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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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
时念赶着DDL敲完PPT的最后一页, 总算赶着最后一秒发给了导师过目。
紧绷的心坠地。
她十指交叠,活动了下筋骨,踩着拖鞋出门。径直走过没开灯的客厅, 去了厨房。
展臂自背后抱住他, 脸贴上去蹭。
那会儿林星泽手上正沾着面粉,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先慢悠悠并手给饺子捏了个花边褶儿,放到一旁, 然后才打开水龙头放水冲手。
天凉。
他又开的冷水, 手背青筋应激地凸显。
时念注意到,赶紧伸手给他往右边调了调。
林星泽侧了头。
“干嘛。”
“你老不用热水。”
“管得还挺多。”他轻笑,但也没再拧回去, 冲干净以后背手,牵着她的腕将人扯开,转身。
“无聊了?”
时念眨眨眼:“没啊。”
“报告弄完了?”林星泽看她两秒,出声。
时念惊奇:“你怎么知道?”
林星泽指掐上她脸:“没交的话,你能想起来我?”
水珠有点凉, 时念向后躲了躲,笑:“当然能啊,就突然想你了呗。”
“……”林星泽挑眉,眼神中意思很明显:“你继续编,你看我信你不信。”
时念笑嘻嘻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到心口:“不信你自己摸摸, 它跳得快不快。”
林星泽似笑非笑地掀眼:“想在这儿来一次?”
“……”
时念笑意登时消下去。
不敢了。
林星泽瞥她那样,就知道这人又没出息地犯怂,看了一眼时间,也没打算再逗她, 朝沙发抬抬下巴,让她出去等,别添乱。
“等水开我煮点水饺,先吃饭垫垫肚子。晚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时念问。
他没说,回身又折腾他那摊东西去了。
时念站在旁边看,就着头顶一点昏暗的灯影,瞧着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鼻酸。
“林星泽。”
“嗯?”
“我感觉你人夫感好重。”
“……”他抽空斜了她一眼:“哦,是吗?”
时念疯狂点头:“想嫁。”
林星泽一顿。
不过半秒,又自然而然地接上:“那等你四月份回A市见完外公,我们直接去领证。”
“好啊。”她答应。
闻言,林星泽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每次笑起来侧脸特别好看,而且这回还刚好在光影底下,半正半邪,就显得更抓人。
时念没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林星泽没有防备,猛地被她拽着,颌骨磕在她牙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却还是第一时间沉下脸去关心她。
“撞疼没?张嘴,我看看。”
时念消停了:“没,对不起……”
“啧。”他扯过人检查一遍,见没事,松一口气,混不吝打趣:“偷亲我还用得着道歉。”
时念不好意思:“不小心弄疼你了嘛。”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弄疼我。”林星泽轻抬眉骨,笑意玩味。
“什么?”
“没什么。”
“……”
聊不下去。
时念渐渐悟了,脸烫得通红。
相比于她的局促,林星泽倒是坦率多了,开火烧水的间隙还不忘调侃她:“脑子想什么美事呢?”
时念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林星泽耸耸肩。
“真想要就说,你老公又不是不行。”
热水在锅里咕噜噜冒泡。
时念一颗心也随着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而上下浮动,燥意泛滥,她咽了咽口水,没敢再看他,逃似地跑出去了。
林星泽无奈失笑。
水开,煮了两碗饺子。
林星泽捞好端出去,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瓶醋,给她那份上面浇了点。
全职保姆当了快两周,对她那点口味也算摸清。
吃面食必放醋,讨厌香菜、葱花等一系列味道大的食材,口味清淡,但吃火锅又偏辣口。
好养活。
但难伺候。
一般人估计Hold不住。
时念去洗了个头出来。看见他正坐在餐桌旁玩手机,桌上晚饭已经摆好。
弯眉,自觉走到他面前坐好。
他似听闻动静,抬头看她一眼,微皱眉。
“怎么又不吹头发?”
“它等会儿会自己干。”
时念捏起筷子,他却忽地推开椅子起身。
“诶——你干什么去?”
他没应,接着走进卫生间,于是时念也没管他,夹了个圆滚滚的饺子塞进嘴巴,满意眯眼。
居然是她最爱吃的虾仁馅。
明明他问的时候,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嫌烦,随口说的随便。
门开了。
他提着吹风机走出来。
时念瞬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真不用……”
林星泽摁着她坐下,漂亮的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吃你的,我给你吹。”
“……”
时念拗不过他,很有良心地坐好没动,想等他一起。
“吃你的。”
他插好插头,冷不丁撂下一句话。
时念摇头:“我想等等你。”
“……”
某种意义上,也算各退了一步。
林星泽推了开关,用手试了试温度,修长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很轻。
时念舒服靠在椅背上:“林星泽。”
“嗯。”
“我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养成残废。”
他笑:“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懒。”
“才没有。”她反驳:“以前,我一个人就是这样活的。”
“那你把我的杳杳养得有点差。”他淡声评价。
时念闭眼没再说话。
风扇声停了。
他关掉机器,躬身拔插头。
“我觉得……”她声音低下去。
“觉得什么。”
林星泽坐回她面前:“嗯?”
“没什么。”时念调整好情绪,笑起来,又夹了个饺子嚼:“快吃饭吧,要不然凉了。”
林星泽轻描淡写看她一眼。
她顶着压力戳了戳小盘,实话实说:“你要把我的运气败光了。”
“?”林星泽气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时念从自己盘里挑了一个,隔空举到他嘴边,顺毛:“呐。”
对于她这种拙劣的哄人方式,林星泽懒得拆穿,给足面子,张口含住吃了。
“好吃吗?”
“一般。”
“你自己做的。”
“我做的是难吃。”
“啊?”
“没懂吗?”他轻笑:“因为你喂我,它才稍微变好吃了点。”
这是反过来哄她了。
时念眨眨眼。
林星泽叹一口气:“快吃吧。”
安静吃饭。
窗外亮起烟花。
照亮了此刻屋里的一室静谧。
时念吃着吃着,停了下:“林星泽。”
“嗯。”
“今天过年。”
他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她。
“除夕夜诶!”
林星泽唇角抽了抽:“……不然?”
“我都好久没守岁了。”
大学以后日子浑浑噩噩,这还是时念第一次不再一个人过年,忽地有了种“成家”的实感。
“知道。”林星泽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连带她的餐盘一起收了,走去厨房洗碗:“去换件衣服,带你出去玩。”
时念和他抢活干。
他不让,抢不过还凶她:“再闹不去了啊。”
“不去就不去。”时念不怕他。
脾气比他还大。
没办法,林星泽干脆不管不顾地把盘子都扔到一边,抱她离开了是非之地。
来到卧室。
时念被大力扔到床上,原本都做好了要办事的准备,结果就见他利落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找了两套搭好的大红情侣装。
那个牌子时念听说过。
价格可不便宜。
正想着,他屈膝跪过来:“手。”
时念听从照做,他卷着她睡裙脱了,看见里面的文胸,扬眉:“不是说以后家里别穿了么。”
“……”时念丢了个枕头扔向他。
林星泽轻松接过,也不逗她,掏着毛衣领口就给她往身上套:“另一只。”
时念就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
最后从上衣到裤子再到鞋子,除了贴身的几件布料以外,全是他给穿上的。
但他也不白干。
总得犒劳自己拿点好处。
自给自足,一番折腾下来。
时念眼睛生生逼红了。
偏罪魁祸首还挺神清气爽,拉着她的手擦干净以后亲了又亲。
“委屈我宝贝了啊。”
……
十点左右。
林星泽开了辆车,载着时念从家里出发。
路上偶尔几次等红灯期间,不经意往副驾驶位置瞄了眼。
小姑娘不理他,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林星泽单手搭方向盘,没什么规律地轻敲了几下,似思琢。
等出了城区。
又停十几秒,绿灯。
踩油。
车子“嗖”一下冲出去,惯性猛得甩了时念一个踉跄,恼,扭头:“林星泽!”
他不受影响地望着前方,闷闷笑两声。
搞不懂。
这人怎么跟高中时一样恶劣。
幼稚得要命。
“肯和我说话了?”
“……”时念烦死他了:“不理你了。”
“错了。”认得挺快。
时念心软:“错哪儿了。”
“不应该只顾让自己爽。”
“……”
这话说的。
就让时念没法继续接了。
接不了。不接也不行。
时念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正难受。
他又刹了车。
转向一打,往回退。
“?”
“忘买东西了。”
他说,停车靠路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时念眼睁睁看着他推门去了街边一个亮灯的便利店。
回来时丢给她个袋子。
脸颊有点烧。
“你买这个做什么,家里不是还没用完。”
“不嫌多,备着。”
“……”时念无话可说。
他拉好安全带,接着跟导航走。越走越偏,越开越远,逐渐远离闹市节日的喧嚣。
一束长长的车灯照亮前路,有零星尘埃在随光线浮动。
时念总算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山上。”林星泽头也没偏。
“啊?”
“带你去看真的流星。”
时念内心一震。
两段朦胧的记忆刹那交织。
——“等过年,我想带你去趟甘孜。”
——“上次说的旅行,时间差不多快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星泽。”她忽然唤。
他稍偏了点头,视线淡淡:“嗯?”
“你……”不知怎的,时念心中骤然涌现出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是不是在五年前的除夕那晚联系过我?”攥拳,指甲嵌进掌心。
长久的沉默。
林星泽眼睛又转回去了。
“我当时……”
“没有。”他给了她答案。
时念想要解释的话卡在半道,掌蓦地松开。
原来不是他么……
“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他不紧不慢打了个左转,车子开往山路,问题回复得滴水不漏。
时念轻扯唇角,掩饰去眸中的失落:“你不是说旅行是上次约定好的么,我还以为真要去甘孜呢。”
“哦。”
林星泽点点头:“下次吧。”
“今年你不是有事吗?”
“嗯,”时念轻声应:“你去过吗?”
他也没看她,只回了一个字:“没。”
“……”时念垂眼,摁亮了手机。
到了目的地。
林星泽拔钥匙熄火,侧头看旁边,副驾驶上的人已经靠窗睡着了。
手里抱着手机,上面视频还在播放。
是关于五年前那场流星雨的解说。
林星泽摁开安全带,俯身过去。
小姑娘睡相很乖,没被吵醒,黑鸦的长睫随着呼吸均匀颤动。
林星泽忍不住探指。
“叮——”有消息进来。
带着厚重的震感。
时念徐徐睁开眼。
四目相对,林星泽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指尖挑起她下巴,再倾身,距离继续拉近,而后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鼻息缠绵交错。
时念整个人仍是懵圈状态,猝不及防被亲,瞳孔随之放大,跌见他漆黑狭长的眼眸,里面像有蹿动火苗,烧得她浑身滚烫,思绪混乱不清。
起初抗拒。
在意识到是他之后,她才慢慢卸下防备,回应。
静谧的车内只剩他们急促的呼吸,混合着彼此起伏不定的心跳。
气氛燥热。
直到时念受不住,憋得差点晕死过去,林星泽才肯松手,放开她。
“清醒了?”
“嗯。”
“还难过吗?”
“……”时念咬了下唇。
林星泽余光瞥见梁砚礼的第二条信息。
“你哥找你。”话题转换突然。
时念愣一下。
“你们先聊,我下去。”
他推门要走,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他。
“你别……”
飞速低头看一眼梁砚礼的消息,她抓着他袖口不放,单手打键盘回拨。
听见她的几声咳嗽,林星泽妥协,重新把车门关上,阻挡了风霜。
“喂?”
那边很快接通。
“喂,”时念直入主题:“哥,你找我?”
“没事,就问你今年过年干嘛呢?”
“和男朋友在一起。”
“和好了?”
“嗯。”
梁砚礼似乎笑了下:“行,那不打扰你俩。”
“挂了。”
“新年快乐。”
“你也是。”
时念等忙音结束后,把手机放下来,抬眼。
他扬了下眉毛:“就这?”
“……”时念抿唇:“不然。”
他心情不错:“还以为你们得唠会家常。”
时念不客气地戳穿他:“真唠你又不高兴。”
林星泽笑起来,也不否认:“得,你知道这点就成。”
“林星泽。”时念特认真地问他:“话说,你为什么老吃梁砚礼的醋啊?”
“这得问你啊时念。”他眸中闪过无奈:“为什么老要让我吃别人的醋呢?”
“我说过,他是哥哥。”
“那为什么哥哥就非得是他呢。”
好吧,仿佛在说绕口令。
“时念。”林星泽勾了勾唇:“等你忙完这阵,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我们错过的这十年。”
聊聊始终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矛盾与问题。
聊聊我的病,还有你的心。
“聊完之后呢?”
“领证结婚。”
“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足够爱你。”
所以无论你的底牌究竟是什么样。
我都能毫无保留地接受。
爱你的一切。
时念答应了。
两人牵手下车。
怕她冷,他给她羽绒服底下的毛衣衫上又贴了好几圈暖宝宝。自己却只穿了件黑色竖领风衣。
时念悄悄拉着他的手放进衣兜。
林星泽顺势从背后拥上她,右手将调好变焦的望远镜抵到她眼前。
“看得到吗?”
耳畔热气萦绕,驱散了寒凉的冷风。
时念掌心贴上他手背,就着他的角度看过去,入目就是漫天的银河倒泻。
忽地。
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星辰坠落。
时念惊呼:“好美。”
“嗯,许愿了吗?”
时念回神,赶紧闭上眼。
许完,不忘拉他一起,但又忆起他不信这些,正要说什么,侧身,却听他先一步开了口。
“其实我也有个愿望。”
林星泽喉结轻滚,看着她。
“杳杳,我们往后每年,都一起看流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