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
一番犹豫之后, 时念最终还是订了间酒店。
就是几年前医院附近那家。
杨梓淳左右劝不动,加上袁方明捣乱,也知道今晚不是留人聊天侃闲话的好时机。
干脆开车送她。
一路上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副驾那位吵得不可开交。
时念无奈, 只好默默拿出耳机塞紧戴好。
过了会儿。
直到上身被一道强烈后作用力带得向前晃荡一下, 她才堪堪从手机中回神。
开门去后备箱拿了行李,杨梓淳忙绕过车头,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啊念念。”
她去拉她箱子的手提杆:“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啦。”
时念弯唇,悄悄冲右车镜的位置抬抬下巴, 意有所指道:“有人等着你呢。”
杨梓淳没好气地朝某人翻了个白眼。转面向她时却快速换了副嘴脸, 不好意思地开口。
“行,那你自己进去。”
“明天,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时念说:“我明天要走了。”
杨梓淳怔了下:“去哪儿?”
“回老家办点事儿。”
“还回来吗?”
说完想起机场前的对话, 杨梓淳哽咽改口:“我的意思是,再从A市走吗?”
时念暂时没说话。
“算了,不管了。”杨梓淳有点舍不得,火急火燎要朝车边走:“我今晚还就跟你住定了。”
吓得时念连忙拉住她:“你别——”
她实话实说:“我就是去江川处理点家里事,解决完就回来, 等下学期毕业以后就回A市定居。”
“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梓淳心情这才稳定。
简单扫一眼,倏尔联想到什么,她不可置信地指着问:“你要回A市?”
“嗯。”
“……”杨梓淳张大嘴巴:“认真的?”
时念点点头。
“你……”
“我放不下。”她承认了。
“你知道林星泽和徐悦他们……”
时念骤然出声打断:“我知道。”
声毕。
似有雪花顺势飘进她的眼睛。
“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杨梓淳不理解:“就非得要这一个吗?”
“不知道啊。”
时念垂眼,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不是他。”
她声音飘忽:“是谁都不重要了。”
……
车子开走。
时念一直目送那两束橘红色的尾灯余光消失在巷口拐角,才回头, 提步朝目的地走。
多少年没来,街区翻新,连路都不熟。
最后只能依靠导航。不知是不是信号问题,好多次到路口, 都加载不出来。
于是时念只好继续凭印象左拐右绕地向前。
行李箱拖在身后,轱辘碾过路面结霜的冰渣。
咯吱咯吱响。
忽然。
动静停了。
时念抬头,正对上店门处亮灯招摇的——
【杳杳】。
-
第二天雪刚停。
时念就出门搭车回了江川。
没带行李。
只拿了一个手机。
梁砚礼站在车站门口等她。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男人,行为举止间多了些军营训练出来的规矩,但依旧难压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
“哥。”
一下车,时念隔老远就叫了他一声。
梁砚礼循声转回头。
眉眼在凛冽寒风的渲染下更显薄凉。
“舍得回来了?”他似笑非笑。
时念只当自己听不懂,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离得不远,梁砚礼也是刚错峰提前休年假赶回来。没车,两人相伴着并肩走回去。
江川明显下过雨。
路面稀稀拉拉蓄了几滩水,时念风衣衣摆长到过膝,怕被泥溅到,便埋头,只顾走得小心。
梁砚礼啧声,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拉到内侧。抬抬下巴示意,让她走台阶。
时念轻声说了句“谢谢”,梁砚礼没搭话。
又过了会儿。
“哥,我打算回A市工作了。”
梁砚礼停下来,扬眉,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想好了?”
“嗯。”时念手插在外衣兜,踮脚,百无聊赖踢着台阶上的碎石子玩:“想了想,还是觉得南礼不太适合我。”
“借口找的不错。”梁砚礼幽幽评价。
时念:“没有,我对留校任职真不感兴趣。”
梁砚礼闻言嗤声:“真没兴趣假没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
“……”
“但我就是觉得,要真这样,你当初累死累活硬逼自己读那个博干嘛。”
“……”
时念咬了下唇。
不过,梁砚礼说归说,瞥一眼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终究还是不忍心:“怎么又瘦成这样。”
时念没吱声。
“不是再交个论文就能毕业了吗?”
他皱眉:“而且,你既然也不准备接着往上卷职称,不如就放松点,该吃吃该睡睡,嗯?”
时念拢了拢大衣,不承认:“没有。”
梁砚礼:“还没有呢,看你那黑眼圈,都能赶上熊猫了。”
“就是有点认床,昨晚没睡好。”她说。
梁砚礼噎了下:“那就你这破睡眠,还打算随便换地方呢?”
提起这个,他又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时念没瞒他:“昨天。”
“?”
“昨天,我见到他的一瞬间。”
“……”
梁砚礼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知道吗?”时念眼眶冻红了:“我本来以为,就像他说的,都过去了。”
“所以哪怕真碰巧能再见到他。我可能也只是会大大方方地寒暄说上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是我的执念。”
当年。
她走得太果断、太干脆了。
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但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笑了笑:“在南礼这些年,我自以为自己过得很好,至少不能说是不快乐。”
“我也有努力地试着去好好生活,读书、交友、哈哈大笑。但之后呢,我总感觉我心口的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而就在昨天,见到他的那一秒。那个洞,突然就被补齐了。”
“你就是学业压力大。”
梁砚礼给她下定义:“别乱想了。”
“不是的。”
时念说:“哥,我知道我不是。”
远处还风在静静吹。
天冷,离开车站后,寂寥的街道上统共也见不着几个身影。
而时念,就这么站在马路垭边,一身黑衣风鼓摇曳。她说得很缓,但很坚定:“离开他的这九年半时间,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八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不想做事的阶段。”
“借口学业压力焦虑,实则是提笔忘字,在每个深夜漫无目的地熬着,不断去逼迫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再忙一点,好像只要忙起来,我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在活着。”
“可活着的意思是什么呢?”
时念表情很茫然:“我突然想不明白。”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
“我以为我会怪他,”她语气轻松:“怪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松开手,怪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过我,怪他和我说的那句‘出息点’……”
“……”
梁砚礼喉结滑动。
“可是——”时念缓缓低下眼:“当我听说他要订婚了的那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怪来怪去的没有意思。”
“我就是他妈的放不下。”
“我想他,无法自控地想他。”
“……”
时念说着,眼泪直直砸进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说实话,我也觉得死缠烂打特没劲。”
“毕竟人家马上要有新的生活了,自己还困在过去的回忆里面走出不来,说出来都丢人。”
梁砚礼指尖蜷了下。
“但是哥,”她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薄薄一片,像纸一样,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
“他不开心。”
“我看出来了,”时念说:“我看出来他没办法了,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她说到这里,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忽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说不上来的胸闷,直觉感到一阵心慌:“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着我时,那眼神,就他妈跟要活不了了一样。”
“他就是赌我会难过,会愧疚,会想要不顾一切、失心疯地带他走。既然他想光明正大地把之前输给我的感情全赢回去。那我就让他赢好了啊。”
她抬手抹了眼泪:“总归,我已经……没有什么再无法失去的了。”
面前,梁砚礼安静垂眸,看了她半晌,才终于艰难启唇,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时念视线挪开:“哪有什么值不值……”
“无非只是甘不甘愿。”
“我认了。”
-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也可能天气冷,店家收工都比较早,整条街走下来,没几家开门做生意的。
等时念和梁砚礼来到临近墓园的寿材店,不出意外,门口伙计都开始拉门帘。
“打烊了嘿。”男生说着就要往外赶人:“有事儿明天再来。”
话落,梁砚礼皱眉:“生意不做了?”
“做啊。”男生扭头看他们一眼,解释:“但我们老板今天来,等会儿有局。”
“不能通融一下?”
梁砚礼拦住他:“今天冬至,我们兄妹常年在外也不回来,好不容易赶上人齐……”
话说一半,男生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咱也别说这么多。”
“您既然能来这儿,再要紧的事,说白了,肯定也就是死人事儿,哪儿有活人重要是不?”
梁砚礼坚持:“耽误不了几分钟。”
“哥,真不行。”男生瞧着还挺着急:“我还赶时间,要不您这样,去别家看看……”
梁砚礼有点犯难,好不容易竭力压抑住情绪正欲细问,耳边却传来轮胎磨地的急刹。
四溅而散的突兀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谈话中的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统一往后看。
车窗半降,漏出那人一张极尽招摇的脸。
“老板。”看清一瞬间,男生赶忙迎上前去,十分狗腿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啊。”
时念震惊到说不出话。
梁砚礼明显也没预料到和林星泽再次见面会是在当下这种情况。
奇怪。时光荏苒,分明过去这么久。
可好像距离上一次,他无所谓地把时念推到自己怀里,却不过弹指一挥。
大概也是他眼神中敌意从未消失的缘故。
“吵什么呢。”轻描淡写一句问话。
男生“啊”了下,一五一十说了。临了还不忘表个衷心:“哥,我是真的被缠着没走开,不是故意晾着您。”
都怪这两个人。
他们这家店是轮工,由于做白事的缘故,所以招的基本全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闹腾也仗义。
因着林星泽平日待人和善,又开资大方,于是没少侧面打听过这位大老板的来历。
听闻传言以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A市林家太子爷,十二岁经商,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于世界顶尖商学院,同年回国,一手开创国内赛车、剧本杀多项娱乐行业新盛世,成为国内最年轻的首位亿万富翁排行榜登顶人物。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因此固然是对他有滤镜崇拜。
马首是瞻,说的便是这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听说老板要来江川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关门赴约的原因。
还不是生怕错过和偶像见面的机会。
毕竟人除了清明节也不大常来。
所以店开一年,距今不过只见了两面。
为此,曾经他们几人聚一起还讨论过,琢磨老板或许是因为他妈妈,才在这儿开了这么家店聊以慰藉。
车里。林星泽听完他的话,手依然搭着方向盘,屈指敲了几下,淡声:“有生意干嘛不做。”
男生噎了下:“这不是……”
他很想提醒老板,他们订的饭局快到点了,估计其他人已经巴巴等着了,但瞧见他老板果断熄火下车的动作,还是识趣把话全咽回去了。
以往。他们聚餐,老板都是准点到,时间意识一绝,而且店里的事情从不过问。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只好乖乖跟在后头走,重新把门又拉上去。
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面前女生却出声了:“林星泽。”
男生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抬手摸了摸耳朵。
我靠。
敢叫老板大名的。
是个女的。
关键旁边还站了另一个男的。
难怪他老板脸色难看。
当即有一万种联想浮现在脑海,男生凝神屏息,竖起了耳朵。
“你一会儿有事吗?”
他听见那个漂亮女人这么问。
而后,他老板模棱两可地回:“怎么。”
“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时念手紧张到握起:“我请你,就当谢谢你。”
林星泽插着兜,周身溺在阴影中,没回答。
“可以吗?”
也许是半天没等到回答,她坚持不懈地又问了一遍。
“……”
-
时念这次回来,满打满算一共请了三天假。
除过自己非要舍近求远,却遭暴雪在A市逗留的那天,今天是第二天。
这也意味着,明天一大早,她就要踏上返回南礼的路途。
起初确实没想过以后。
只因江川这边有个旧习俗,叫冬九魂归,大概也就是——
在至亲离世第九个年头的冬至,便是死者生魂最后一次重返故土的时机。
再往后,就要投胎做人。
连入梦都会成为奢望。
时念以前不信,但现在也不知怎么,越来越觉得因果轮回是世间定则。
好人上天堂,坏人坠地狱。
做错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就像她和林星泽。
桩桩件件,是她对不起他。
所以无论他如何对她。
她都理应无条件地受着。
而且他其实也没欺负她。
说的都是事实,搭讪的理由是挺拙劣,她没什么好难过。
可是,她就是有点睡不着。
但今晚特殊,她又必须强迫自己睡。
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很多年前藏在这边的一盒褪黑素。
记忆拉回她处理奶奶丧事的那几晚。
她无家可归,借住在梁砚礼家。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现如今。
一样的情况。
唯一不同的是——
药过期了。
时念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哭了。
像是连续两天积压的情绪在此刻高温下倾数喷发,她一把抓起手机,摁下一串熟悉号码。
响铃几声,接通了。
那边传来推杯换盏的热闹动静。
他们熟捻僵持着。
“林星泽。”
许久,时念眼睫下压,喊他名字,苦恼得不知所措。
“你说药为什么会过期?”
“……”
话落,对面呼吸似乎重了重。
“就像人,怎么也随随便便过期了呢。”
下一秒。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划破电流,背景音随之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