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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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离开了。
走前结了账, 没发现她的异常。
他其实也没细说,只对林星泽这些年的经历一笔概括,很糟糕, 至于糟成什么程度, 他点到为止,说要她自己去悟,时念明白他是对自己有怨,刻意戛然而止地和她打哑迷。
时念指百无聊赖摁上屏幕, 下单了一盒过敏药, 举杯,把一整杯果汁全喝了,玻璃杯磕在桌角上, 发出沉闷一声响。
她起身,把小盒收到羽绒服口袋,向外走。
昨夜江都飘了一夜的雪。
这会子刚停,路面还有点打滑。
时念垂眼,下巴往毛衣领口缩了缩, 摩擦缓解了那点细微的痒意,但还是压不住胸口铺天盖地席卷来的酸胀。
她呼吸不过来,停步,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徐义最后平静对她说的那句——
“对阿泽好点吧,妹妹, 当我求你了。”
……
晚上。
时念买了几瓶酒回宿舍,趁清醒把药吃了,然后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依旧没吹头发,关灯坐在椅子上出神。
漆黑的屋子里只剩屏幕亮着。
一小簇的光。
她单手启瓶, 仰面灌了酒,喝得急,呛了好几次,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然后才借着酒劲,终于再次捞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撑不住了。
她觉得。
看到头像那一刻,忽然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戳进去,没料到会直接通过。
时念意识已经有些混沌,直截了当地拨了视频过去。
半分钟后接了。
林星泽这人就那么出现在她面前。
像做梦。
他貌似也有点懵。
那边光线调得也很暗,背景看着像在医院,时念没细想,但还是问了他一句:“你前天不是说外公已经出院了吗?”
“……”
林星泽眸中闪过慌乱,张了张口。
“林星泽,你为什么要送我车啊。”
话题转得突然,林星泽默了默,笑:“不是答应过你,高考完送你一辆吗?”
“那房子呢?”
“……”
时念吸了吸鼻子:“为什么给我买房。”
林星泽:“你觉得呢。”
“我想听你说。”
“时念,”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很早以前就想给你一个家。”
有什么东西在碎。
或许是窗外的雪在融化。
时念哽咽:“为什么不等我回去再给我。”
“怕你犹豫。”林星泽费力扯了扯唇角,大方承认:“我必须再加点码。”
“林星泽……”时念闷闷出声,眼睫忽然颤了一下:“你骗过我吗?”
“……”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冷声:“徐义跟你胡说什么了?”
“没有。”她喝了口酒,又问:“林星泽,这些年你真的没有来过南礼吗?”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半晌后,林星泽蓦地轻笑。
“大概有吧。”
……
时念有个毛病,酒能喝,但不能醉,一醉就断片。特别,还是在过敏发了烧的情况下。
第二天醒来时。
头疼欲裂,伸手摸到手机摁了摁,关机了。
爬起来扯了根线插上,等屏幕亮的功夫,时念垂眸,认认真真回忆了一下自己昨晚干的事。
吃了药、喝了酒、打了视频电话。
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
嗡嗡的震动声响起在手边。
她愣了愣,视线低下去,看见微信里导师发来的消息:【时念,我需要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假期或许要被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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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检查做完以后,换了件衣服下楼,给徐义摇电话。
对方不接。
他立刻就懂了。
眯眼,转手准备拨cc的号。
面前忽地压下来一道浓厚的黑影。
林星泽抬头,与男人愠怒的目光对上。
压着嗓子喊了声:“爸。”
顾启征深吐气:“挺好,你还认我是你爸。”
“……”林星泽把手机收了。
“我问你,徐家那小姑娘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实话实说:“没想法。”
“你知不知道,你外公这次病多亏了人徐悦及时发现。”
“知道。”
“那你还非要……”
“对,要断。”林星泽说:“没商量。”
“人家要你公司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
“给她。”
顾启征陡然暴怒:“蠢货!”
“我看你为了时念那个丫头,简直魔怔了!”
“不关她的事。”
“你究竟还要护她到什么程度!”
“护到死。”
林星泽语气很淡,表明了态度。
“爸,我不管你之前和她说了些什么,怎么说,我都当翻篇了。”
他眼底藏着倦:“但要是您还想继续为难她的话,那大概率,咱爷俩关系也到头了。”
顾启征讶然:“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不是您先利用我的吗?”林星泽苦笑:“只因为顾家需要和徐家进行资源置换,您就能轻飘飘地把我卖了,甚至不惜……怂恿徐悦在国外给我下药。”他彻底把那些肮脏的关系挑破。
“您难道就不怕我死吗?”
他想了想,点头:“不过也是,您顾总是什么人啊,连自己妻子死亡这种事儿都能只花一秒钟时间接受,我又算得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致命的药。”
“可我他妈是本身就是病患!”
顾启征哑声。
“照顾我妈那么多年,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咨询过医生……”
“那么我的想法呢,你管过吗?”林星泽真的不理解:“从小到大,除了我妈在的那段日子,你有管过我哪怕一天吗?”
“你没有,不仅没有,你还扬言要和我断绝关系,觉得我叛逆、不受控,想认……”
“行了!”顾启征听不下去:“所以,你是铁了心打算为她豁出去了是吗!”
林星泽忽地嗤声,垂睫,遮去眸中晦涩的猩红:“您瞧,您总这样……”
“如果当初不是你非要再次送检,说不定我妈她……”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提你妈!”
顾启征扬手打到林星泽的一瞬间。
四周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滑落的手腕发颤,他无意识地屈指,所有话尽数卡在了喉咙。
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刮起,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不少人好奇驻足,侧首观望,空气中随之蔓延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悲怆。
可顾启征终究是攥拳离去。
背后,林星泽偏回头,舔了口唇角的血渍。
忽地无声一笑。
……
再次收到时念消息是在傍晚那会儿。
彼时林星泽正和谢久辞那一帮人混在酒吧。
陈硕也在。
听说那两个人最近感情都不太顺畅。
几人临时起意,没包卡座,就那么大剌剌坐在散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舞池中人影浮躁。
炫彩的灯光变换流转,只有林星泽支手,意兴阑珊地捏了杯烈酒摇晃,没动。
像是和周遭的喧嚣全部隔绝开,男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单穿一件宽领的黑色卫衣,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硬朗流畅。
左手扣在方形玻璃杯的杯口,锋利的指骨随即突起,无名指上的野蛮刺青张扬又显眼,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乐鼓擂动。
他们三人的长相又太过招摇。
不少人的心思蠢蠢欲动,正欲前来搭讪,却被他陡然变化的脸色吓退。
“砰——”的一下。
林星泽把手中的酒杯磕在桌面,顺手捞了亮起的手机到眼皮底下,改换成双手敲字。
半秒,又停住。
男人唇线绷直,伸手拽了拽本就松散的领口,冷笑一声后,便径直倒扣屏幕。
而后举杯仰面,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默然将苦涩尽数咽下。
再垂首,侧脸的轮廓溺在阴影下,周身更显落寞深邃。
陆恒言姗姗来迟,看他不要命地又点一杯伏特加,忙伸手拦住的同时,抱歉对跨步上前的女孩歉意一笑:“抱歉,他快结婚了。”
无奈,女孩点点头,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陈硕和谢久辞闻声转回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谢久辞眉骨轻抬。
陆恒言说:“马上。”
“真的假的?”陈硕问当事人。
林星泽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答。
“当然真的了。”陆恒言替他说,把手上的一沓文件甩到人面前:“赶紧的,签字。”
林星泽没犹豫。
“这什么。”陈硕眯眼扫了一下,了然:“赠予书啊。”
“给谁?”谢久辞来精神了。
林星泽捏笔落字,没抬眼:“我老婆。”
“谁?”
字迹最后一笔划出重印,林星泽面无表情地侧头,神色不悦。
“……”
谢久辞当即反应过来:“得,当我没说。”
林星泽干脆朝才调好的那杯酒扬了扬下巴。
未尽的话意很是明显。
谢久辞估摸了一下那久的度数,没照做,反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先前听敏姜那边人传,说近来原本打算收购一个学生剧本版权,但往后聊的时候发现可能涉及抄袭,于是就不了了之。”
林星泽皱眉,眼神中不耐意味明显——“你扯这些关老子什么事,喝酒,少废话。”
“南礼的。”
“别说,我看过,写得真挺不错。”谢久辞不紧不慢品一口酒:“原创者貌似是叫——”
林星泽似笑非笑。
“时念。”
他哼声,没再说话,两下签完文件,压着黑密的长睫,扯过那杯酒,自己喝了。
入喉一霎那,辛辣感直冲脑门。
后槽牙咬着冰块嚼碎,林星泽开门见山地给他发了话:“提条件吧。”
“替我把和周家的婚约退了。”
呵。
林星泽太阳穴猛跳两下:“换一个。”
“换不了,兄弟。”
谢久辞摇头:“就这一个。”
林星泽转头看陈硕。
后者朝他耸肩:“没办法,我媳妇儿和他老婆关系更铁。”
“……”
于是,林星泽磨了磨牙,说:“行。”
还没缓过劲儿,声是哑的。
谢久辞扬眉,倾身拿了酒杯,只象征意义地和他眼皮底下的空杯一碰,态度懒散又敷衍。
“那就祝我和嫂子,合作愉快。”
林星泽听着,没纠正他的叫法。
围观全程的陆恒言不禁失笑,调侃:“阿辞,你这趁火打劫真够有一套。”
难怪。非得在今天林星泽刚把股权让出的晚上来约这顿酒。
十有八九,就是吃准了他目前暂时没了其他办法。
懒得再多说,林星泽拎着外套起身,却被陆恒言展臂拦下:“干什么去?”
“?”他喝得有点多,眉眼间此刻戾气浓厚。
“老爷子身体恢复怎么样?不是说等过年要约着我们去你外公家么,日子定了没,初几?我腾空。”
“不约了。”林星泽挺烦。
“为什么不约。”陆恒言随意捏了捏鼻梁,追问:“老爷子没恢复好?”
“好了。”
“那……”
“她回不来。”林星泽声线低沉。
“啊?”
“说是学校出了点事儿。”说到这儿,又看了眼谢久辞:“你知道?”
“不知道。”对方语气坦诚。
废物。
林星泽撂话:“走了。”
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林星泽垂头看着手机,没多久,谢久辞电话便重新打过来。
接通。
他也没废话,估计是知道他要去干嘛,随口便报出个地址,说是送他的新婚贺礼。
末了,不忘旁敲侧击提醒了一下:让他记得和他小姨夫谈事儿。
诚意给得挺足。
林星泽勉强答应。
……
另一边。
时念给林星泽发完消息以后,内心就一直惴惴不安。导师那边仍在锲而不舍等她回复,苦口婆心劝着什么,机会难得。
让她务必慎重考虑。
只因假期,江都市这边要举办一场和剧本创作相关的论坛报告会。仅限同专业的博士毕业生报名,媒体关注度不低,一旦获奖,可谓是学生们入社会平步青云的最佳跳板。
奈何时间通知太过仓促。
已过一月,大学放假本就未曾统一。
不少学生已经回家,衡量之后可能觉得不大值当,思及入选机会渺茫,索性直接弃权。
这就一下把竞争力拉到最低。
时念导师的意思是,好好准备,虽说是有五所高校同时参与竞选,但南礼的王牌专业在这儿放着,且不说绝对,进个前三总是没问题。何况她了解时念的水平,也希望她能够把握住机会。
可时念依然说,她得想想。
发出去之后,导师便没再回。
隔着一道冷冰冰的屏幕,她也摸不透对面是不是生气。
就像林星泽至今没回她消息一样的道理。
时念忍不住又往置顶看了一眼。
三个小时前发的。
不应该没看到。
想着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他们约好打电话的点,时念也没着急,先换了件睡衣,到浴室收拾妥当才出来。
还是没回。
时念摁到通话键,给他拨去电话。
提示无法接通。
“……”
这就过分了。
时念再往上翻,他分明四点多那阵还给她发了消息。总不能是一直没看手机吧。
又或者。
时念抬头,瞄一眼墙上挂钟。
指针一分一秒地走。
她想,林星泽总不能是真生气了吧。
不能啊,昨天和徐义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他不可能故意已读不回。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情。
时念心烦意乱,胡乱搡了把头发。
不过,导师很快又给她发了张截图。
时念戳进去,放大照片看。
发现正是对方和林星泽的谈话。
时间显示在十点整。
也过去一刻钟了。
导师把文件和安排细则都告诉了他,言外之意,大抵是想让他帮着劝劝她。
林星泽刚刚才回复:【成】
不咸不淡一个字。
替她做了决定。
时念莫名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
没多高兴,也没多不高兴。
高兴的是本心而论她的确想参加。不高兴的是他好像自己忘了说要初一带她回家。
当然,还有一点。
他没回她信息。
时念有点小难过。
这就很矫情了。
她低睫,缓缓动指,在和导师的谈话界面内敲下一个“好”字,可还没来得及点确认,掌心猝然传来一阵酥麻。
内心一动,她快速发送回复,退出去。
果不其然看见置顶联系人旁边冒出的红点。
点开。
L:【知道了】
两秒后,左侧又弹出——
L:【刚下飞机】
时念眼皮一跳。
L:【要打电话么】
时念根本没顾得及反应。
下一秒,他便猝不及防拨来了视频连线。
“……”
等了两秒,他应该猜到她在盯着手机,伴随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落下——
【接】
完全没留商量余地。
而后时念就点了接受。
画面放大。
他那边环境黑成一片。
“你这是在哪儿啊。”
相顾无言。
片刻,是她率先受不住主动问。
他没答。
眼睛直勾勾凝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