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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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预感。
他的目光隔着一道玻璃屏幕传递而来, 滚烫又灼热,盯着她,动唇, 声音有点舟车劳顿过后的哑, 但是特别好听。
“你希望我在哪儿?”他反问。
时念视线未挪,回看向他。
也许是今晚江都的夜色太安静了。
时念甚至能听见他那边因小幅度倾身动作而制造发出的衣料摩挲声。
动静不大,很细微,带着冬季特有的静电效果, “噼里啪啦”地, 响到了她心尖上。
于是,她又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似答非答。
他指腹伸向屏幕,很快又退回去:“二十五分钟。”
很精准的时间。
“需要我带东西吗?”
他扬眉, 似理解了她的深意:“你有?”
“上次你买的。”
“……哦。”
场面有一丝丝的尴尬。
“你这次来待几天啊。”她说,尽量不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打探,补一句:“我帮你订酒店吧。”
“没想好。”他唇角很淡地勾了勾,下意识拽了拽领口,手机荧光打在他脖颈, 可能是雨雪天车窗外光线的折射缘故,把下颌那儿块照得有些发红:“先待两天再说吧。”
“嗯。”她不想挂电话:“林星泽,我假期挪到四月初了。”
“那么晚啊。”
“本来可以三月中旬的。”
林星泽闻言垂眸。
“但觉得,不如四月天气好。”
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时念慢慢屈了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眼睛盯着他,没再吭声。
林星泽顿了顿,几秒后,一看她这眼神就懂了, 笑:“特意调到我生日附近的?”
时念默认,突然很认真地问了句:“那你还生气吗?”
林星泽敛笑。
“还愿意带我见外公吗?”她趁热打铁,把彼此最介意的点抛在明面上,解释:“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还没回老师,我没有想爽约……”
“我知道。”
他叹口气:“没生你气。”
就算真的气,也只是那一秒的功夫罢了。
他对她总没有抵抗。
身体就好像有自动调节的功能,只能凭直觉顺着她走。而爱她早已成为自我保护的本能。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想来找她了,大概是因为他心情糟透了,也可能只是他太累了。
想抱抱她,和她说说话,仅此而已。
然后。
见她便成为了支撑他一路奔波、长途跋涉的唯一念头。
像是寂黑无垠的深夜燃起的一簇微弱火光。
证明他还切切实实地活着。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需要再观察。
可能是之前不把命当回事的报应,病情貌似已经隐约有向急变期转变的趋势。
但是也不能确定。
叮嘱他最近这段时间切记要按时吃药,如果一旦察觉不对,必须立马来医院重新做检查。
同时他们那边也会加强对应配型的协调寻找工作,尽量提早做准备。
一切就像他妈妈的历史重演。
不过。他至少幸运了那么一点。
不确定的意思,那就是还有希望。
对面时念还在乖乖等他的答案。
所以,林星泽想了想,说:“会吧。”
时念松一口气。
她笑起来,指尖划拉了两下屏幕:“那我先订酒店啦!”
意外地,林星泽出声阻止了她:“不用。”
“嗯?”
“我带你住单元。”
“?”
“就在你学校旁边。”
“……”
时念表情诧异。
“别多想。”林星泽无奈扯唇,开口:“不是我买的,是一个朋友的。”
时念动了动嘴巴,想说些什么。
“但现在归我们了。”
“啊?”她没捋明白。
“时念。”林星泽骤然沉声,喊她的名字。
她应声抬眸,跌进他的眼。
“要同居么?”
林星泽低声问。
……
时念心跳得有点快。
那种自收到他托徐义送来的礼物之后,一直悬在心口不敢确定的念头终于伴随着他的这句话音落下,而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了一丝灵魂归宿的实际感。
她开始明白。
也许林星泽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抱了要跟她过一生的态度来谈的这场恋爱。
不是玩玩。
不是赌。
是切切实实打算和她走一辈子。
可是她呢。
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其实林星泽这个人啊。
太浑了。浑到认识他的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本心。他就像个戴着面具游走在名利场的混世魔王,顶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皮囊而招摇过市,轻易就能勾得人心浮躁,偏自己又练就了一身游刃有余的本事,进退随性,时常让人无法猜透。
所以在时念和他分手的这九年里。
也曾有过无数次,她会不受控地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困境,她也在想,是不是当初她真的赌错了,他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爱她。
就很矛盾。
她心底憋着气,一边是对顾启征的抗衡,一边也有对林星泽的失望。
只不过,那点失望微乎其微,以至于时念常常忘记。或者更直接点说,她知道自己终究会认输回去找他,也认定了他们两之间,本就该是男强女弱的局面。
可现在。
他却告诉她不是。
何其讽刺。
时念呼吸有点不畅,捏着手机的手不断用力再用力,强忍着哭腔开口:“要啊。”
“这么不情愿?”他啧声,看出她情绪反常。
“才没有不情愿。”时念说。
“那你哭什么。”
“没哭。”
“你当我瞎。”
“那是头发滴的水。”
“……”
林星泽没办法了:“时念。”
时念慢吞吞“嗯”了声,手背挡住眼睛:“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觉得你怎么……”她彻底控制不住,结结巴巴地哽咽:“怎么那么好啊……”
“拐你上床算好?”
时念噎住。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要挂电话:“留着点力气待会儿哭,去收拾东西,我到了再喊你。”
“……”
时念变得黏人:“有什么好收拾的啊。”
“嗯?”
“反正我什么东西都是你买的。”
这娇撒的,林星泽还真就受不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笑了:“说的也是。”
“目前你有我就够了。”
时念。
我还是无法向你保证永远。
但至少在死亡降临之前。
我会为你铺好未来所有的路。
佑你一生坦途。
岁岁年年。
-
林星泽这一次不太温柔。
他实在太想她了。
火几乎是在两人推门进屋的同时。
一点就着。
空荡房间里面尘埃浮动,气氛燥热,他压着她贴在透色的落地窗前,目之所及是屋外漫天飘扬的雪花。
他自背后扣着她的五指,吻她的后颈,再到脊背,细细密密,说不上的黏腻。
汗水咸热,时念半身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法受力,只能无意识地屈了指节,指甲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节奏快而猛烈,三短七长,他指腹游移在她的肌肤上,将她浸汗的长发拨去,咬她的耳朵,忽然又慢下来,慢条斯理地磨着她。
就着外面的一点黯淡天光,凝眸欣赏她失神的表情和潮红脸颊,看她在浪潮起伏中眼尾沁出一抹薄红,以及那随他动作而滑落的晶莹。
美得动人。
她比雪花圣洁。
失笑,退出部分,抱她翻身。
面对面,额头相抵着。
他拉着她手攀向自己的肩,俯首与她接吻,埋得更深。后来她逐渐脱力,勾也勾不住,身上湿透了,意识渐散,她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唤她,可惜再往后,她听不清了。
林星泽给了她一场极尽酣畅的欢.爱。
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过程粗暴又强势。
但她并不排斥。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才终于被他缓缓放开,她摸上他眉间的小结,轻声说。
“林星泽。”
他嗯了声,闷闷的,汗滴汇聚在发梢,随着一记深丁页,砸落到她锁骨上。
“我从今天开始,学着向着你走,”她抱住他的脑袋,大口喘息着:“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偏头,轻轻吻向她的发,说:“不用。”
时念没吭声。
静静感受着他们的心跳共鸣交融。
“现在这样,就挺好。”
良久,林星泽终于再次出声,语气中混杂一种事后独有的餍足与喟叹,卧室里的光很淡,只有床头柜边的一盏小灯,橘调,他支手撑身,把她额前凌乱湿黏的碎发挑开,露出一双沾满情。欲的眼,对视:“这辈子,值了。”
“……”
林星泽不对劲。
时念越来越感觉他有事瞒着自己。
有点气。
在床上的时候没少欺负他。
学校放假,她也不需要每天过去打卡,空闲时间很弹性,只要窝在家安心准备论坛报告的事情。
虽然说是报告,其实也就是换了一种性质的比赛。竞争性的,报名材料提交上去两周以后才公布入选名单,南礼一共进了两个人。
除了时念,还有个姚慧。
指尖滚着鼠标往下拉,时念顿了下,意外从中看见了另一个熟人。
唇讶异微张,有人趁机给她塞了颗剥皮的葡萄,咬开,汁水四溢,酸的。
她恼怒转回头,看见恶作剧得逞的林星泽,大爷似地屈着腿,右肘搭在膝间,侧额,懒散冲她挑了下眉。
“说好了要陪我看电影。”
“结果你倒反悔。”
慢悠悠撂出两句话,场面立马就变得不一样。
搞得好像还是她不对了似的。
“林星泽,你好幼稚。”
他也不反驳,再往前俯了俯身,用沾着水的指腹摁她唇瓣,眸光略沉:“嫌我啊?”
时念不禁笑起来:“喜欢你,喜欢死了。”
“……”林星泽深深看她一眼,松手,哼了声,视线又转回电视上去。
时念眼珠转了转,扬手把电脑合上,凑过去揽住他脖子缩进怀里,主动去亲他的脸,林星泽没动,怕她磕到茶几,只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眼神却八风不动,半点没往她身上分。
“林星泽。”
他不理。
“男朋友。”
他照样一副死人脸。
“……”
时念试探性咬他耳朵,他吃痛,深呼吸,眼睛依旧盯着荧幕。
真是够能忍的。
时念咬完又心疼,伸出舌尖舔了舔,这下有反应了,林星泽拎着她的睡衣后领将人扯开。
脸色很不妙。
“想干什么。”他说是这么说,手却没含糊,已经撩起她衣摆溜进去了。
指尖冰凉,时念痒得身子往后拱,他向前压,又顺便抽了张湿纸巾擦手。
姿态坦然到不行。
时念急得直喘气,松手按住他不让动:“等、等会儿。”
“等什么。”林星泽扔了纸巾,箍住她的腰,把人抱到腿上,似笑非笑:“你不是想要?”
“……”
时念哪里是他的对手,难耐地嘤咛讨饶。
“我跟你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他垂眼卷起她的裙边,推到脖颈,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探到背后解她的文胸扣,不满:“以后在家别穿了。”
“……”时念没搭他那句茬儿:“你决定好哪天走了吗?”
“嗯?”
“A市。”她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语调也变得断续:“我昨晚听见你和外公打电话了。”
“没定,”他嘴里含混,没松口:“等陪你过完年再说吧,大约初十那天回去一趟,怎么了?”
初十啊。
明天就是除夕。
那也没几天。
“初三,我们学校有场论坛,你想听吗?”
“听那玩意儿干嘛。”
“因为我要在上面作报告。”
“……”
“现在呢,想去了吗?”
“有点。”
“而且,你最近不是也在熬夜写本子?”
林星泽停下来,笑,没解释:“你看见了?”
“嗯……”
时念手还抓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我之前就准备问你来着,你大学不是学得金融么,怎么突发奇想地学我写剧本了。”
“想写就写了呗,哪儿那么多原因。”林星泽退出来:“你忘了我还有个剧本杀店要养活?”
“……”
时念还真没想到。他手底下那么多产业,难不成个个都这么亲力亲为?不累病才怪,怪不得最近这几天晚上总见他背着自己偷偷吃药。
“你不能直接买版权吗?”
“嗯?”
“就,剧本。”
“这不是等我老婆毕业吗?”
时念“啊”了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星泽说:“我那是给你办的,往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写剧本就写,我给你兜底,不用担心任何,有我陪你。”
时念一动不动看着他。
却没有从他眼中看出半点玩笑成分。
“所以你是在……”
“在努力向你靠近。”
不用你走向我。
我自然会陪在你身后。
披荆斩棘,奔赴你所在的终点。
时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所以你学着写本子,是不是怕我到时候写不出来给你亏钱啊?”她开玩笑。
“不是。”
林星泽抬眼,说得坚定:“我了解你的能力。”
“我自己都不信。”
时念心头堵得慌:“林星泽,你知道吗,我以前那个老师,她总说我很笨,写的东西全是垃圾,还说……我这样的,就应该延毕。”
“她胡说的。”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眼泪:“我们杳杳特别特别棒。”
“可是林星泽,我怕。”
“嗯。”
“我害怕我会输给姚慧。”
林星泽拧眉,记忆中花了十几秒的功夫才总算把人对上号:“那就不要输。”
他语气轻松,仿佛早就认定了结果。
“你怎么这么确定。”她略带哽咽。
“因为我相信你。”
时念眼睛更红了。
他揽着她亲。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带着困惑:“林星泽,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信过我。为什么想证明自己就他妈这么难!”
“他们全都欺负我。”时念眼泪掉得凶:“欺负我没有爸妈,欺负我没有退路,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没有想破坏游戏规则,为什么就非要排挤我……”
她想不通。
“你没有错。”
“错的是人心。”
“时念,你很厉害,很棒。”林星泽拥着她,一下下地轻拍:“你还有我。”
有我爱你。给你撑腰。
告诉你,这世界并不糟糕。
恰值投影的屏幕里面电影结尾。
音乐抒情缱绻。
他扣了她的下巴和她接吻,紧密而又深入,鼻息交错,他喉结滚动,将她的苦涩尽数吞下,彼此都不曾闭眼。
时念哭声停了,大脑有些迟钝。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得缓慢。
“我跟你保证。”
“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