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
全乱了。
时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但她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他在告诉她, 他放不下。
“你不就是介意那时候我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徐悦吗?”林星泽嗓音也沾了酒气,原来他也明白她的芥蒂:“老爷子安排的人,我连一次好脸色都没给过她。可是你呢?”
奇怪, 喝酒的人明明是她, 怎么反倒他先醉了:“只听见杨梓淳一句怂恿,就拍拍手决定不要了。”
他黑睫垂落,微醺的语气夹杂哽咽:“我甚至原谅了你和梁砚礼搂搂抱抱。”
“……”
时念脑子清明一瞬:“我不是因为杨梓淳。”
林星泽没动作,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当时, 我看见了你手上——”
她下意识地推开他, 视线下瞄扫过他指骨,被那抹刺青惊了眼睛。
颤颤巍巍想去牵他的手。
他后撤步躲开。
“就这样吧。”
他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彼此气息还萦绕着:“利息我收了, 所以,放过你了。”
手抬起搭上房门把手。
“换完衣服就走吧。”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亮的白炽光泻出来,几颗叠在一起的脑袋一溜烟又全缩回去,林星泽忽然停顿, 略微偏了偏头,旁若无人地警告她。
“以后,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要走。
却被时念再次喊住:“林星泽。”
她没理会他冷冰冰的那些话,红肿的眼睛狐疑盯向他衣领下那片红痕遍布的皮肤:“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星泽一默,不动声色敛起下颚,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了, 却没回头,轻笑:“你应该猜出我刚刚不是打电话?”
酒精在安静的空间里发酵。
时念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红起的眼尾,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了。
“我是没有女朋友。”
他说:“但林家和徐家。”
“要订婚了。”
时念浑身一震, 怔愣片刻后,下意识想逃。
然而脚下却动弹不得。
酒气泛滥,排山倒海般涌至她胸口翻腾。
时念大脑当即变得一片空白,心率飙速,头也越来越重,她快要站不稳。
“那你呢?”
她拉起唇角,轻声:“林星泽,你愿意吗?”
她问他愿不愿意。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她就能立马带他远走高飞一样。
林星泽知道她酒量不好。
也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彻底死心。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居然还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真就,连如她当初那般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干。
从再见面的第一眼起,光垂头丧气往那儿一站。
他便差点没了命。
不是夸张。林星泽明白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诫,可他控制不住。
听见她声音那一瞬,拿烟的手都是抖的。
久违的辛辣感呛进咽喉,他眯眸,面朝漫天纷飞的白雪缓缓呼出一口青白色烟雾,视野模糊地想着,那就再见一面好了。
既然忘不了,就再见一面,见完结束。
显然,他错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有些事情,有些情绪。
是绝对不能开那个口子的。
一旦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而且还想要第三步。
贪得无厌,人之本性。
他其实不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也不想了解。
如果他足够健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这几年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独自在外飘荡。也同样不会,纵容她分手。
可惜事态如今就是这样。
天意难违。
林星泽闭了闭眼:“时念。”
时念没说话,安安静静等着他。占了点长相的便宜,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记得,上次你打电话过来,我有讲过。”
她不动,一点没动,连个眼皮都不见眨。
“咱俩之间。”
他勾唇,笑了下:“翻篇了。”
“那既然翻篇——”时念听不进去,依旧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那个字。”
“哪个字?”他明知故问。
“杳。”
时念颤声:“只有你会叫我杳杳。”
那时他是真的宠她。
“想多了。”林星泽嗤声:“不过是常去一家店的店名而已,时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或许意识出什么,刻意用称呼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时念逻辑已经混沌。思绪在不断被他牵着走,全然忘却了先前的关注点。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见他面露烦躁,明显不打算再与她过多纠缠,时念急忙又出声。
林星泽背影晃了下,转回身:“你说什么?”
当年种种交映眼眸。
他果然还是怨的。
林星泽怨她放手、怨她无信、怨她对他没有信任。
然而怨来怨去,不过是怨他自己为情所困。
始终不肯承认她不爱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
她只说她喜欢他。
再往深,便没了回应。
是以后来分手,她轻描淡写一句“我不爱你”,他牢记到了现在。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偶尔午夜梦回。
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她的这份爱。
现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爱啊,当然爱啊。
爱到执念敌我不分。
他恨她,但也忘不了她。
可是然后呢。
现在说这些的意义在于什么。
她回来,不过是顺道,施舍看他一眼罢了。
而他,又能许给她什么样的承诺呢。林星泽忽然可悲地发现,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林星泽自谑不是高尚的人。
事实恰恰正如她曾经所言。
无数次,在她离开这些年期间,他闪过无数次想拉她一起下地狱的念头。
那种自毁的不甘、愤怒积压在他心里面,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夜夜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情感。林星泽挣不开,更躲不掉。
毕竟失控的感觉不太美妙。
他无数次想和她再重新纠缠一遍,直到双方面目可憎,相看生厌。
又或者,等他自然死去。
也许这段感情才该告一段落。
但他又怕时念会哭。
她那么爱哭又难哄的一个人,万一哭了,他不在,没人哄好她的话怎么办。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倒不如,将关系停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信?”半晌,时念耳边听到林星泽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突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用手抹去眼泪,很郑重地说:“你可以不信。”
“……”
“要是,我重新追求你呢?”
话落,林星泽脑子嗡地一下,当即满眼戒备地看向她。
那眼神。
似乎在说“你又想骗我帮你做什么”。
时念拉了拉嘴角,轻声问:“可以吗?”
“……”
林星泽冷下脸:“不可以,时小姐。”
“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没关系啊,是我追求你,你可以不接受。”
时念攥拳,迟钝回复着他之前的质问。
“你说你这些年不好过,巧了,我也是。”
她挪步,朝他走了一步。
“你说你没出息犯贱。”
她说一句,近一步:“巧,我一样。”
“……”
林星泽如鲠在喉。
“你说你要订婚了。”
暴风在此刻重重拍打着窗。
时念脸被冻得麻木,手指也僵到没知觉。
她站定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啊,林星泽。”
音量轻极了,像自言自语:“我貌似,会活不下去的。”
“……”
气息自她开合的唇瓣中逃逸,给彼此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腾然的雾。
她的表情林星泽看不分明,只觉得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无能为力。
他绷着满腔汹涌的情绪,咬牙不吭声。
然后,她就又问:“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林星泽细品慢嚼这两个字,骤然自嘲地扯起唇角,笑了。
“这些年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
“成年人了,别整得太难堪。”
他语露讥哨:“就目前这样各自生活,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谁告诉你我活得好了!”
时念声调陡然尖锐。
“你……”林星泽气结:“时念,你扪心自问,是真的爱我吗?”
“我……”
“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他向前一步靠近,话说得虽然讽刺,但也句句在理,像是想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连拒绝都是温柔中带着残忍的。
“就因为回头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抢了,所以连那点引以为傲的风骨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走?”
他往她心口扎刀子,眼尾猩红:“但凡,你那时候肯这么骗我一句呢。”
“我们又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九年了,时念。”林星泽声很淡:“你有过一次想要回来吗?”
时念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吧。”林星泽一眼看透了她:“甚至这一次,也只能勉强算是路过。”
“你总是在跟自己赌,”他说:“赌缘分,赌天意,就是没有一次赌过我们,对吗?”
是的。
他说对了。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
时念还天真认为爱情的本质是博弈。
为此不惜三番两次和自己赌。
自以为硬气地离开,赌任何时候,只要她肯低头服软,林星泽就会理所当然地原谅。
却全然忘记了他的坚持和付出,一次次将他的骄傲推向泥潭,毁尽自尊。
把一片真心当作游戏。
用尽了计谋,只为满足自己在看到对戒时那一霎那涌至心尖的虚荣心和高傲感。
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赌他会输得一败涂地。
结果回头才发现。
彼此早已两败俱伤。
时念惊觉她错得离谱。
“你以为你现在这么说,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他们彼此通红着眼对视,谁都不好过:“告诉你,爱与不爱,我早看开了。那个坎儿我过不去,我他妈这辈子都过不去。”
“……”
“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对不起。”她垂眼,喃喃说道。
良久,林星泽像是累极。
他退后一步,叹息尽数化进了萧瑟寒风里。
“我不缺你的道歉。”
门在她眼前打开,两秒后,又阖上。
光灭了。
-
徐义一直等人走了,才慢悠悠提手,屈指敲了敲私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
装模作样等了几分钟。
啧声,推门而入。
一进屋,眉头便紧皱起。
“你他妈哪儿弄的烟?”
训斥间,半点没有不速之客的隐忍自觉,满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没见着人的时候成天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更不要命。”
“这都戒多久了,还能续上呢?”
闻言,男人眯着眼,没说话,只淡淡转了点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又吐了口烟圈。
劝不听。
徐义直接上手夺了,摁到烟灰缸里压灭。
屋里没开灯。
反倒窗边树上的白雪亮得能透人影。
他咳嗽两声,徐义认命地跨步过去关窗。
“谈的怎么样啊。”
随口一问。
林星泽呵出一声笑:“不是说没听见?”
一个个,装的挺像。
“也就几句。”
徐义转身朝向他,难免嫌弃:“你们声又不小,聋子都能给治好。”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倾身又去摸烟。
“我说你怎么回事。”徐义眼疾手快,索性把桌角那一盒全拿走:“没完了是吧?”
“……”
林星泽指尖落空,顿了下,无所谓地退而求其次,取了果盒里的一颗糖,拆开包装吃了。
“哥们不是帮你诈出来了么。”
徐义不理解:“人还单身着呢,我说你要真放不下,就爷们点成不,大不了……”
“我知道。”
林星泽打断他,腮帮鼓动,只顾将硬质果糖咬得响:“这些我早知道,还用你诈?”
“……”
徐义服了:“那你在这儿颓个什么劲儿?”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将糖渣囫囵咽下去,神色不变地往平地上面撂了句惊雷。
“她说她要追我。”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
徐义忍住想打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装作惊奇道:“哦,这样么?那她人还怪善的嘞。”
林星泽懒懒掀了掀眼皮。
“毕竟——”
徐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颗回头草,光是瞧着就不太行。”
“蔫了吧唧,估计那地方也硬不了。”
“……”
林星泽忽地拾起桌上打火机朝他猛掷过去。
徐义犯完贱,也不生气,笑嘻嘻伸手接了。
“行,不逗你。”
他认真问:“那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我有病?跟你一个太监讨论这种感情问题。”
徐义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半点亏不吃。
多年兄弟交情,玩笑开归开,正事还得聊。
“反正要我说,你一直瞒着人小姑娘也不是个事儿。”
徐义摸摸鼻子,坐进他侧对面的沙发里,点了根烟:“找个机会坦白算了,别折腾自己。”
“我哪儿瞒她了?”
“你和她提过你生病?”
“提过。”
“?”
“吵架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他妈感觉自己快死了。”
“……”
徐义被他怼得够呛:“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挺耳熟一句话,莫名听得林星泽眼热。
印象中,和时念分开前那次争执,她就是这么维护的梁砚礼。
“我难道没有好好说话?”
“谁家好人说话这么夹枪带棒。”
话落,林星泽忽然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后,别过了头。
“事实。”
“滚蛋吧。”
徐义摘了烟,一点不惯他:“真要是事实,这些年,你他妈早就死几回了。”
目光顺着往下落,到他无名指上的刺青,低嘲:“不说别的,就光刻那破字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惜命的觉悟吗?”
“……”
于是,林星泽仔细想了想,表示认同:“说的也是。”
“所以啊,又不是什么绝症。”烟尾的猩红烧着,徐义不明白他的纠结点:“何况人医生都说了,只要你按时复诊,一般没大事?”
“都到淋巴了。”他浑不在意地笑。
“那实在不行——”徐义又吸了一口烟:“最后不是还有个移植办法吗?”
“你当配型那么好找呢?”
“……”
“再说,”在徐义视线转过来的前一秒,他轻轻别开头,目无焦距看着地面倒映的一点光,淡声:“就算真找着,人家也不见得愿意。”
“咱又不缺钱。”徐义情急,话没过脑。
抬眼,对上男人沉不见底的眸,往事逐帧,徐义忽然哑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星泽重新耷拉下脑袋,慢吞扯唇,毫无征兆扯回原来的话题:“但我预感——”
“如果她后面决定留下的话。”
“我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