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
时念不紧不慢地从手机中抬眼。
林慕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再看看?”
时念听从照做, 双指外划,贴心把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对了,我想起来。”林慕眯眼思索了近两分钟, 终于确定:“就那天, 你拼死把我从天台扯下来,碰巧你哥打来电话,你昏过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让他过来带咱两去医院, 记得吗?”
她说的。
是五年前, 她们大四考完期末。
各年级安排不同。
宿舍只留了时念和林慕两个。
彼时林慕仍自顾自把她视作情敌,时念刚被导员叫去谈过话,那几天正忙着收拾东西, 准备搬宿舍。东西有点多,她搬得慢,所以两个人又暂且将就住了几天。
也就是那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
时念迟迟难以入睡,半夜听见动静,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鬼使神差就穿着睡衣跟林慕走出去了。
离得不算远,甚至能听着她和朱明磊打电话时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些无用的挽回。
但她可能因为沉浸在情绪里,没发现。
就这样,时念一路跟她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那会儿貌似是夜里十一点多。
正是除夕夜最安静的时刻。
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钟声祷告。
时念眼睁睁瞧着林慕跨过了围栏。
那天的风格外大。
她听到林慕近乎绝望的恳求飘进耳朵:“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说清楚呢?!”
朱明磊没说话。
时念手冻得发僵。
再过一会儿,朱明磊的声音总算滤出电流, 可态度却和那日咖啡厅与她相谈时截然不同。
“林慕,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最好跟死了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慕苦笑。
“随便啊, 别骚扰我就好,你好自为之。”可惜对面毫不心软,说完就利落撂断了电话。
时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风静静吹着。
她看见林慕擦干了眼泪,起身。
站到了墙阶上。
“等一下——”
时念出声。
林慕动作停住,慢半拍地侧身回看了一眼,蓦地冷笑:“你来做什么?”
“刚刚全都听着了是么?”她眼中忽然淬上一抹了然的恶毒:“心里很高兴对吗?抢别人的男朋友很有骄傲感是吧?”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骗谁啊时念。你不喜欢他,前段时间总是你在我耳边夸他。”
“那是他求我——”
她卡住:“算了,没意义。”
她看破了朱明磊的两面三刀。
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孩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意义。”林慕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自嘲轻笑:“时念,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漂亮的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无数男人上赶着献殷勤。”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厌倦了孤独。”
“也许在你眼中根本就瞧不上的,我这份潦草荒唐的爱情,却是我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
时念语气很平:“你怎么知道我瞧不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林慕眼神骤变。
“我的意思是,”时念强拉唇角,看向她:“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淡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没有刻意夸大苦难,没有渲染煽情,就是安静地平铺直叙。
剔骨剖心,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撕开暴露给一个关系不算相熟甚至堪称敌对的——
陌生人。
毕竟在林慕分手之前。
她们大学四年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时念嗓音轻柔,如同自带一股魔力,轻易就将人心口的躁郁抹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再坚持一下吧。”
林慕犹豫抬手。
天空在这时猝然亮起一簇烟花。
紧接着。
接连不绝的炮竹声似惊醒了女孩的梦境。
“不要!”她猛地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时念半只胳膊挂在不锈钢围栏的裂口处,随着两道相抗力道吱呀呀地晃,突然,撞上一个尖刺,划出一条不浅的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林慕的一双眼。
“放开!”她不明白:“你救我干什么。”
时念虽吃痛,但依旧死命不放手。
林慕在她的执拗注视中逐渐败下阵。
她卸力走下来。
“时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两人隔着道蛛网般的围栏相望,时念因她这个姿势变化攥她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费劲,总算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拧眉。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没来得及管,看着她,开口:“林慕,为爱而死很酷,但活下去,一切才值得歌颂。”
林慕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曾经,很想他的时候,也有想过死亡。”
时念说得缓慢:“但我后来又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至少活着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她胳膊还在流血,滴答滴答地溅到地面上,细微声响很快淹没在背后嘈杂喧嚣的世界中。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和你同姓。”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时念笑了下:“林慕,我想他了。”
她哭了。
林慕感觉她抓她的力道松了点,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般,身子慢慢滑落,伴随着一道突兀铃声的响起。
……
“你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醒来,着急忙慌地拿手机下楼,却被你哥拦住。”
林慕观察着她的表情,说得委婉:“你那时情绪太糟糕了,最后他只能抱你回去。”
“我跟在你们身后下来,余光瞥见外面树边站了个人。”
她又仔细核对一眼照片。
“就是他。”
-
比赛开始前。
主持人临时宣布了一项新消息——
A市谢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近期联合南礼签订合作,将破格签约此次比赛的获胜者为首席编剧。
满座哗然。
时念对此却没什么功利心。
因为她此刻正盯着林星泽的朋友圈出神。
照片明显是抓拍,身后大屏幕上恰好展示的是她大学到研究生阶段的所有证书。
而他配文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嚣张:【我老婆牛逼】
“……”
时念扫了一圈评论,莫名脸颊发烫,抿唇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当作没看见的好。
信息他仍然没回。
大概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打扰他。
台上,姚慧讲完致谢,轮到评委点评。有道蛮年轻的男声,半笑不笑提了个问题:“你这本子里故事有原型吗?”
时念顺着声看过去。
姚慧愣了下,很快敛去慌乱,莞尔:“纯属虚构。”
“哦。”隔得挺远,她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得个大概,眼熟:“那真是巧,和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有点相似。”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姚慧攥了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改天或许有机会能麻烦谢总引荐一下。”
男人未置可否。
一轮小插曲结束。
时念上台鞠躬,鼠标落在幻灯片插件上,双击,思路清晰地进行汇报。
期间,眸光不经意往评委席落了一眼。
看清中间那人面前竖起的名牌——
谢久辞。
他没往她这边分神。
手上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俨然一副公子哥来玩闹的作派。
时念讲解结束,落下最后一句话。
“以上,感谢诸位聆听。”
指悬停在esc按键,时念垂睫,收回眼,思绪倏尔卡顿半秒。
脑海没来由地频闪过“亲身经历”四个字。
不可能。
被姚慧抄走的那个故事明明是她胡编。
写的是类似于《霍乱》二创,男女主因家庭和自身原因而被分开,彼此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后重逢,其中一人不幸身染重疾,终于在死亡来临前,直面内心,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本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苟延残喘。”
静默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时念右眼皮开始猛跳。
可还没等她细想,很突然地,音响便嘶啦一声划破了偌大礼堂里肃静的假相。
大屏计时停止,显然是被人操纵了投影。
电流不稳,闪动几下之后赫然出现黑底红字循环滚动的一行大字——
爆!知名教授纵容爱徒姚慧抄袭。
陈老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拍桌站起:“时念!”
时念茫然抬头。
“你疯了吗!”不远处,昔日导师没有一点往日德高望重的样子,估计是由于心虚和愤怒,气得指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众人议论纷纷。
时念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没吭声。
姚慧径直冲上台,错过时念要关电脑,可离奇的是,那屏幕就跟中邪了似的,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她干脆转身想去拔电源。
然而。
有人没给她机会。
林慕一个跨步上前,阻挡住她的举动。
姚慧恨恨抬头:“是你?!”
话音未落,背后屏幕涌现出一系列的聊天记录、以及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录像。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讨论声渐大。
陈老师失魂落魄地瘫坐到椅子上。
完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姚慧怒到失去理智,指甲抓向林慕的腕,咬着牙不甘质问。
林慕反手甩开她:“为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她施舍她一眼,走近,拿起话筒。
姚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想去夺,却被林慕巧妙躲开。
随后。
时念听到了林慕口中迟到的“抱歉”。
……
林慕当众检举了姚慧和朱明磊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洗刷了曾经黏在时念身上所有的不实冤屈。
人云亦云。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时念却不想管,眼睛紧锁着回身欲离开的那道身影,忙不迭追了出去。
“等等。”
她小跑着,到礼堂门口伸手拦下他。
谢久辞双手插兜,一侧胳膊夹着电脑,低眸睨她。
没吱声,在等她张口。
“那个,我想问问你……”
谢久辞挑眉:“以什么身份?”
“……”
时念被他问住,没听懂:“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赶时间。”他说着,提手看了下腕表:“五分钟,一个问题。”
“你想好,究竟是想问刚才发生的事,还是——”
“我要问林星泽。”她说。
她其实想问问他那句亲身经历是什么意思。
谢久辞点点头,兀自把话补完:“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来这儿的事。”
男人笑了下,看破:“这两个可都跟他相关。”
时念一怔。
“你还有三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时念指节蜷了蜷。
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她也不知怎么,临时就改口变成了:“他为什么没来。”
“确定没?”谢久辞扯唇。
“……”时念犹豫着。
“倒数一分钟。”
“嗯。”
没关系。
她还可以直接去问徐义。
“他被老爷子扣住了。”谢久辞实话实说:“之前除夕,本来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同意,后面你又临阵改期,老爷子便死活不肯再松口。”
“加上徐悦先前救了他,”
他点到为止:“今天人姑娘生日,就只提了让林星泽陪着吃顿饭这一个要求,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他来见你。”
“……”
原来是这样么。
谢久辞时间观念强,不多不少,回答完恰好卡着点:“行,没事我先走了。”
“场面活。”他勾唇:“我也得赶去卖面子。”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几句话。
谢久辞便提步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
旋转门开了又合。
刮进来一阵不小的风。
无声无息。
-
时念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家。
一进屋,暖气扑面,她眼眶蒙起一层雾。
听见动静,小星星哒哒从屋里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裤腿轻蹭。
时念弯腰把它抱起来。
钥匙放在玄关上。
扭头窝进沙发,她单手捞手机摁亮,同城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方才剧本大赛的那场风波。
时念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切软件到微信。
他照样没回消息。
也许真的在忙。
时念动手编辑文字:【林星泽,我已经比完赛啦,有点想你……】
还没发出去。
梁砚礼的电话打进来。
界面闪退。
时念抿了抿唇,皱眉接起:“喂?”
“你人在哪儿呢?”他那边听着很着急。
时念一时无言。
“如果在学校,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怎么了?”时念心口一慌。
“你今天参加比赛的信息不是被泄露到网上了吗?我怕被那个人盯上。”
“他不是还在局子里吗?”
“前两天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闻言,时念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礼大学西门门口。”梁砚礼迎着风声在电话那头回:“我也是刚瞧见消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行了,没事了,准备撤……”
“喂?”
时念直觉不对劲:“梁砚礼,能听到吗?”
尾音戛然。
时念听着听筒传出来的忙音,静了一秒,二话不说站直身,朝外跑,慌乱到连门都忘了关。
边跑边颤着手打电话报警。
预感越来越不妙。
她只能内心祈祷梁砚礼千万别出事。
……
林星泽下飞机以后,手机开机。
看了眼时间,估摸她已经快睡下。
于是便也没再回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
极限赶场。
一直等切了蛋糕才走,也算给足徐家面子,才终于换得老爷子金口一句放行。
打车回小区,路上刷到新闻,拧眉给谢久辞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没接。
林星泽蓦地嗤声。
行。办的事真他妈行。
气不过,联系周薇把网上视频全删了。
怕时念为此糟心,特意让师傅绕远,先去了趟花店,给她买了束粉荔枝,然后又找了家没关门的甜品坊,让店主帮忙按图给做了个蛋糕。
前几天小姑娘嘴馋发给他的。
林星泽悄悄让把上面的芒果换成黄桃。
反正看不出来。
实话说,他现在有一点累。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这点疲惫和困倦压根算不得什么。
内心像隐隐燃烧着一簇火苗,支撑他生命存在的事实。
可这些雀跃的念头,却在看见家门大开,而门内却空无一人的一瞬间,猛地如凉水浇头。
手边的花和蛋糕掉落在地。
他蹙眉,走进卧室转了一圈。
半夜。
猫不在。
人也不在。
室外那么冷的天。
外套甚至还挂在衣架上。
……
林星泽迅速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
作者有话说:1.
最想你那一年。
连别人仅仅只是和你同姓而已。
我叫出口的瞬间,眼泪都无法止住。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