎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
天色熹微。
雨停了,楼下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她听见门边隐隐约约的猫叫。
差点以为是幻觉。
动身正打算去洗漱,那声响又大,爪子一下下扒拉着门框。
时念愣了愣,慌忙跑去开门,动作太着急,膝盖没留意磕到茶几角,痛得眼泪往下掉。
可并不影响她去门边。
猛地一下拉开。
她垂头对上它一双湿漉漉的眼。
“你还知道回来!”她斥它,更像是骂自己。
边说边躬身,半跪在地面抱起它。
“对不起。”她说。
小星星听不懂,喵喵叫她。
时念也不懂,只顾将手收得更紧。
失而复得。
原来是这种体验。
小星星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漂亮的毛上沾着泥,时念心疼坏了,关上门以后,去客房浴室给它洗了澡,它可能也猜到自己做错事,全程乖得不像话,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一下她撒娇。
“你别和我学这坏毛病。”
时念面无表情地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怕吓到它,特意将风速调到最小。
一个平常给自己都懒得吹头发的人,耐心全用在了一只猫上。
要是让他瞧见,估计又得吃醋。
少不得说她两句。
也许是这会儿浴室太潮,时念吹完,眼角没出息地又泛酸。
抱着猫去客厅,给它喂了点吃食。
顺便抬眼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时念没忍住,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只好把镜头对准小星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次,他回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却也不像回。
L:【吃饭没?】
三个字。
时念委屈一下子倒上来。
摁着录音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哑的。
“没……”
取消,这条作废。
吸一口气,再继续:“吃过了,你呢?”
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
他回:【嗯】
时念有点难过。
她视线往上,满眼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告白。这下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已读不回。
但也应该。
时念自己作的,怪不了他。
他不相信,正常。
换她,她也不信。
然后林星泽跟她说:【还有两周】
时念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嗯,我下周答辩完就买票】
L:【答辩?】
时念忙道:【论文盲审后的预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五,不冲突】
他生日是在周六。
L:【嗯】
他好冷淡。
时念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按理说到这里本来也就该结束,可她却莫名地不想这样,鬼使神差地补一句:【你没有什么话想……】
“嗡嗡”一声震。
他先一步给她发:【加油】
时念编辑信息的指尖顿住。
L:【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我等你】
……
日子一晃。
三月来到尾巴。
时念周五完成了一场出色的答辩会,到会所有评委都对她博士期间完成的工作赞不绝口。
甚至有几个教授,当场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读个博后。
预答辩。
氛围总是宽泛轻松些。
时念浅笑着,委婉拒绝。
老师们非要个理由,师妹就替她说,师姐肯定是想回去找她男朋友结婚了。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冲突。
时念只好又解释:“异地太久总归是不好。”
“何况,我个人能力有限,一路读博至此已是磕磕绊绊,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可惜了。”有人叹,惋惜之意明显。
“这有什么可惜。”最后反倒是时念的导师站出来替她说话:“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多了,谁说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圆满。”
“我反而觉得,人生短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才是对的。”
时念被这话震了一下。
记忆难免飘忽。
她没来由想起那年高中补课,某一次,阳光灿烂,许老师点评她作文时说的一段话——
“也许人之一生渺小如仓粟,是非曲折,光是命运就足够不可控,造化弄人,遗憾更是其中常态。但至少,尝试过后才能避免后悔。”
“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我们通常称之为——”
“爱。”
……
时念没去参加后来的庆功聚会。
她出了学校以后,果断拿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往A市。
带着小星星一块。
凌晨两点左右下飞机。
检疫证明是上周就办好的。她存了服软的心思,想当面和他说——
“林星泽,你看,猫我找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他们这两周交流好少。
每一次,都只有潦草两句。
开始是她缠着他,后面忙起来,两人的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默契地趋近统一。
林星泽状态不对。
时念明显能感知到这一点。
但好在。
每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她回复。
不是像曾经他们高中分手那阵敷衍了事的处理态度。而是真的有认认真真听,也有认真回。
时念很满足了。
出大厅时时间还早,时念随手打了辆车,报地址给司机。
提前回来,她没告诉林星泽。
考虑到这个点不太合适,便也没想吵醒他。
思考着正好能趁这个功夫。
先去家里看看。
因为是他给她的家。
所以她带了他们的猫。
一起回家。
房子买在老城区,离北辰不算远。
近些年,A市翻新扩建了不少地方,唯一没怎么动的,就是主城这边。
车子驶过北辰校门口,一切还是老样子。
时念探指点在窗沿。
思绪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她降下车窗。
一眼就看见了马路边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像做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时至今日,时念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下车。
司机给她停在巷口。
时念调出记录,根据徐义之前发给过她的地址导航接着往前,四扭八拐地进了个小区,摁电梯直奔顶楼,对了对门牌,掏钥匙开门。
落锁以后又把小星星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认生,使劲缩脖子。
时念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它走。
整间屋子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预想到的霉湿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花香。
他在室内养了好多山茶。
小盆栽那种,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时值花败季节。
整朵整朵地砸了满地。
“……”
时念心情复杂。
视线转扫过四周。
房间整体布局和之前龙湖湾他家差不多。
突然,小星星抬起爪子拍了拍她,这是闹着要下去的意思了,时念索性蹲下身放它去玩。
自己则目的明确地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
太累了。
她想睡醒以后就去见他。
意外地,房间内灯没关。
窗帘也闭得紧。
台灯那束暖光直直打在书桌上。
显眼得不行。
时念意识清醒了些,顺着光源走到旁边,定睛看了看。
还是《霍乱》那本书,页码没变,依旧是停在他铅字标注的位置。
完全是。
等比例搬家。
时念不禁失笑。
俯身正准备拉灯,却被架子上全家福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相框吸引。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夜幕昏沉,她穿着和他配套的情侣衣,手被他压在摩天轮的玻璃窗上,和他接吻。
身后闪着璀璨的星。
时念眨了眨眼,颤着手躬身,正欲拿起来细看,不料敞开的外套衣摆却不小心蹭到书角,而后随着“啪嗒”一声,整本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去捡,抓着书脊拎起来。
出乎意料,呼啦啦地抖落出来几十张长短不一的卡片。
蓝白色。
低眼看清之后,时念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直到窒息感骤然来袭,她才下意识地张口,大口地喘息着,站直,拿起了那些卡片。
书明显合不拢。
她摸到页面之间的鼓胀,单手快速往前翻。
到某一页,停住。
一沓叠起来稿纸。
展开。
迷茫中,似有温热液体顺势滚落,晕开了发黄纸页上面的陈旧墨迹。
那是一张江都市的自制地图。
每个区却只标注了所拥有的高中。
以南礼大学为中心,按南北东西四点定位画圈,红笔线为连接,密密麻麻,编织成一道不透风的网,时隔多年,勒进了时念的心里。
一共25所公立高中。
蓝笔画叉,黑笔罗列标注。
丰山区:5所,八一学校、第三附中、实验中学……
静开区:2所,育英高中、第十五中学静开分校
清河区:6所
平云区:12所
时念掌根抵住眼眶,抹掉眼泪。
视野这才逐渐变得清晰。
下方,是拿尺子打好的工整计划表。
填写时间异常零散,几乎找不出规律,但日期全集中在06年。
最前面的一个,是从01月29日开始。
不巧,正是那年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他出国的第二天,也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第二天。
丰山区(x)
再向后。
03月01日-05日:静开区(x)、清河区(x)
04月04日-12日:平云区(x)
……
06月01日:没有文字
07月28日:
终于瞧清他写下的备注——
跟自己赌输了,没找到你。
时念忽然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卡面全翻过来,长的那些,全是巴黎往返A市的航班,短的则是A市往返江都的动车。
也就是说——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徐义的话直冲脑海,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垂睫看着那一趟趟的红眼航班、还有无数次深夜抵达的列车。
估算了时间。
巴黎——A市,距离12490公里,耗时14h25min
A市——江都,距离97公里,耗时2h16min
06年的他。
十八岁。
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也曾为了见她,不远万里。
她难以想象。
他那会儿究竟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明明理性上还没有原谅她,却甘心用这种堪称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找她。
自虐般地折磨自己。
孤身一人,每月一趟,独自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彷徨看着街头人潮汹涌。
他估计以为她至少会去一所公立学校,而且算准了她会在南礼附近,所以便不留余地列出了所有的重点中学,一个挨一个地,找过去。
可他又和自己赌了什么呢。
时念猛然回忆起那些短信。
她咬唇,继续向下看。
果不其然。
06年12月12日:甘孜(x)
备注:又输了,那就再换个玩法。
07年12月13日:甘孜(x)
……
一年一次,全对上了。
10年02月13日:甘孜(??)
下一条——
02月14日:南礼(??)
备注: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时念脑袋轰地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