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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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明又把灯给关上了。
桌上点了香薰, 光影昏沉。
六个人,玩的机制本,打完散场。
偏喜剧风格。
游戏发完本开始之前, 因有角色扮演需求, 几人便先男女分开,各自找了更衣室换装。
时念垂眸,盯着镜子里红衣扮相的自己。
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像做梦。
她掐了一下手心。
疼的。
窗外雪还没停,冷风顺着墙顶通风口呼呼往里灌。杨梓淳摸了摸她的手, 冰凉。
“赶紧赶紧, 过去了。”她拉着她往回走。
门开了又合,进屋。
暖气扑面,时念眼睫上蓄了点水珠, 视野变得一片雾蒙蒙的。
人早坐齐了。
林星泽依旧是从前那副做什么都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老样子,长腿大喇喇抻着,手随意后搭,骨感的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在身侧人的椅背。
听见动静,眼皮不带掀。
反倒是周薇看热闹不嫌事大, 半调侃半打趣地往她这边一望:“哟。”
“新娘子啊。”
时念呼吸一滞,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裙摆。
徐义也循声瞧过来,笑骂:“阿泽你故意开后门了吧?”
“……”
林星泽声音不带温度:“我闲的?”
气氛安静。
没人敢再说话。
然而。
造成这场尴尬的林星泽本人却浑然不觉,眉眼依旧倦,趁倾身拿水的间隙,懒散抬手, 揉上了后颈活动筋骨。
突然。
像是余光察觉到这边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闲闲挑起眼尾,看向她。
又是这样的四目相对。
沉默、冷淡。在他们中间弥漫。
林星泽敷衍扯唇, 笑了下:“怎么。”
“真等我娶你啊?”
“……”
话落,时念心口就仿如那冰封已久的湖面,忽然一下,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空得漏风。
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
“可以吗?”
幸好被杨梓淳的冷哼扯回了神思。
“用不着。”她夹枪带棒地讽他:“我们哪有那儿本事让您来请。”
“……”
时念指尖卸力,蓦地自嘲勾唇。
原来。
人家说的是“去请”不是“娶”。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
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
……
一局打完。
到最后复盘环节,袁方明抿唇看着剧本流程页的“夫妻对拜”戏码,憋得大气不敢喘。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往林星泽身上瞅。
林星泽:“看我干嘛?”
然后,几个人又统一调转目光去看时念。
时念没看这边,倚在椅背,正垂眼望着桌角下面的手机发呆。
四周光线暗,愈发衬得那一小簇亮光明显。
她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愣是半分没留意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注视。
直到杨梓淳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伸手往她胳膊拧了一把。
“啊。”
时念回神,不动声色摁灭屏幕:“怎么了?”
杨梓淳狐疑:“你和谁聊天呢?”
“嗯?”
“叫你好几遍没听见。”
“……”
时念摇摇头:“没什么。”
杨梓淳欲言又止。
端正了坐姿准备继续。
“妹妹这是……谈恋爱了啊?”对面徐义冷不丁出言,石破惊天,所有人瞬间屏息。
“我靠。”杨梓淳第一个反应过来:“念念你还真有啊。”
时念:“……”
徐义朝林星泽使了个眼色。
蛮意味深长的。
林星泽抬了抬眼,漆黑眼神中满是不耐。
“还玩不玩?”
一句话拉回正轨。
刚刚的话题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岔过去。
时念懒得解释,只问:“到哪儿了?”
杨梓淳拿铅笔在她本子上圈了一行字,时念快速浏览完,轻声。
“还是算了吧。”
“……”
“避嫌?”
徐义虽问得委婉,但也不肯放过她,一针见血地逼她做个选择:“妹妹啊,咱可不兴玩赖。”
时念说:“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为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灵。”
拜了。
就是定了。
心不诚。
则神不佑。
时念在这种事上摔过跟头,就像当初那根绳,系时不诚。断了。
任凭她后来如何补救,结果都无济于事。
她怕了。
“行,那既然差个流程——”
徐义好说话,和周薇隔空对视一眼,鬼主意当场出来:“你们俩直接认输做惩罚好了。”
说着,随手抽了地上的啤酒扔到桌面。
还没启瓶。
林星泽开口了:“关我什么事儿?”
徐义一噎:“让你媳妇儿一个人受罚,大老爷们的好意思?”
他喊的,是剧本里的称呼。
从头玩到尾。
林星泽压根没说过这三个字。
规避的态度很明显。
按理说,这种称谓,如果搁好几年前,以那时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来看,其实也不算亲密。
但放在此时此刻,多少就有些唐突。
时念倒没关系。
可林星泽,却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
但凡他不爽,任凭天王老子也都没用,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
以至于,徐义这话一出口,时念几乎立马下意识便帮着打了圆场。
“愿赌服输。”
她爽快:“我自己可以。”
“不用搞英雄救美那一套。”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袁方明小声嘟囔,毫无意外,被杨梓淳在桌子底下暗戳戳用细高跟使劲踩了一脚。
“你不说话能死啊?”
袁方明疼得滋哇乱叫。
这时,林星泽总算有了表态:“有意思。”
时念愣了愣。
他似乎终于肯撩眼,转头看向她:“你倒是说说——”
“我又和你赌什么了?”
“……”害怕被他窥见心思,时念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探究。
大概是玩不下去。林星泽无趣扯开椅子起身,拿了电话往出走。
邻座,徐义眼疾手快地展臂。挡在他身前,扬眉:“干嘛去?”
林星泽表情不妙。
得。
惹不起。
徐义收手,放人走。
他不在。
其他人玩得也没意思。
潦草了结了剧本,徐义本意打算偷偷放时念一马。奈何这人是个实心眼,后面二话不说,愣是半点没含糊地吹瓶喝了。
仰首,一饮而尽。
期间不带换气那种。
徐义惊呆了。
喝完,呛得咳嗽几声。
空瓶被猛磕在桌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时念拎上自己的外套,颔首致歉。
“先失陪。”
“……”
出门换衣服。
意外地,林星泽就靠在女更衣室的门口那块儿打电话。
背着月光,人影高高瘦瘦。
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深邃的剪影。
时念脚步停下来。
不晓得对面来电的人究竟是谁,林星泽语气竟异外柔和,完全没了方才屋内的清冷与疏远。
肯定是比周薇和徐义一众亲友都要更近一步的感情。
“几时回来的。”他也许没发现她,仍在兀自讲着电话:“这次,还走吗?”
厚重木板隔断了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嬉闹。
寂静环境愈发显得空荡。
男人如呢似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时念耳朵,她略微无措。
说完静了会儿。
“不走行不行?”他笑:“快过年,想带你回家一起吃顿饭,还有上次说去旅行,时间也差不多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嗯?”
“……”
暗色之中,时念眼睫轻颤了一下。
又过好几分钟。
听筒那头大概说了什么。
林星泽倏尔轻笑,认栽般一叹:“行吧。”
临了,像想起什么,语气不明地自我评价了一句:“我真是惯的你。”
“……”
收了手机,直身。
他提步往回走。
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就跟刚刚才发觉侧边站了她这么个人一样,眸光定了定。
只一秒。
挪开。
擦肩而过。
时念喊住了他:“林星泽。”
挺急的口吻,仿佛生怕他走过。
林星泽停了下来,侧头,站定在原地。
距离咫尺。
他身上染着烟草气息。
而她,满是酒味。
彼此僵持着不吱声。
“有事儿?”他语调平淡得就像对待陌生人。
时念转身,迎上他的眼眸:“我们谈谈。”
依然不卑不亢,通体散发着一股子犟劲儿。
大有你要不答应跟我谈。
我能放火把你店烧了的狠。
闻言,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环胸抱起,索性真不走了,一副“爷陪你玩玩”的架势往后倚,耷拉着眼皮睨向她。
“行啊。”
他扯扯唇:“谈什么?”
“你有新女朋友了吗?”时念开门见山,一点没拐弯抹角。
“和你有关系?”林星泽撩眼,不答反问。
“有啊。”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睛:“至少我还没有。”
“……”
话落,林星泽怔了许久。
“哦,所以呢。”
他身子骤然离开了墙面,迈步走近她,低下颈:“你希望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时念又攥上了裙边那片布料。
手心发汗,担心蹭到上面的金丝,她只好折了指节用作格挡,指甲戳进旧伤疤。
“时念。”
林星泽惯常的懒散样没了,笑意散尽,褪去一切伪装出的疏离漠然,伸手捏她下巴,上抬,迫使她仰面,眼眶被侧边窗外漏进来的风雪沁得发红:“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成是吗?”
他说话带刺。
时念唇瓣稍启,吸进去一丝冷气。
“忘记我怎么和你说的了?”他提醒她:“我那时说过吧,有种走了就别回来。”
“你的骨气呢。”
林星泽话中隐隐约约,有轻蔑、有不屑、也有困惑。
“怎么。出门玩一圈愣是找不出第二个没脑子,任你各种利用背叛还能死心塌地喜欢你的,所以对比下来。觉着我貌似还不错是吗?”
他说完,大抵自己也感觉荒唐,言辞沾上些许薄怒:“然后就想着什么都先不管,把人骗回来占上,等哪天不爽再一脚踹开。”
“我骗你什么了?”
时念怔愣着插了话。
“……”
林星泽一腔情绪被她堵回去。
时念逻辑清晰:“既然你知道我骗你,那我说我不爱你,你怎么就那么愿意信呢。”
“你爱我你天天张口闭口提分手?”
体内火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林星泽陡然暴怒,握她下巴的姿势转变成为禁锢,虎口钳于她颌骨处,力道大得出奇。
“我哪里天天!”时念不敢直视他,嗓音低下去,哭腔中藏着懊悔:“分明,只有那一次。”
“就只有那一次。”
她眼泪砸到他手背,烫得他瞳孔骤缩。
回过味时,他已然松开了她。
卸力。
握了拳。
她在他面前沿墙滑下来,蹲身抱着自己。
细碎无声地抽噎。
不远处咯噔一声异响,有光泻出来。林星泽掀眼往那边扫了眼,那群脑袋们自觉又躲回去。
锁落。
光又暗了。
林星泽垂眼看着她。
“时念。”
他今晚第二次喊她的名字,很温柔。
时念用掌根抵眼,调整好状态,掌心撑在膝盖上起来,裙边的金丝还是不可避免地划破了那道陈年旧疤。
血晕开在鲜红的嫁衣上,浑然一体。
她颤着长睫对他说“抱歉”。
手搭上更衣室的把手。
林星泽抿了抿唇。
她手摁下去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突然张了口,一字字告诉她。
“时念。”
这是第三次了。
“你坚决要走。”
时念心跳随之一滞。
“我试图挽留过你的。”
那一捧盛开的山茶,颜色并非她想要的白,而是艳到发紫的红。
概念偷换。
是他强撑尊严,未曾言明的一句——
“留下来”。
“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讲?”
可能冷风中站太久,他嗓子都发哑:“我他妈快要死了。”
示弱不是林星泽的风格。
但在这一刻,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可是你呢,还不是照样?当着我的面删除拉黑,断得干干脆脆。”
“你想知道我那会儿什么感觉吗?”他问。
时念心痛得窒息。
“疯得想杀人。”
林星泽语气云淡风轻。
时念咬牙强迫着自己别回头。
他好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应该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了。
蛮搞笑的是。明明是时念自己一时失控提出来的谈话,反而把大部分时候让给了他。
约莫几秒钟。
时念的酒醒了。
回忆尽数挤进脑海。
她回忆起自己那时义无反顾离开的原因
——徐悦后来见过她。
在她收到那束山茶之后,徐悦进教室找他,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处的素戒。
和林星泽同款。
时念松开手,转身面向他,声线依旧在细微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星泽。”
她沉沉吐息:“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重要吗?”
四目相对,须臾,林星泽逼近她。
“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声毕,林星泽没再给她留任何反应机会,直接压了她的腕举过头顶,将人顶至墙角。
下一秒。
唇覆下去,行为凶狠又粗暴。
然而时念并不挣扎,胸膛起伏,他们心跳在交融,她轻轻闭上眼承受。
没有太多的技巧和感情。
林星泽完全是在发泄。他动指,一根根铺开她的手掌,与他的紧扣嵌实,期间唇没停。
伤口因此被摁得生疼。
时念皱眉哼声,他趁机而入,撬开齿关,勾了她舌尖吸吮,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酥麻感知涌上。
时念敏感得不像话,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任何一点微不足道声响都能令她慌乱。
林星泽托起她的腿抱好。
她开始回应。
“怎么没声音了。”隔壁传出一阵窸窣,林星泽抽空抬了一只手臂过去把门推上。
“不知道啊,要不再看看,别是走了吧。”有人作势去开门,“卧槽,打不开,门坏了?!”
“袁方明你是不是虚。”
“……”
时念顿了一下,畏缩后退。
林星泽却追着她不放,变本加厉,像是要亲身践行不放过她的狠话。
张嘴,故意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时念呼痛,呜呜咽咽,变了点腔调。
门里面动静消了。
林星泽这才松开她。
“你跟我装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今天敢替杨梓淳答应来这儿,不就是吃准了我会忍不住。”
时念脚跟着地,喘气。
“所以我有没有别人你不清楚?”
“不清楚!”
“好,先不提这个。”林星泽憋着四窜的火气,掐她后脖抵上额头:“那你爱我吗?”
时念红唇翕动,拼凑不出完整音节。
“或者,你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吗?”
林星泽死死锁着她的眼:“就像我现在。”
“哪怕明知你改不了,还他妈下贱到只要你朝我一勾手,就能巴巴上赶着来做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