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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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没打通。
林星泽眉心打着结, 大步朝外走。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林星泽眯了眯眼,深呼吸,打出去第三遍。
关机。
恰好谢久辞的电话回过来。
林星泽没让他说话, 张口就是报了串号码。
“查一下最近定位。”他沉声。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儿, 似乎气笑了:“我是你奴隶?”
“就问你能不能查?”他没耐心和他开玩笑。
谢久辞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窸窣声响,林星泽站在料峭冷风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得发僵。
“找到了。”他跟他汇报:“最近一次开机时,位置是在……”
停顿片刻, 吐声:“永安西街3号。”
林星泽:“那是哪儿?”
“南礼大学主校区西门口附近的巷子。”
“行, 知道了。”脚步慢下来。
“你让查的这谁手机号?”查完才想起来问。
“管的着么。”林星泽气还没消:“我他妈拜托你处理事情,结果被你弄成什么样?”
“怎么。”
“你自己说怎么!”
提起这个,林星泽就火大:“我让你来搞破坏的?人好好一个活动, 你就不能等比完赛?”
“那效果哪儿够?”谢久辞懒洋洋搭腔:“你不知道啊,想让一个人跌落谷底最快的办法就是趁人多制造流言,等比赛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林星泽磨了磨牙:“可是我老婆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
他知道,她多想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是让主办方发声明了吗?”
谢久辞浑不在意:“她赢。”
“你是瞎了看不见网上质疑内幕是吗?”
“……”谢久辞是真没看见。
“算了,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来。”
林星泽烦得不行,看了眼手机,发现快没电:“还有事儿,挂了。”
“诶——”谢久辞本想说点什么来着。
可惜林星泽已然耐心告罄。
挂断电话的时候,电量还剩百分之一。
林星泽用这百分之一的电快速扫了眼地图, 重新把手机摁灭,插回兜。
抬脚走到巷口。
一堆人围在那儿。
林星泽原本没太在意。
自顾自往前继续走几步,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 又退回来。
垂眼,就着月色的反光。
看清了孤零零躺在墙角的那枚戒指。
呼吸重了重。
他上前,躬身捡起来。
恰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对话——
“刚刚那小姑娘还挺勇敢的。”
“可不嘛,敢不管不顾挡在男朋友面前。”
“拿刀的那个光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受伤。”
“小年轻就是好啊,我看那小伙子身上还穿着军装,帅的嘞。”
听到这里的林星泽偏回头,冷不丁哑声问一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正好梁砚礼在,时念想起先前答应林星泽的事情,决定跟他聊聊。
他说自己还没吃饭。
让她给个面子,吃完饭说吧。
话都点到这份上,时念没法再拒绝,于是点头应下,吃饭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只好麻烦梁砚礼给自己扫了个充电宝。
充满开机。
时念思绪片刻飘忽。
愣神的功夫,后知后觉感觉无名指的地方有点空,突然就什么心思也没了,蹭一下起身,拔掉电源,兀自去前台还了东西后,便原路折返。
两人吃的算夜宵。
露天烧烤。
梁砚礼忙扫码结账,腿勾着椅子,退出来,隔空朝老板摇了摇屏幕示意以后,快步追上她。
“干嘛去。”他皱眉:“不是说聊聊?”
时念:“我戒指不见了。”
“什么样的?不行我赔你一个。”
估计是方才和靳南争执时,掉到哪儿了。
“不一样。”时念心很慌。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他说:“哥,我想着要不以后咱两尽量少联系吧。”
梁砚礼脸色慢慢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时念安静看着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像今天,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靳南是靳嘉的弟弟。
当年,靳嘉出事以后,林老爷子让林星泽小姨夫周云泽出面处理,A市待不下去,转来了江都一所职高,好巧不巧,过几个月回学校,听说从北辰转来个女生。
姓时。
他对他哥那段经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哥是为一个叫时念的女的才奋不顾身挡刀落了残疾。
同年就受不了落差自杀。
父母也因此一夜白头。
心里有恨,他趁除夕夜父母睡下,披件外套去学校,原本其实没想怎么着,蹲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树边冷风吹了半晌。
烟抽没了,总算想明白,好像也怪不到人姑娘头上,他哥自愿的。
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脚步踉跄从他面前经过。
下意识跟上去。
就听见她哭着和人打电话。
零星几句,没听太清,依稀能猜到对方身份
——她就是时念。
而距他们几步之外,站了个男生。
军装常服。
眯眼看他两秒后,快步走过来,一把女孩扯到了身后:“你是谁?”冷声质问。
“靳嘉?!”她看起来有些震惊,语调中夹杂一丝微妙的厌恶,靳南听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随着猜忌和不解的滋生而尽数上涌。
他想问个明白。
但男生没给他机会。
两人随即动手打作一团。
……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动手,也许……”
也许就不会被靳南讹上,也许就不会被部队记过,也许就不会怕他出狱寻仇。
后来,靳南社会上犯了点事儿。
梁砚礼趁机于暗中推波助澜,让他在局子里劳改了几年。
他手脚不算干净,把柄多的很。
但也够人精。
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惜一晃好几年过去,职高那伙朋友早没人再知晓时念和梁砚礼的下落。
是以。
网上视频一传开,靳南就顺着找了过来。
可时念近来又不住校。
他蹲也白蹲。
没承想,意外逮到了梁砚礼。
靳南经过那点事儿,脾气也变得暴,当场就想偷袭动刀子,却被他发现,没得逞。
两人扭打之际,时念出现了。
身子挡在梁砚礼前面,试图和他讲道理。
靳南红眼盯着她看,像是看见了自己哥哥。
他问她:“我哥当年拼死护你的时候,你有过一点动心吗。”
前些日子,他也模模糊糊从父母口中得知了真相始末,明白是他哥先做错,但仍执着想要替他问个答案。
时念回答:“没有。”
然后靳南又问:“所以你喜欢他?”
梁砚礼攥在时念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时念感觉到,因此话也说得不留余地:“从来没有过。”
话音刚落,警察便来了。
闹剧终于就此收场。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呢。我担心你有错了是吗?”
“没有。”
“但是哥,我有男朋友了。”时念轻声。
梁砚礼胸膛起伏。
“你不应该故意在外模棱两可。”她点破。
梁砚礼忽然无言以对。
“到这里吧。”时念转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刚才有替他挡了一刀,小臂裹着的纱布此刻还在往外渗血,梁砚礼目光怔怔落到上面,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嗓子却发痒。
“时念。”
他明知她是在还恩,打定了主意要断,但仍是忍不住叫住她。
时念背影停住,没回头。
“假如你没遇到林星泽,假如我更早认清内心,假如……”他哑声。
“不会。”闻言,时念身子角度斜了点,打断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爱上别人。”
梁砚礼脊背僵直,咬字:“你就那么确定?”
“对。”时念干脆道:“我非常确定。”
梁砚礼指尖蜷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妄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徒劳无功。
“你不是看过那本日记吗?哥。”
时念费力牵了牵唇角,语气直接,某种意义而言,也蛮残忍的:“我骨子里实际是个很卑劣怯懦的人,喜欢人也是,好感上头压得住,一旦察觉到不对,脖子缩得比谁都快。”
“这种长期养成的处事态度,让我对一切人际关系都充满悲观,很难再去相信谁,更别说,这种荷尔蒙上头的瞬时感觉。”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她笑了下:“和我相处,很累。”
“我……”梁砚礼不可辩驳。
“我想或许是我的不幸造就了我的幸运,我喜欢的人是林星泽,但也只能是林星泽。”
“不是他,就不会再是任何人。”
-
时念独自回了那条巷子。
灯影昏暗。她摸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角一点点地找。
没有。
找不到。
时念快急疯了。
大冷的天。女人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衫,露出的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手捏手机,一手绑着白纱,蹲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找。
来往人虽不多。
但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生,过来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边说,还边脱了外套递给她。时念礼貌拒绝了。
她直起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男生目露担忧。
时念摇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撑着逐渐昏沉的头脑回到家。
意外发现屋门虚掩着。有一束暖光从缝隙里面泻出来,幽暗静谧。
时念松弛的神经重新紧绷。
她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对门没住人,电梯停留只有这一层。手摁上手机侧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门内传来几声咳嗽。
很淡。
但足够时念混沌的脑子分清楚是谁
——林星泽。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时念明显感到小肘伤口处的痛感正逐步发酵,眼前随之蒙上一层水雾,连带着丢了戒指的委屈、和梁砚礼断交的失落、以及对于他陪别人过生日而错过自己比赛想要无理取闹的难过,统统在同一时刻涌进了鼻腔。
原来,她真的好想他。
来不及调整情绪,时念推门走进去。
动静惊动了沙发上支肘打烟的人。
林星泽轻飘飘地朝她望了一眼。
从她发红的眼到渗红的手。
没说话。
时念则顺着男人指尖那一缕青烟,看向了他手边,花和蛋糕扔在地上。
她不自觉拧眉。
“去哪儿了?”他开口,嗓音含着沙。
时念盯着他手中烧着的烟,视线无声息地掠过茶几上的烟灰缸。
“说话。”他透着疲。
那抹烟气袅袅,被窗边的风吹过来,存在感极强地掠夺着时念胸腔内的氧气。
思路断线,她捏了捏掌心,喉咙有些发干。
“去——找戒指了。”
“和谁?”林星泽问。
时念说:“我自己。”
“呵。”林星泽冷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脸上表情甚至连半秒都没能维持住。
“那找着了吗?”他又问。
时念咬了下唇,噤声。
不对劲。
这样的林星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林星泽。他眼神很凉,冷得像腊月冰霜,冻得人无力喘息。
“又不说了是吗?”他似无奈,眼收回去,微微轻笑着摇头,腔调却平静:“时念。”
时念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骤停。
“戒指没了,猫也不见了,我就问你,日子还打算接着过吗?”他徐徐问。
随后,顶着她滚烫的注视,用力摁灭烟蒂。
时念整个人懵了一下,这才条件反射般回忆起自己离开时的状况。
对啊。
小星星呢。
她没顾上锁门!
时念沉重的脑袋猛地清醒,径直回身,要出去寻。
可他快她一步。
伴随“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林星泽成功拦停了时念欲搭上门扶手的举动。
她稍微侧回身。
“我他妈让你先回答问题!”
时念垂眼看着他。
林星泽依旧安稳坐在那儿,肘支在膝上,模样完全不像刚刚发怒摔过东西的模样,莫名颓,半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再问你一遍。”
他瞳仁是冒血丝的红,音色也沉,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染血的衣袖,缓慢将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成拳,青筋一根根暴起,关节的地方也因此而愈发泛白,骨节分明。
“刚刚和谁在一起。”他睨着她。
时念受不住,想躲开他的探究,却被他伸手扣住了下巴。
抬起,两双猩红的眼就这么相隔咫尺微寸的距离对视着,一双比一双倔。
时念心里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不解,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高热体温下冲撞。
她终于启唇,声线轻轻颤,如实道。
“……梁砚礼。”
显然,比起预料之内的答案,林星泽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伤哪儿来的。”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林星泽。你等等,我们先一起去找小星星好吗?”
“我要你现在说!”
“……”
林星泽低着颈,眼中的无力感不加遮掩,刺得时念心口一痛。她屏息,缓和半秒后便没再回避,垂下眼帘,出声:“伤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出事儿,赶过去拉架,被对面划伤。”怕说起来复杂,时念着急想找猫,只捡了重点告诉他。
林星泽眸凝着她,蓦地轻笑:“你赶去救他?”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逻辑:“着急到没关门,让猫跑出去,替他拉架,才把戒指弄丢。”
他话里带刺,听得人心发堵。
时念张了张口。
“说起来。”林星泽缓缓松开她:“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假如我就偏要和梁砚礼争个高低……”
又来了。
时念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她忍着头痛,伸手去拉他的。
他眼皮坠下来。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断了。”她说。
林星泽看着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会信么?”
许久后,林星泽轻轻抽出手。
掌心落空,时念混乱的大脑里陡然升起一股没缘由的荒唐感。
还能说什么,人家不信。
“所以你是特意飞来和我吵架?”她累极。
林星泽默。
“不是答应过要把烟戒了么。”她意有所指地瞄一眼蛋糕,笑得苍凉:“玩忘了?”
林星泽皱眉咬字:“玩?”
时念却不再答,摁下把手,要出门。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她道歉:“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得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
“时念,你真的厉害。”
“两句话就能把我训得跟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