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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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听的话。
时念久久不再有动作。
情绪翻滚, 林星泽俨然一副什么都料定,不管你解释也不乐意听的审判者模样,点点头, 继续:“也是我够贱。”
他嗤笑:“非得大晚上赶飞机过来, 放下全部事不管来找你,为见你一面连饭也没吃。”
“一回回让步,脸打得啪啪响。”
“结果还反被你揪了错来倒打一耙……”
时念受不了了:“我怎么倒打一耙了?”
林星泽双眸赤红地盯着她。
“我和你实话实说,你不信我, 我他妈能怎么办!你用你的评判标准给我定罪, 主观道理全在你那儿让我怎么翻供?”
她抢话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那么介意梁砚礼,明明我和他……”
“你和他怎样!”林星泽陡然暴怒, 声音散进萧瑟寒风中,透露出无尽的疲倦与歇斯底里,他笑着,却又不像笑,一声过后, 嗓音又恢复冷静,平得不见波澜:“问题就在于你清楚知道我的介意却还是他妈地明知故犯。”
“……”
“时念。”林星泽突然喊她一声:“忠诚对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我和他没什么。”时念强调。
“没什么……”林星泽磨了磨牙,强咬着字音出声:“没什么,你就敢不要命地为他挡刀?!”
“说了,这只是意外。”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只能叹:“你如果非要挑刺,我无话可说。”
“OK,”他干脆折中,再退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来,我听着。”
“……”
“说啊,怎么不说了。”
时念卡顿在这儿。
“十年前,” 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回应,他侧身,熟捻转去茶几边,躬身摸了烟盒,抖出一根后偏头拢火,尾巴咬进嘴里,这次完全没再顾忌她,与此同时将话题一转,直接说:“在北辰附近的酒店楼下,我瞧见你们抱在一起,你后来狡辩说那是因为他要走了,算告别拥抱,对吗?”
火苗烧着,他食指下压,扔了打火机。
时念无意识地动唇。
“五年前除夕。”青色烟雾缭绕,林星泽眉眼匿在那一点猩红背后,似隐若现,显得不大真切:“南礼校门口,他抱你上出租车。”
指尖弹烟,他无声笑了下。
“去医院是吧。”
“……”
“也行,能理解。”
“毕竟咱两当时分手那么久,你任由别人误会那是你男朋友,我怪不了你。”
一字字的吐息清晰钉入时念的耳骨,她垂在身两侧的指尖细微发着颤,转提起另一件事。
“所以,五年前除夕那张流星雨图片,就是你发给我的。”
肯定的语气。
所有一切串联通了。
那些每年不定时出现的甘孜文旅宣传彩信,那条在她劝林慕活着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那个后来在她无数次回拨却始终无人接听的陌生号码。
是他。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林星泽不想答,只问她:“那今天晚上呢?”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时念不让步。
“不希望看你难过。”林星泽轻笑,快速将她的话头一笔带过:“这样可以了吗?”
“……”
时念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你回答。”没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林星泽重新把情况抛到表面:“你比完赛在家待好好的,怎么就非得出门……”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救他?”
“我怕他遇见危险。”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你去救?”
他平常连个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她倒好,上赶着去给另一个人挡刀。
眼前一片红。
她和他,都是。
“所以你现在就是盖棺定论地认定了我和他不清不楚,是不是?”时念悟了,
他没吭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形如默认。
“那还问什么。”时念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转去推门:“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
“听不听是我的事儿,你说。”他给她台阶。
时念捏了捏拳,眼前不由自主地逐渐浮起一层薄雾:“不想说了。”
她难过到一点招没有,她想去找猫和戒指,她觉得他们俩目前状态都不对,需要冷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呼吸格外重,特别是笑的时候,还闷闷呛了几声,她忍住没回头。
“嗯,对了,你要是没吃饭的话,家里冰箱有……”
“没得聊了?”
时念垂下眼,死死咬着唇的内侧,压抑住细碎哭腔:“你还想聊什么?”
他不说话。
“或者等我回来再聊吧。”
她想了想,说。
“这么晚你要出去?”
“找猫。”
“猫比人重要?”
“……”
时念回答不出来。
重要啊,那是他送她的,当他们小孩养的。他连生病都舍不得送走的。
怎么会不重要。
但直觉告诉她这会不能说话,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是以,她缄默不言。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时没了其他动作。
背后。
林星泽盯着她背影,倏尔自嘲地笑。
为了梁砚礼把猫丢了,为了猫把他扔这儿。
可以。他懂了。
“成。那就这样。”林星泽吸了口烟,嗓子像被烫过了一样,哑得不行,灰烬再一次磕落,散下遍地狼藉,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满目疮痍。
“你走吧。”
可惜时念此刻没搞清事态的严重性,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所有火气在看见她伤口时,飙到了最旺。
林星泽什么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原谅不了,她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地豁出去。
那他他妈算什么。
于是时念离开了。
她走时冷得浑身发抖,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着手电沿小区花园的角落找。
没找到。
孤身坐在棋牌桌边,忽地就有些难过。
伤口隐隐发疼,她眼泪没出息地掉,拿手背越抹越红,抽着鼻子摁亮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他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时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没追下来,她也不敢再回去。
怕吵架。
今夜外面的风吹得格外厉害,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时念却麻木得感知不到,慢慢屈折了指节,在玻璃上轻敲。
万幸,她并没有删除短信的习惯。
那张照片并不难找。
她摁下搜索。
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被重新从信息箱里翻了出来。时念看也没看,直接拉到最底,点进去,目光由下而上地一一扫过。
2006.12.12:【甘孜文旅局最新发布,双子座流星雨将于13日晚……】
2007.12.13:【本市将于月末迎来……】
2008.12.29:【赏星揽月,九洲同赴。这个元旦欢迎您……】
2009.01.01:【除夕团圆日,星光再聚时,值此良节……】
2010.02.13:【图片/邀您许愿】
时念指尖发颤,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蜷指点开放大。
一张纯黑底的照片。
朦胧之中,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光弧交错。
泪滴“啪嗒”一下坠落。
她慌张伸手去抹,却不小心双击误触到角落的位置。
意外再放大。
她留意到那里似乎有几个斑驳不一的色块。
很浅的灰,经底色相衬,略显突兀。
时念眼泪突然停住了。
脑子灵光一闪,开始调亮度。
曝光和对比度下拉到最大。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小字——
时念这个骗子。
不等了。
……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插上电源,大概过了几秒,出现一道电子音。
开机,叮叮咚咚蜂拥弹出来不少消息。
然而林星泽没管,手肘抵膝,独自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直到控制不住被呛得咳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摁灭,捞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五。
她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愁。
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
林星泽却蓦地扯唇,自嘲一笑。想,总归脸扇得也够肿了,应该不差这一次。
碰亮。
指尖停在她号码上空半寸。
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偏头。
屋里没开灯。
时念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异常浓郁的烟草味。
月色暗淡又浅薄,她茫然站定在门边,离得不算远,甚至能瞧清他手机里还未来得及拨出的通话界面。
一瞬间,心猝然就没任何防备地软了一下。
然后就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光。
她抬眸,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林星泽。”
时念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他沉默,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诡异的安静。
“猫找到了吗。”
片刻,他冷不丁张口问她这么一句话,声音沙极了,仿佛含着无尽的悲与疲。
有很多事。
错过了时机,就没了倾诉的欲望。
时念节奏被打乱,慌了一下,垂睫。
“没有。”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声。
“明天,我会去找物业和保安调监控。”
她说。
林星泽没多大反应。
无奈,时念只好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抬起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慢慢抚上他脸颊,另只手扬起手机,给他看。
他无动于衷地瞥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身上血腥味太重。
他周围烟味太浓。
全被风吹乱,混在一处。
谁也闻不见谁。
“你说我骗你。”时念和他解释:“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你……”
他不接话,像是无所谓。
“好,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当时发现了这是你,你有给我留去找你的时间吗?”
她脑袋昏沉,说不清是难过、后悔、还是自责,又或者,只是一种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当前这种局面。
遗憾啊,怎么能不遗憾,那些阴差阳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是整整接近十年的空白。
可他只是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你再装。”
时念问:“我装什么了。”
“我每年给你发的都是第二年的约定时间。”
“那你就不能直接……”
“我他妈还怎么直接?!”
林星泽手猛地攥住她的腕扯近,两人额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相抵住,四目相对,场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时念,我也是人。”
他看着她,眼仁里的血丝遍布,一字一顿地强调:“老子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随时随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垃圾,任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种事儿,我受够了。”
“我一遍遍妥协,一次次退让,还不都是因为心疼你。”
时念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你呢。”
他另一只手箍上她的脖颈,有块硬质泛冷的东西硌得她皮肤生疼:“我可以不要求你能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应该冷漠得一视同仁吧……”
林星泽看见她伤口渗血,心也跟着一疼。
“我没有过吗!”时念头一阵阵地疼,思路乱成一锅粥,原本想说的一腔话因他无比失望的质问和谴责语气全数溃散。
“我说我可以学着向你走,是你自己不要!”
“你拉倒吧。”
他怒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被她打断之后,声线也发起抖:“时念,我了解你,你嘴里说的‘学’,不过时临时起意想哄哄我而已。”
时念:“你今天就非要这么说话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星泽冷笑着和她对视:“就像当年,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嘴皮子轻描淡写说的承诺和保证我不信,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你做出来的。”
时念哑然。
“特简单一个问题。”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连林星泽本人都不曾察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有怨:“不谈之前的破账,我就问你,异地异了这么久,你有过一次付出吗?”
他这话太伤人,戳中时念最敏感的神经。
“没有吗?”她失声问。
她的确一无所有,却心甘情愿把唯一珍贵的奉献给了他,带着献祭一般的决心。
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有吗。”
时念卸力般松开手。
“那就没有吧。”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并不想听这个回答:“不说别的。”
“你有过一次想去A市找我的念头吗?”他激她:“估计连冲动都没有过一秒吧。”
时念眼睫颤动,却没辩驳。
随便吧。
“哪次不是我巴巴赶来找你……”
时念不想听,她脑袋真的快要疼死了,狠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是我让你找的吗?!”
“你要这么委屈的话,那就别找啊!有本事以后都别找,好安心去陪徐悦过生日啊!”
话出口成刀。到后面,时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发了高烧,脑子烫得要命,来来回回滚动着谢久辞说的那些话,他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她,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仍困守在原地。
本来不怪他的,她也做好了要不管不顾跟着他的准备,可那点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才鼓起的勇气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来由便滋生出痴嗔。
静。
话落霎那间。
风也像停止了流动。
空气稀薄到致命。
“认真的?”说话时,林星泽放了手。
时念别开头,没再看他。
他扯过手机直身。
下一秒。
“林星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
在他即将提步离开之际,她还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抬头,头发乱糟糟散在脸侧。
有点狼狈。
林星泽脚步顿了下。
她顶着他的注视慢慢撑身,站起来,回望。
气氛僵持不下。
她彻底亮了底牌。
可惜林星泽依旧居高临下,静静看她两秒后摇头:“时念,你压根就不懂爱。”
“你不会一直没意识到吧?我在你这,永远是第二顺位。”他低沉笑了声:“无论是面对人或事,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坚定选择过我。”
“你从来不信我。”
林星泽用一种随意的腔调陈述事实:“仗着我心疼你,不停糟践自己,得到了就不珍惜。”
“红绳、戒指,还有猫。”
他说得隐晦:“次次如此。”
“别说你潜意识里没觉得这不是多大事儿。”
“你总认为我就应该无条件哄着你。行,毕竟是我一手惯出来的毛病。我活该自作自受。”
“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乐意犯贱。”
“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底线。”
“时念,我在意的不只是梁砚礼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也许是关系发展太快了。”
他说。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