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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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中, 时念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奶奶就坐在床边上笑着牵她的手,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奶奶,我好像弄丢了一个曾经很爱很爱我的人。”
奶奶回应她说:“傻子, 爱你的人又怎么会丢呢。”
时念摇头:“因为我做错了事, 所以他不会原谅我了。”
“他只是在生你的气。”
奶奶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隐隐约约听不大真切:“但他没有不爱你。”
“可是他不要我了。”时念胸口发闷。
“或许——”奶奶语气突然变得很淡:“他有什么难以言喻的苦衷呢。”
时念不明白。
她说她好想她和爸爸,问她能不能带她走。
奶奶沉默了好久, 说:“那那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怎么办。”
时念意识不清。
呼吸清浅。
安静中, 没能再得到回应的那人终于认栽般一叹,似懊恼:“时念。”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梦醒。
时念缓缓睁眼。
手机枕在耳朵边,她伸手拿到眼前, 意外被机身温度烫了一下。
凝神才发现昨晚充电器的电源忘拔。
赶紧把手机壳拿下来散热,屏幕意外亮起一瞬,时念注意到上面的语音通话。
秒针时长仍在每秒增加。
心跳霎那加速,时念攥拳掐了一下掌心。
疼的。
不是做梦。
残缺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昨晚貌似没忍住,又给他打去了电话。大概就是嫌睡不着, 再加上褪黑素过期,感冒的脑袋又晕又沉,胡言乱语说着“为什么连人也会过期”之类的废话。
再具体的,她记不清了。
甚至连他回了什么也不知道。
只用实际证明:过期的药不能乱吃。
说来也怪。
虽然她曾经微信当他面删得干脆。
但每一次。
真的是每一次。
她“不小心”给他打电话。
他都会接。
接通了也不说话,就难么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听她讲, 很久很久舍不得挂。
以至于时念时常觉得他很奇怪。
可她又想不通哪里怪。
时念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抗议。
额头还有余温,她翻进消息免打扰的一个微信群,点到导师的对话框试图请假。
却发现凌晨十二点那会儿对方竟然已经连发好几十条消息催促她尽快返校。
可能当时还没睡,消息早没了红点。
时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当即打消了念头, 忽然很烦燥地掀开被子,搡了把头发。
“醒了?”沙哑至极的男声漫过电流。
时念顿了顿,莫名紧张:“林星泽?”
“……”
那边语气陡然转凉;“不然?”
时念理亏:“我就、就随便叫叫你。”
“……”他不说话了。
时念手扣着床檐,垂下眼:“你没睡么?”
“嗯。”
“那你……”
“不困。”他这么说。
时念“哦”了声,鼻音挺浓。
“没什么说挂了。”
时念:“我等会儿——”
“嗯?”林星泽那头有风声。
“你在哪儿?”时念立刻警觉。
“车站。”他说:“不是要走?”
时念反应过来,立刻慌里慌张起身,不可置信道:“你在那儿等了一夜?!”
“嗯。”他云淡风轻地承认:“本来想直接去找你的,但是一想到要通过梁砚礼,就算了。”
“……”
明明只是些不咸不淡的聊天,也没多热络,但时念鼻头就是没出息地发酸。
“你……”时念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答应你了。”
林星泽依旧挺平淡:“不开玩笑,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
时念怔了下:“你不怪我了吗?”
“……”
闻言,林星泽像是嗤笑一声。
“时念,搞清楚自己追求者的身份。我只是愿意考虑一下,不是立刻同意。还有,要是再搞砸的话,这辈子,咱俩都别见了。”
时念默。
“昨天喝了点酒,今天回A市不想开车,最近一班大巴目前还有二十五分钟发车,要不要一起走?”
时念还在缓冲他上一句话。
“不要算了。”如今地位反转,他倒是洒脱,把曾经恨之入骨的两个字挂嘴边当作口头禅。
“要!”时念没犹豫:“你……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漱,马、马上……”
林星泽啧声,态度冷漠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过期不候。”
说完,他掐断电话。
时念忽而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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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碰上梁砚礼。
他应该是习惯养成,刚从外面跑步回来,顺手给她带了份早饭。
时念顾不上吃,着急忙慌洗漱。他就支着手臂在旁边看:“走这么急?”
“嗯,得快点回学校了。”
时念利索挽了个头花,打马虎眼:“论文什么的还没动笔。”
穿上大衣拔脚就往外跑,却被他捞着后领给揪了回来。
“站这儿。”
梁砚礼目光不善地上下扫量着她,抱胸后倚在门边:“我问你几个事儿呗。”
“……”
时念:“能不能下次回来问。”
“你觉得我过年像有假的样儿?”
“那微信呢。”
梁砚礼懒懒掀了掀眼皮,态度显而易见。
“你问。”
时念摁亮手机估算了下时间,妥协。
“你那老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话落,时念猛地抬起头。
“别这么看着我,”梁砚礼慢扯嘴角,没什么弧度地笑了下:“你昨天晚上哭着跟林星泽打电话的时候,折腾动静不小,我路过你门外听着了。”
“……我都说什么了。”
“你说你其实过得一点不好,问他能不能再等等你,等你毕业,但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毕业,怕来不及,怕他真的和别人结婚,你说你这次回去就摊牌,大不了文凭不要,还说你好累,想回家,可是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梁砚礼一口气说完这些,抬眼看向她,面色阴沉得不像话:“时念,为什么之前我问你这些时,你一直都说,老师很好,同学们很好,甚至昨天……”
他有点气,顿了下:“昨天,你还信誓旦旦和我说,放弃留校机会准备回A市的想法只是因为他。”
“你口口声声咬定自己是临时起意。”梁砚礼嗓音哽在这儿,半晌,才艰难地拼凑出后半段完整的话:“实则——”
“是早就认定了自己无家可归,对么。”
时念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时念,你把自己活得太独了。”
梁砚礼听上去很失望:“道理说白了,你就是打心底从来没信任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
“但你既然非要叫我一声哥。”
梁砚礼起身站直,视线随之向下:“那这么多年,我也认了不是。”
他提起旧事:“可是你真的有把我当你哥吗?从来都是遇事自己扛,出事自己挺,永远一个人单打独斗,把所有不好的事情藏在心里,想着自己去解决,能解决好拉倒,解决不好就摆烂,半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像你当年出事那天,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给你打那通电话,是不是连奶奶去世入殡这种事你都打算闷声不吭地自己弄了?”
他说的确实是时念的想法。
“行,我们再换一种假设,要是你当时肯接我那通电话。”
梁砚礼仿佛累极,但还是强耐着脾气和她掰扯道理:“是不是,那群人说不定就会有顾忌,你和他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儿。”
时念倏地一顿。
“你自己想想呢。”梁砚礼眉间蹙起:“你自己说,有你这么……”
训斥的话音卡在半道,被硬生生止住,梁砚礼静了静,哑火:“……你哭什么。”
“不知道。”时念真的难过:“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确实是糟透了。
所有人。
这次回来,貌似所有人都在质问她:有她这样的么,有她这么做人么。
平静的。
亦或者……盛怒的。
因为或多或少明白他们生气的原因。
所以面对他们每个人的责怪,时念从始自终都很坦然,没开口为自己辩驳过一句。
毕竟她就是这么个破性子。
她得认。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改变不了啊。
她自幼受的委屈多了去了,真要一件件讲,约莫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诬陷、栽赃……被人嘲讽更是家常便饭,连她亲妈都充耳不闻地置之不顾,她还能指望谁会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独立惯了,就不想麻烦别人。
不敢接受别人平白无故对自己的好,怕羁绊再深一点,就没有办法偿还。
她把外界所有的付出明码标价。
将一切情谊与回报视作交换筹码。
沉浸在自己斤斤计较的买卖当中难以自救。
自以为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实际却是一次次地作茧自缚。
友情、亲情、爱情。
最后一样留不住。
她认定了自己不值得被爱。
不知为何,她混沌不清的脑子里在此刻忽然闪过林星泽的一些零星片段,模模糊糊的。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她这一点。
因此总在不断地告诉她,你很好很棒,你可以试着信我,我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肯回头看,就会发现,我一直护在你身后。
哪怕最开始,他们因为她什么都不说的性格闹矛盾,他生气,说的也只是——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样谈的。”
很无奈。
他甚至没打算真怪她,否则大可以来上一句类似的。比如:“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
时念内心仿若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细细密密,酸胀到窒息。
……
不出所料,时念迟到了。
梁砚礼原本打算骑车送她,但被拒绝,索性由她去。到车站等候厅,时念掐腰喘着气望一圈儿,哪里还有林星泽的影子。
吸了吸鼻子,时念拖着步,随便找了个墙根慢慢蹲下身。
一闭眼,情绪翻江倒海地。
又一股脑全涌上来。
那么好的林星泽。
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好好珍惜呢。
曾经。时念以为见证了郑今和时初远的鸡飞狗跳,她对爱情的态度应该是可有可无。
直到如今才逐渐明白,那哪里是不在乎,分明是太在乎。
只不过因着他那时候对自己太好,好到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一直没想过,一旦失去他的爱,情景究竟会翻转成怎样。
而今天,她总算彻底意识到——
他不惯着她了。
……
林星泽去洗了趟手。
出来时打开手机,恰好跳出来几条信息。
抽空回了。
是老爷子问他,人哪儿去了?
林星泽吊儿郎当一挑眉:【您这是,查岗?】
老爷子即刻就摇了电话过来:“混账东西。”笑骂,没真动气。
林星泽当然知道他目的,闻声,漫不经心笑了下:“您身体恢复得不错。”
前段时候,老爷子不小心摔了一下,昏迷不醒。吓坏了一大家子,急忙就叫了医生到家里,结果等他们急匆匆赶来到齐,人自己醒了。
虚惊一场,不放心,里里外外来了套检查,除了崴脚,没什么大事儿。
都是人精。
老爷子听出他的调侃,乐呵呵也没尴尬,径直就把无关紧要的话题带过去了。
“我刚刚听周薇说。”他懒得绕弯子:“时念,那小姑娘回来了?”
林星泽似笑非笑,没吭声。
“同学,见一面也正常。”
林老爷子提醒他:“但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不久都是要订婚的人了,你可别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人徐悦……”
林星泽冷不丁嗤声。
“她不满意,可以不订。”
老爷子顿时一噎:“你这说的什么话。”厚重嗓音刻意又沉几度,就额外显得迫人。
“人话。”
林星泽端正站姿,干脆也挑明态度:“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情况,非要让我把话说明才罢休吗?”
“……”话落,老爷子哼声,明知故问地装作不懂:“那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想听听。”
“阿泽,时念跟你不合适,你惦记人家,心疼人家,可人家对你不是这样。”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之前也不是不同意对吧,机会给你们了,是她自己接不住。”
林星泽忍无可忍地戳破他:“你真的想给她机会了吗?”
“……”老爷子真生气了:“怎么没给?你不是也知道,在你为她受伤住院那次,她大言不惭说你不会出国以后,我当着栾川的面儿,明明白白问过她,那如果让她一起呢?”
“结果怎么样,结果人家不还是傲气拒绝。”
“她不是傲。”林星泽听不得别人说她:“她只是不敢接受。”
老爷子冷笑不语。
“而且,外公——”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呼吸:“我说实话,您当年实在是太欺负她了。”
“你说我欺负她?!”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老爷子语调陡然转凉:“我看是她欺负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阿泽,你母亲走前可就留给我你这么一个念想。”人老了,总是容易伤春悲秋,老爷子声明明不算大,但落进林星泽这个小辈心里,重量却依旧不容小觑:“你当时为了她,连命都快交待没了,你让我和你外婆怎么想。”
“是,我承认。”他自知瞒不过:“给徐悦假玉镯,又恰好让杨梓淳撞到,的确是我事先就布好的局。”
“可是然后呢。”老爷子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知道这事儿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选你,而是下定了决心以退为进去逼你,高傲得想赢我一次。”
“这些,你不是也清楚吗?”
“……”
“她可没表面瞧着那么纯良。”
半晌,林星泽才徐徐睁开眼,自嘲般轻笑两声,而后维护道:“您瞧,这句您就说错了。”
电话那头,老爷子被他气得大喘气。
“她也就跟我这儿偶尔有点小脾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声音忽地放轻:“在外人面前,乖得很,受委屈了就自己憋着。纯粹窝里横。”
“但能怎么办呢,您外孙我貌似就只吃她这一套,她稍微皱个眉,我立马心疼到不行,恨不得把她捧着供着,她不开心想哄,发脾气想哄,连生气骂我,我都想哄。”
林星泽笑了下:“就挺……要命的。”
“所以呢。”老爷子没好气:“你现在是在回过头怪我……”
“没有。”林星泽说。
“您疼我,我知道。可同理,我也疼她。”
“外公,咱将心比心。算我求您,别插手我的感情了行么。”
“……”
“再说您执意非要强塞徐悦给我,对人姑娘也不尊重。”
林星泽淡声:“不如就——”
“及时止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