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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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徐义接到时念电话的时候, 有点错愕。
彼时林星泽正半躺在床上,右手挂针,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苍白脸色透露着疲态。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侧身把水杯放下。
林星泽抬眼, 趁这个空档, 目光淡淡,朝他手机屏幕扫去一眼。
一顿。
在徐义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对方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当着他面明晃晃走出了门。
更没注意到背后林星泽轻拧起的眉。
“喂?”徐义直觉时念这个点打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实在怕情绪波动会影响到林星泽等会儿的检查结果, 这才起了隐瞒的心思。
“妹妹,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听见她在那边哽咽问他:“徐义哥,你上次和我说, 他那句快死了没说错是什么意思。”
徐义“啊”了声,忘记这茬儿,打马虎:“我有谈过这事呢?”
时念也不卖关子:“有。”
“我想问,他……”她不笨,结合一些串联起来的东西,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是生过病吗?”
徐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小窗,撞上男人那双漆黑压迫的眼,吓一跳,吞了口唾沫, 话也说得结巴起来。
“没、没吧。”
时念再问一遍:“真没有?”自言自语的语气,声音却轻了许多。
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松一口气。
徐义:“……”
“要不你今天晚上直接问阿泽呢?”徐义只能提醒她到这份上:“你们不是约了要去领证。”
“我知道。”时念说:“我就是、就是感觉心有点慌,总觉得……”
能有他现在慌吗?
徐义眼睁睁看着林星泽拔了针下床, 忙不迭跟她再见。
“成,你记得就行,千万别迟到啊。他今天……”
来不及了。
匆忙挂断电话,展臂拦住他:“你干嘛去。”
林星泽瞥一眼他手机:“打完了?”
“……”
徐义下意识应了声。
“去趟洗手间。”林星泽表情看不出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怎么。”
徐义:“……不怎么。”
“哦。”他点点头,提步。
徐义无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那个……”
几步之后又喊他一声。
林星泽停下来,稍稍侧了下身子,瞭眼。
“算了,没事。”徐义叹口气。
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的好,反正过会两人就要见面,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于是林星泽头又转回去了。
……
另一边,时念被徐义掐断电话。
可心里疑惑却迟迟难消,垂眸盯着纸页上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五指无意识蜷缩,用力将边缘捏得发皱。
泪痕干在脸颊上,仅有的那丁点困意全数消散,她忽然就有些待不下去。
其实也忘了究竟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房子,她只记得自己在走之前特意拿钥匙,锁好了屋门。
长记性,怕小星星再走丢。
清晨。
寒露未消。
空气中还泛着冷,时念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将大衣衣角拢得更紧了些。
实话说,她此刻失魂落魄。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被折了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表,以及他最后心灰意冷写下的那句——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安心。
去死了。
时念脚步站定。
未曾有机会细思,忽地听闻侧边卷帘门拉起的响动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之前那家纹身店,不同的是,这次【杳杳】灯牌还暗着。
她思绪空了两秒,走进去。
店主没在,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生,皮肤很白,剪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
“纹身呐?”她打量着时念,似是感觉哪里不妥当:“还是学生啊?”
时念尴尬:“成年了。”
女生不太相信。
没办法,时念只好摸了摸口袋,翻出身份证递给她看,女生随手接过,顺便扔了本图册到她手上:“看看想纹什么?”
时念摇摇头,问:“纹字的话要多久。”
“那得看设计咯。”
“就,”时念想了想:“你们之前有纹过‘杳’那个字……”
“什么?”
“店名,无名指。”
女生思考了下:“嗷,你说那个人啊。”
时念嗯声。
没有缘由地,她预感她们说的是一个人。
“你暗恋他啊?”女生打趣。
时念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但是,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女生缺根筋似地侃侃而谈:“姓林对不?”
时念迟钝一颔首。
“那就没错。”
女生仿佛生怕她痴心妄想地误会:“人纹的那可不是店名,是人女朋友小名。”
时念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女生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像吗?”
女生一反常态,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就是啊……”
时念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想纹什么字?”话题转移得快。
“跟他一对的。”
时念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杲。”
女生仔细回忆了下:“成,我找找他当年的设计稿,按照那个给你弄。”
“好。”
女生抽了绘图板出来,落笔。
突然停住,问:“那个……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提前说?”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女生似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
女生犹豫两秒后,委婉提醒:“比如,像你男朋友那样的情况,其实就不太适合……”
“为什么?”
“他不是生病么。”
莫名其妙的对话。
闻言,时念心跳骤然停拍。
半晌后,她才终于温吞掀起眼皮。
“什么病?”
“……”
……
林星泽进屋抽血前给时念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她几点的机票,要不要他去接;另一条,则是提醒她要记得带证件。
民政局预约的17:20。
他特地把所有检查都挪到了上午做。
忙了整个早上,所有人都在。
林老爷子和顾启征自然也来了。
可林星泽从头到尾和他们一句话没说,从病房走出来时,半点余光没往旁边分,径直就捞了手机披外套要出门,抗拒态度很明显。
“混账。”林老爷子气红眼:“你就真爱她爱到连命不要了?!”
林星泽听不进去。
老爷子索性也不再拦他:“让他滚,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外孙子!”
话落。林星泽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地接上,没回头。
道理说了千万遍。
他要娶她,林顾两家不同意。逼他选,那他只能选她。
貌似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爱他。
但林星泽没办法啊,他爱。甚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想等会儿见面了应该说点什么。这些天他病着,很久没和她好好聊过天了。
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是先不管不顾把人骗着领证再说?
还是应该……
男人垂了眸,看向手中的报告单,思琢。
如实告诉她再给她留一份后悔余地呢?
某种意义而言。
林星泽其实觉得自己蛮卑劣。
毕竟,他猜也能猜得到,一旦他把病情捅到明面上,以时念的性格,八成得愧疚。
这就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想着,林星泽再次低头摁亮手机。
时念没给他回消息。
反倒是徐义,两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摊牌了上午的事:【兄弟,我感觉你瞒不住了】
林星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提前知道也行,省得他在这儿庸人自扰地纠结。
过了几秒,谢久辞又来当和事佬:【老爷子是气话,别当真,领完证记得带嫂子回来哄哄】
林星泽烦躁一扯衣领,没应。
谢久辞:【还有,不要消极,目前指标一切正常,后续大不了先去国外,这段时间消停点,烟酒别碰】
林星泽这才肯回一句:【知道】
胸口憋着股气,林星泽支手靠在车窗上,熄屏的手机在掌心绕一圈。
随后略微停顿几秒,没忍住,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没接。
林星泽拿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16:03。
皱眉,转手给徐义拨语音。
“喂,阿泽?”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时念吗?”
徐义沉默:“啊?”
“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在机场等她。”林星泽说完就挂电话。
等。
几分钟后,徐义回过来,说:“打不通。”
“今早她几点联系你的?”
“九点多。”如实说。
林星泽动了动唇。
“等下,她给我回过来了,先挂了。”
林星泽话卡回喉咙。
眯眼,慢慢将手机拿到眼皮底下,看见自己发给她的信息依旧是一条没回。
蓦地扯唇,笑了。
过去一分钟。
时念总算舍得打给他,林星泽头一次没接,挂断。倾身,跟司机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前面右拐,谢谢。”
趁对方打转向的功夫,他又看一眼手机,径直给时念发去民政局定位,通知的语气:【17:20,人来就行】
置顶提示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闪闪烁烁,许久之后归于平寂。
她只回了个“OK”,对上方两条赤裸裸的问句却视而不见。
林星泽眼眸沉沉盯着屏幕,唇线逐渐绷直。
……
林星泽图案设计得复杂,中途店里又来了几波客人,时念也是个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让女生先紧着其他人做。
结果被这么一耽误,再轮到她时,就到了下午。时念头晕靠着墙,也没什么心力玩手机,干脆就着姿势眯了一小会儿。
后头是女生进来喊醒她。
给时念塞了点零食,然后敷上麻药。
“他当时也用过吗?”时念轻声问。
女生笑:“他啊,他身体状况用不成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病。”
“抱歉。”女生埋头专注描线:“客人隐私。”
时念抿了抿唇。
纹身针传递来细密的刺痛。
灼烧感很重。
时念咬牙没吭声。
一直等纹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舒一口气。
拿手机付完款,低眼扫见两个未接和他的消息,她点进去,按顺序惯性先回拨给徐义,拎着外套推门离开。
“喂?”
“妹妹,我听阿泽说他联系不上你啊?”
“……”
时念没想到他是这事儿:“我刚刚在纹身店纹身,没听着。”
“哈?”徐义震惊:“你去纹身?”
时念:“嗯。”
“纹的什么……”
“他到底什么病。”
异口同声。
徐义噎了下:“你都知道了?”
时念诈他:“对。”
“……”徐义说:“行吧,早知道也好,你记得给阿泽回个电话吧,我就不掺和你们俩……”
“喂?”
他溜得快,完全没给时念留半点有效信息。
时念内心不安越来越大,紧接着就继续给林星泽打,他挂断,冷冰冰给她发了个时间。
目光向上扫。
他连接她这种事儿都变成了疑问。
以往,林星泽不是没闹过脾气,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有本事能让他吃瘪。但基本全是些小打小闹,就像他自己说那样,他有自我调节机制,甚至不需要她递台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为数不多的两次。
除了这回,就剩下之前分手那次。
是以时念处理起来实在没经验,害怕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这才暂且压下心头困惑,想着等领完证再问。
不管之前得过什么病,无论好没好透,她都愿意陪着他过。
打车去了民政局。
时念原本对形象什么也并不在意,但念在等会儿要拍合照的份上,还是照着车窗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紧张。
也期待。
紧赶慢赶赶到。
下车,一眼注意到孤身坐在民政局门边公用长椅处的林星泽。
时值黄昏,天边火烧云压得很低。
稀薄的暖红色散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身姿轮廓,相较于她的随意,他反而难得穿了件极正式的西装。
贴身白衬的领口一丝不苟扣着,向下掐出一道劲瘦的完美腰线。
但整个人的状态却颓。
安静垂着眼,手肘抵膝搭在腿上,拿了个黑屏的手机,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念深呼吸,来到他面前。
阴影覆落,他眉梢稍蹙,而后,才慢慢撩眼,看向她。
阳光被她遮走大半。
他唇色发白,渡在阴影里的神态憔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喉结轻滚,他开口,嗓音隐约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哑。
时念赶紧跟他道歉:“我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认真扫量她一眼:“看得出来。”
“……”
时念想说些什么。
“不过,来了就好。”
他截了她的话茬,起身。
时念自觉跟上他。
快下班,前面没什么人排队。
流程走得顺利,填完表格,工作人员让双方出示证件。
林星泽递了自己的,转头:“时念。”
“嗯?”
他突然静了两秒:“没事。”
“……”
时念手探进口袋。
一瞬间心惊。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慌乱。
纹身店。
时念猛地想起来:“我……”卡住。
林星泽漆黑的眼盯着她。
仅用两秒便完成探究,朝登记员颔首:“抱歉,打扰您工作,我们不办了。”
他行动果断,抽了身份证就往外走。
步履没停。
时念追出去。
“林星泽!”
她喊不住他,急了:“你干什么啊!”
到无人的巷口,难免大声吼出来。
“不就是忘带证件吗?大不了明天再来办,至于发这么大火……”
他忽地定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转过身,一双眼睛猩红着和她对视:“时念,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砸得时念浑身发凉,以至于到嘴边的话全忘了个彻底,只能钉在原地愣愣看着他。拇指指甲死死扣向无名指的伤痂,以疼痛缓解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中有痛意,顺着凛冽的晚风飘荡过来:“我跟个智障一样被你耍着玩,给一耳光再给点甜头地吊着,永远以为你能有所改进,永远自欺欺人地帮你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结果呢?!”
“你总是能在我最期待的时候,给我当头一棒,梁砚礼、徐义,还有今天这个破结婚证。”
“到头来,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的,林星泽,你听我说……”
时念启唇想解释,可他已然自顾自下了定义:“你压根就不在意。”
时念往前靠,他向后退。
“就停在这儿吧。”
他说:“我真的累了。”
“我和梁砚礼没关系,我跟徐义是聊你,证件是我不小心落在纹身店……”
时念飞速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