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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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甩手掌柜当习惯了。
元旦三天假, 还真敢就放下一切,陪时念在酒店鬼混了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时念开学,才终于肯放人。
原本不打算再折腾她。
可早晨闹钟一响, 林星泽就后悔。
再加上彼时他还没出来, 当场就扬手替她摁了铃。
四点不到,外面天色还是一片雾蒙蒙的铅灰。
昏暗的房间里呼吸交错,他抬手轻挑开她鬓边洇湿的长发,缠到指尖绕。
正值情浓。
他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她额头。
缓慢而富有节奏。
彼此气息灼热。
她慢慢转醒, 迷迷糊糊还不知几点, 有点难过。
林星泽趁展臂扣手机的空档,舔去她眼尾的泪,哑声哄着她。
时念胸膛起伏, 惯性抬腿,想去勾他的腰,却被他弄得发软,不停地往下滑。
恼,张口咬上喉结。
林星泽闷哼, 垂眼看她。
她在哭,问:“你能不能不走。”
大概还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林星泽提手帮她抹掉眼泪,没应。
五指沿指缝插.进去,他视线稍偏,看向无名指的地方, 银戒的折光蓦地照亮了墨印图腾。
林星泽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无奈轻笑。
俯身,将吻落在她唇角。
才似叹非叹地从喉咙里滚出了一个字——
“傻。”
……
林星泽这个混蛋。
时念硬生生被他撞醒。
刚睁眼, 人还懵着,就被抱着压到了卫生间的穿衣镜前,还他妈大言不惭哄她说这样能节省点时间,结果究竟省没省,时念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完完整整穿好过。
最后小姑娘真是怕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送自己回学校,走前还恶狠狠回头警告他不许跟。
啧。
真是半点没意识还不清醒那会儿缠着他撒娇时的可爱。
不过,挺带劲的。
林星泽就没见过比她变脸更快的。
没办法,照样喜欢得要死。
打车去机场。路上,林星泽沉寂的电话终于开机。他手肘斜撑在窗,垂眼支颚,随意把玩两圈。似思琢。
恰好周薇在此时拨来语音。
接起,听筒抵至耳边。
“阿泽,快回来。”
她那边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混杂着医疗救护车的警笛。
简明扼要道:“老爷子出事了!”
闻言,林星泽呼吸骤然加重。
……
下午三点。
时念到校忙完以后,给林星泽打了个电话。
显示通话转接至语音留言。
她愣了愣,内心默算了会儿时间,想着他可能是刚下飞机,便也没再管。
吃完饭又回宿舍写论文。
新导师的确负责,假期内已经帮她把论文改得七七八八,文档里面一片标红,怕她不懂,早上还特意叫她去办公室交流探讨了好久。
总体而言就是——
需要再改。
时念专心敲了会键盘,再抬眼,不经意瞥见一旁的手机,一顿。
抬指碰亮,扫一眼。
没消息。
快晚上九点半了。
皱眉。
时念停下来,又拨一遍。
依旧无法接通。
时念干脆拿起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时才蓦地想起,两人至今微信还没加。
“……”一时没了办法。
心不在焉敲字,时念忽然有点看不进去东西,实话说,她真挺想他的。
果然。
这人呐,一旦拥有过甜蜜,就很难再忍受一丁半点的孤独。
心烦意乱,时念彻底写不下去。
干脆先去洗了个澡,回来湿着头发环膝蹲在椅子上,指腹戳在屏幕上乱按。
在搜索栏内输入了号码。
跳出来的黑色头像熟悉又显眼,时念看见他把账号名改回了原先的姓氏。
勇气忽然一下全泄光。
就很奇怪。
他们俩现在的这种状态,明明更亲密的事情也做了,但总感觉似乎还缺点什么。
两个人心里都有结。
只不过,先前被一种堪称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如今静下心来想一想,林星泽决定和自己复合当天,大概率也是心疼占了上风。
这玩意就是个炸。
时念觉得早晚有一天得爆。所以,她想在爆之前把炸弹拆了。还有半年,她就毕业回A市。
拿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
她是真的想和他有个以后。
正想着。
他的电话总算回过来。
时念心一跳,手差点抖了一下。
“喂?”
她接起,一开口就沾了委屈:“林星泽,你怎么才回我电话啊……”
话落,林星泽先是一默,随即低笑起来。
嗓音含了点沙,再滤过电流,便显得更低沉:“怎么,又想我了?”
时念没否认:“嗯,想你。”
“你又要让我下楼了吗?”她问。
而后,时念听见林星泽叹了口气。
“宝贝儿。”
“我……”他声线透露着似有若无的疲惫:“这段时间也许不能经常两边跑去看你了。”
“……哦。”
说不失落是假的。
“外公生病住院。”林星泽说:“家里目前一团乱,我还得替他盯着股市。”
“外公怎么了?”
“老毛病,没什么大事,状态已经好多了。”
林星泽顿了下,又问:“你过年回来吗?”
时念一怔,几乎没犹豫就说:“回。”
“那不远了,还有不到一个月。”林星泽笑了笑:“等你回来,我想带你和外公见面吃个饭。”
时念一手捏住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头发,没接茬。
“害怕?”
“……”时念闷闷“嗯”了声。
“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了你。”林星泽故意逗她:“丑媳妇儿还要见爹娘呢。”
时念:“……”
“当然,我不是说你丑的意思。”
他说完自己又乐,安抚中又夹杂了点漫不经心:“放心啊,老公在没人敢欺负你。”
“……”
“到时候徐悦和顾启征应该也在。”
“但是你不用管他们,我来说就好。”
这是要明确给她名分的意思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于是,时念垂下眼,说:“好。”
……
后面的一个月里。
时念每天都会和林星泽通电话。
像是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林星泽开始以一种强烈而霸道的姿态闯进了她的生活圈,方方面面。
不论是衣食住行,亦或者人际关系。
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哪怕远在800多公里的另一个城市,也能随时随刻关注到她的最新消息。
他喜欢给她买昂贵的衣服、首饰和他配套,买化妆品、买花和奶茶……
甚至有时候,怕她拿快递累到,体贴得连她新组的师妹们也会一起捎带几件。
论贿赂人心这块。
估计没人比他更炉火纯青。
以至于,原先围绕在时念身上,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的是非流言,一下子全都不攻自破。而且一石二鸟,干脆连她身边一些莫须有的假想敌也一并解决。
某次,时念下班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无意听见小师妹们正聚在一起语露羡慕地讨论这事儿,不禁失笑。
心想,这才哪到哪儿。
她其实对此见怪不怪,毕竟这个做法真的很林星泽。
尤其他们高中最开始在一起那会儿,他成天琢磨的就是——恨不得给她脑门刻个“林”字。
早午饭他买,课间打水他来,连水果都是他特意洗好了切块带给她。
阵仗大得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他俩谈恋爱。
偏他自己还老认为不够。
所以说,林星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凡事真心看上的东西,想尽办法都要给她浑身上下弄上一种“生人勿碰”的气场。
等同于在潜移默化地对外宣告主权——
爷的人,敢动一个试试。
……
日子一晃来到一月中旬。
周末,时念刚改完了论文终版上传。
突然接到徐义的电话。
挺意外。
他说他最近正好趁年前出来旅游路过江都,受人之托,顺道给她带个礼物。
不用猜,一听就知道。又是林星泽在搞事。
当年时念走后,虽然没删他们那些共友的联系方式,但该有的分寸却是一点没忘,消息全都一视同仁地已读不回。
否则杨梓淳也不至于那么悲愤地谴责她是个渣女。
时隔大半个月再见面。
徐义模样看上去憔悴不少,点着根烟坐在靠窗的咖啡厅,一头凌乱黄毛无精打采地垂落眉梢,下巴处还冒了点胡茬,整个人显得莫名颓。
似是察觉到对面木椅拉开的动静。
他回神,眼睛朝时念这边扫了眼,倾身,径直把烟给掐了。
时念:“没关系,我不介意。”
“别,”徐义扯唇:“阿泽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可不敢再惹他。”
时念刚落座,扫码的手停顿一下,抿唇。
“他怎么了?”
她没听出来他心情不好啊。
昨天还在电话里连哄带骗地让她干了好多坏事。
“没怎么。”徐义兀自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调了个个儿,抵着推到她面前:“看看喝点什么?”
“来杯咖啡?”
时念摇摇头:“这个点,再喝该失眠了。”
“你们学霸不都是喜欢晚上找灵感么?”
“啊?”
时念没听懂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点评。
“算了。”徐义自嘲拉了下唇角,抬手喊来服务员给时念加了杯果汁,自己则就着杯口,尝了口美式,苦得皱眉,也不知道cc那姑娘什么毛病,心念因此短暂分出去一会儿。
但很快,他便直身提起正事:“妹妹。”
“听说你和阿泽快结婚了?”
时念猛地呛了口果汁,咳嗽,抽了两张纸捂住嘴巴。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不是才说好见家长吗。
“我就说陆恒言这狗.逼消息不靠谱。”徐义一拍桌子下了定义。
“……”
时念真的是听得云里雾里:“徐义哥。”
“卧槽。”徐义连连摆手:“妹妹你可千万别在你男朋友面前这么叫我。”
说着,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盒子,不大,就是四四方方类似装戒指的那种。
“喏,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这什么啊?”时念接过来打开,一惊。
两把钥匙。
似看出她的疑惑,面前的徐义缓缓出声替她解惑:“他在A市给你买好了房和车。”
“说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住。”
“你自己的家。”末了,他补充。
时念这一刻突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徐义笑着打断了她:“这些,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话铺垫到这儿,时念索性顺着问:“什么时候。”
“很不巧,就在你转学的那天。”
“……”
“妹妹,我说话直,你也别怪我。”徐义语速很缓,笑得无奈:“按理说,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包括要是让阿泽知道我跟你多说了这个,以他那臭脾气,估计这辈子和我断交都有可能。”
“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说。”徐义强拉着唇角谴责:“你当年做的委实太过分。”
时念张了张口:“我……”
“不偏心地讲,我从来没见过阿泽愿意为谁做到这种地步,明知不可能的情况,还偏要和自己赌个结果。”
“什么意思。”时念拧眉。
“你知道他当时想让我把数据全删了吗?”徐义冷不丁扯到CD那事上:“他甚至猜到你最终会怎么做。”
时念无言以对。
“你明白你们两之间最大的矛盾出在哪儿了吗?”不待她答话,徐义随即自顾自地抛出了三个字:“爱情观。”
“因为他对你的选择始终是坚定且单一的,而你却不是。”
“但凡遇到问题,他想的是解决事,你琢磨的是解决人,你貌似,一开始就对这段感情并不看好。”
时念心头大恸。
迷茫中,绳结的一头仿佛被人轻轻拉动。
“举个例子,最简单的道理,爱情一百步守则,他愿意无条件地向你走近九十九步,”说到这里,徐义神色猝然变得有几分复杂:“或者不夸张地说——全部。”
“但你却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事实。
时念不可否认。
“然后,他就没招了。”
“不是这样的。”
安静几秒,时念心脏缩了一下,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不能是这样……”
难道她赌错了吗。
“那还能是什么?”
徐义不给她狡辩的理由:“你总不能还想着来日方长吧。”
时念苦笑了下:“我要说是的话,你信吗?”
徐义忽而敛笑,没再说话,长久地盯着她。
“信。”他得出结论。
时念眨眼,淌落一滴泪,“吧嗒”一下,溅进了果汁里。
“可是时念。”徐义骤然正儿八经地喊了她大名:“你难道不怕他等不到你回去的那一天吗?”
“我没想过。”
“你太乐观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
徐义起身:“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话题至此中断。
时念手捧着冰杯,搅拌。
胳膊渐渐浮起了红疹。
很痒,但她没去挠。
就像她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却无法弥补。
只能任由情绪发酵。
可既然等不到。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九年。
她也有怨。
不是么。
徐义没聊多久就回来,颔首说:“抱歉,刚刚我状态不好,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随后又坐下叹口气:“我主要是怕你们之后又出乱子,妹妹你不知道,你走后,阿泽他真的把自己弄得挺痛苦的。”
“还有,他那句快死了也没开玩笑。”
“……”猝不及防,时念右眼皮跳了一下,未知的恐惧瞬间降临,胸口像被一只手给紧紧掐住,呼吸不畅。
她倏尔抬眸凝向他,那眼神中有探究、有询问、也有……隐约猜测一闪而过。
徐义言止于此:“总之,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没有你,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看见他手上的刺青了嘛。”他淡声:“分手后他自虐的,后面伤口感染,医院躺了一周。”
差点死了。
后面的话徐义没说。
时念嘴唇翕动,指甲掐了下掌心。
“高烧烧得反反复复、意识混沌,就这,每天晚上还不忘摊手跟我要手机。我问他什么消息那么着急,他不答,但我一猜就是给你发。”
“后来大概一零年的时候,有一次他中途抛下partiel不管,回国喝大了,我才知道,他是怕你觉得他刻意冷落你。”
她讨厌一切形式的冷暴力。
毛衣下的疹子蔓延到了脖颈,时念颤手,端着杯子又喝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回过国?”
“对,不止一次。”徐义似乎心有不忍,闭了闭眼:“就是你猜的那样。”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