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
林星泽走了。
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无数次地抛弃尊严来低头找她,哪怕是在万念俱灰写下“不等她了”以后。
还会千里迢迢地赶来江都。
却碰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
如果是她。
大概率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难怪。
他会对梁砚礼如此介意。
时念忽然懂了。
他这次执着要一个态度的原因——
“时念,我也不是所有事都有把握,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不确定啊,我不确定你爱我多少,足不足够支撑起一辈子的承诺,我输得起,但我怕你以后后悔。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
林星泽是四点多落地下的飞机。
谢久辞停在机场咖啡厅没走,专门等着他。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即将自门口经过,才“啪——”一下合了电脑,走出去。
“呦,速度还挺快。”
林星泽不跟他废话:“声明呢?”
“弄好了,八点准时发。”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步。
“诶——你干嘛去?”
他不理,继续走,脸色异常难看。
估计是连番没停倒航班的缘故,顶着显眼的黑眼圈,唇干而发白,有点病态。
谢久辞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并肩跟他走,忍不住犯贱:“我说,场子都散了,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老爷子那边也不可能……”
话说一半,林星泽停下来,侧眸。
“你很闲?”
谢久辞噎了下。
“要是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顺道再去周家老宅一趟。”林星泽点到为止。
“你他……”谢久辞脏话堵到嗓子眼,对上他黑漆的眼,还是忍辱负重给憋了回去:“行。”舌尖拱了下口腔,气笑:“不把兄弟当人看是吧?”
林星泽:“你和时念胡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久辞觉得好笑。
“她怎么知道我给徐悦过生日的事情。”
“啊,是我说的。”
林星泽深呼吸,一瞬不动凝着他。
“她自己要问这个,”
谢久辞说:“怪得了谁。”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就是为给她搏一个被老爷子认可的机会才妥协参加的么。”
林星泽冷声:“我和她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
谢久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越过他要走。
“阿泽。”谢久辞在背后喊住他:“虽然我明白你肯定听不进去。”
“那就别说。”
林星泽没回头,低声警告他,攥在身两侧的手因胃内翻滚的绞痛而不受控的抖动。
谢久辞安静看着男人寂寥颓败的背影,摇头。
“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被她下蛊了吗?”谢久辞皱眉:“我已经暗喻你生病了,可是她却依然自私得先选择了解决自己的情绪。”他面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别说了。”林星泽心力憔悴。
“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
隔了大约几米的距离,谢久辞目光沉沉,望着他:“时念大概是零四年年末学期转来北辰,但据我和陈硕粗略核对过的印象,你在零二年时曾特意去过一趟江川。”
林星泽累极:“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和她,第一次见面……”谢久辞断定:“不是在A市吧。”
凌晨,机场周围万籁俱寂。
寒风刺骨,轻轻吹在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言,林星泽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晃,疼感加剧,修长指骨蜷起紧握。
像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负荷到达承受极限,再也无法凭毅力支撑住一般,细细密密的汗逐渐从额头渗出。
闭眼吐息,林星泽调转方向面朝谢久辞,动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眉也拧着。
然而却没来得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眼前就腾地升起一阵黑。
下一秒。整个人重心斜歪,直直栽了下去,意识全失。
-
时念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烧没全退,她心跳得快,不自觉喝了好多水,等状态稍微缓和一点,又披上大衣出门找了物业,要求调监控。
可惜到头来,猫还是没能找着。
太多视野盲区。
弄得时念没办法,赶去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好多寻猫启示,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贴在了小区每栋的电梯门上。
往回走的顺道,还再次折去了趟巷子。
戒指也没影。
时念难过得不行。
回到家,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待了会儿。
空气中到处都是甜腻的奶油味。
蛋糕化了。
时念没吃饭,像是全然感觉不到饿,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给他发了好长一段话。
过去近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
一直到晚上。
时念都抱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室内空调的暖气和倒春寒的冷风交替拂过她的长发,时念忽地就有些想不通。
屏摁亮,又灭。
停。
灭了再亮。
如此往复十几遍。
她下定决心,冰冷通红的拇指滑动界面,径直戳进置顶,给林星泽打视频。
灰色小字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吸鼻子,又去翻了一圈通讯录,划到他的电话号码,二话不说拨过去。
关机。
没来由地,那种自他走后涌至心尖的切实慌乱感陡然在这一刻爆发。
貌似,他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念呼吸当场停了一拍,无休止的冲动和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她忙不迭点进购票软件查看。
最近一班,在一个小时后,来得及。
她输入了身份证号,点下确定,很快跳转到付款界面。
六位数的密码,输到第五位的时候,顶上却弹出导师转发来的通知:【论文盲审结果已出,请各位老师提醒毕业生自行登入教务系统进行查看,并尽快组织预答辩等相关事项】
时念看了眼付款倒计时。
转回微信问老师,预答辩大概什么时间。
导师回复说,考虑到她四月假期,已经订好了在下周五,让她好好准备。
时念问:【能不能再往后推一下呢】
她想去找林星泽。
导师这回的态度坚决:【毕业不是儿戏】
看得出来不悦。
时念垂下眼,敲字:【我明白了】
导师柔和了点,安抚:【每年这时候系里大家都忙,还是彼此体谅一下吧,况且,四月你还有两周休假】
时念一言不发地盯着这段字。
是啊,四月。
还有四月,坚持一下,两周很快就能过去。
等她预答辩结束,她就马上去找他。
认错、解释、道歉。
给他过完生日,就哄他去领证。
重新打一对戒指。
至于猫。
如果找不到小星星,她就不养了。
然后毕业,她回A市工作。
没有任何阻碍和意外。
他们会好好地,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样,度过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十年又十年。
直到自然死去。
这一定不能有差错。
是以,时念边想边调整好心情,强压下胸口泛起来的那种异样,回复了老师。
手捏在手机棱边的按键,犹豫片刻,终是又点回和他的聊天栏,按下语音跟他讲。
“林星泽。”
三个字刚出口就没绷住。
“嗖”一下发送。
尾调还颤着,她俯身抽一张纸巾抵在眼窝,眼珠往上,看天花板,伸手在眼前扇了扇。
长呼吸。
重新开口。
窗外在这时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时念环膝侧头,看见昏黄灯光下,有盘旋飞蛾义无反顾,扑向这清冷黑夜中的唯一热源。
“我知道,现在澄清有些晚。”
“毕竟,对于你这次说的绝大多数话,我都是认的。是我不好,弄丢了戒指,还有……”
哽在这儿。
停了好半晌,吐声:“我们的小星星。”
“我不该和你吵架。”
“梁砚礼那边我真的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只剩你了。”
崩溃。
指甲深嵌进手心,忍着哭腔:“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比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再比如,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只喜欢你。”
最后一句
——“L不是梁砚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