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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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电话, 林星泽收起手机,站口的广播不知已经响了多少次,聒噪声音穿透电流, 起起伏伏。莫名就嗤了声。
你看。这就是时念。
上一秒嘴巴说着追求, 下一秒就随随便便打算把他放鸽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她那儿,还是一点威慑力没有。
她玩他就他妈跟玩狗一样。
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想扔就扔。
亏他以为她能好歹装个几天。
抬脚往外走。林星泽气得胃疼, 大步流星地穿过候客厅, 顿了顿。
还没推门,迎面就吹进来一阵风,应该是从窗户那儿的缝隙钻进屋, 扬起他的衣角。
一阵强烈的后作用力猛地拉停林星泽猎猎生风的脚步。
林星泽拧眉回头。
视线从那一截冻得红肿的指骨向上,落定在她同样猩红的眼尾处,一顿。
“林星泽。”她弱弱唤他的名字。
林星泽刚刚涌起的火气被她这副落魄模样磨灭了点,痛感好似会转移一般,从胃变成了头。
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讽刺扯唇。
“被人扫地出门了?”
时念愣了愣:“……没有。”
林星泽似笑非笑。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睫毛颤了颤。
林星泽专门挖苦她:“是啊,确实准备走,你倒是放手啊。”
“……”
时念反应有点慢,只顾将手抓得更牢。
林星泽余光扫见她指骨那里都捏得泛了白,不耐烦地啧声:“赶紧松手。”
时念吸了吸鼻子:“不要。”
“……”于是,林星泽干脆也不动了, 就那么侧了半边身,站在风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灼灼, 像是要看看她究竟耍什么名堂。
“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她顶着压力,出声解释:“是因为梁砚礼拉着我谈心。”
闻言,林星泽简直要气笑:“时念。”
“嗯。”
“你够可以啊。”
林星泽冷呵一声,沉了嗓:“一边不顾我即将订婚的事实,扬言要追求我,一边又和另一个男人不清不楚。”
“看不出来,玩挺花。”
他舌尖轻顶腮帮,点头,颇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滋味:“主打一个不吃亏是吧。”
“……没有不清不楚。”
时念轻声:“梁砚礼,他是哥哥。”
“少他妈跟我鬼扯。”
林星泽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气的,眼睛有点红:“没有血缘算哪门子哥。”
“而且,你之前还叫过我哥。”
那些他自以为忘却的画面又一次逐帧浮现,情人节他们约会,她怀揣心事,为哄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就能让他立马起了反应:“照你的逻辑,你现在是准备把我和梁砚礼画等号?”
“……”时念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反正这个问题,不管她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绝对都能有办法趁机嘲讽她几句,索性沉默。
结果就是这样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惹得林星泽更窝火。
林星泽冷漠看着她,半晌后,疲惫挪开眼。伸手掰开她的指,他抽走衣服,想走。结果她又缠上来,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他不放。
林星泽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动手扯开她。
“要干什么!”
“林星泽。”她不想让他生气:“你才不是我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哥哥。”
“……”
林星泽抿唇,胸腔剧烈起伏着。
“至于梁砚礼,我当初在北辰还没遇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和他认识了近十年。”
时念明白他介意的点,也认真帮他梳理起心结:“如果我们之间真有什么,那我后来怎么可能会和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林星泽说话带刺:“你是后悔了是吗?你是觉得要你俩能成,压根轮不上我什么事儿是吧?你跟我亏了是么?”
“搞得好像我求你似的。”他说:“那你真那么不愿意,你那时招惹我干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时念对梁砚礼没想法。但莫名就是记恨她曾经的次次维护。
就好像……她和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哥,比他那个男朋友关系还要牢固许多。这个认知让林星泽很不爽,不爽到最后就是口不择言。
时念被他胡搅蛮缠的诡辩逻辑弄得无言,哽了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他反问,嗓音很哑,藏着晦涩的情绪:“你别和我装。”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
时念尴尬:“可那是以前。”
然后,林星泽不说话了。
“而且你也说了是我在招惹你。”
时念情急,赶紧又小心翼翼捏上他衣摆,见他没反对,便得寸近尺地勾了勾他尾指,眨眨眼,接着准备往下牵他手,却被他及时抽开了。
“我那时是自愿的。”
林星泽脸色依然沉,但好在也不算太难看。
仿佛对她的宽慰很受用。
时念再接再厉:“包括现在。”
“在明知你有未婚妻的情况下。”
她垂下眼,声音混在萧瑟寒风里,显得有几分寂寥和飘忽,像是呓语,令人听着不大真切。
“我还妄图努力勾引你。”
“……”
连他再气时都忍住舍不得说她的那些龌龊词汇,她自己倒是挺会自找委屈。
还勾引。
谁家成年人勾引像她这样,红着脸拉拉手就完了。真当他小学生过家家呢。
再说未婚妻。
他记忆里,他跟她说的原话是要订婚吧,这不没定么,也不知道她在胡说什么。
但林星泽当前心情不佳,也懒得和她纠缠。只留下一句“关我屁事”,之后转身就走。
走两步又停,稍侧了头。
“傻愣着干嘛。”
时念抬起脑袋:“?”
他朝前面售票窗口抬抬下巴:“买票去啊。”
“……”话落,时念慢吞吞眨了下眼睛:“那我,买两张吗?”
她意思其实是不知道林星泽有没有提前给自己买好上一趟车的车票。
如果有,过点,是可以补钱改班的。
她不像他,勤俭活惯了,就想着能省则省。
但十分显然,林星泽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然?”他大抵感觉到荒唐:“难不成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时念,追人还用我教。”
他诘:“你以前不是挺会的么?一开始,不是你买票把我哄到江川的吗?”
“……”
时念说不过他。
任劳任怨地走过去排队买票。
轮到她的时候,需要出示身份证,时念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递过去,正要转头去寻找他的身影,侧面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机屏幕对准扫码机,“滴——”地扫了那么一下,提示付款成功后才不紧不慢抵了证件给工作人员。
“你……”时念动了动嘴巴。
“好,谢谢。”
林星泽没理她,颔首接过了对方还回来的票据和证件,起身。
顾及后面还有其他人排队,时念没敢耽误,急忙提步跟在他身后,往车场里走。
他们时间赶得刚好。
这一班还有三分钟发车,正好空出两个位置。
不是并排。
靠外,一前一后那种。
林星泽走在前头,一上去就问自己隔壁的大爷能不能换一下,大爷不愿意,嚷嚷着自己年龄大,腰腿不好,就得靠着窗。
强词夺理,好像偷换座位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后林星泽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数了近十张红票子给他,笑了下:“大爷,当卖我个面子。”
大爷狐疑盯他:“你这□□吧?”
林星泽挑眉:“您这话说的,这样,我再给您加个保证,等会儿,您可以让检票员帮您验验,要是假的,假一赔十行不?”
大爷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掠过周围一圈儿,见人都在看,咽了口唾沫:“成,那大家伙可都听着了啊,这是这人自己说的。”
他起身,夺过林星泽举到半空的一沓钱,对光看一眼后,便乐呵呵挪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也没见腿脚有哪儿不利索。
等人走了,林星泽才坐进去。
时念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怎么,得我请你坐?”他懒散抬了下眼皮。
时念没再扭捏。
车子很快点火发动。
林星泽把窗推上去了点儿,让风吹进来,疏散了车内原本一些混杂难闻的气味。
时念默默将手插进兜。
“冷?”他问。
“……还好。”时念没说实话。
他眯眼盯她两秒。
“好吧,一点点。”
林星泽作势要关窗。
时念制止他:“开着吧,不然空腹会晕车。”
“你没吃饭?”
“嗯。”时念实话实说:“怕来不及。”
她怕他不等她,和梁砚礼聊完之后,全程跑过来的,根本没顾上吃。
林星泽皱眉。
恰好售票员走过来。
林星泽趁检票的功夫顺道摸了摸口袋,还好,找到颗柠檬糖,扔给她。
时念轻声和他道谢。
“闭嘴,吃你的吧。”他不领情。
时念:“……”
……
太久没走过山路。
时念感冒还没好透,鼻子也塞,呼吸不畅的情况下恶心便更严重。
但她有办法,闭上眼睛只想着睡一觉就好。
也可能是昨晚两人都没睡好。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车。
时念比林星泽先一步被旁边经过的人吵醒。
茫然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他盖了件外套。
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似是感触到什么,她诧异低眸看去,落在两人自然而然交叠的十指上。
突然就有些不忍破坏。
时念偷偷看了林星泽一眼。
男人应该是还在熟睡,长睫垂低,右边侧脸的线条冷硬且锋利,薄唇紧抿着。
想到什么,时念忽然小幅度地探了下身。
她想看看之前那道红印还在不在。
然而没来得及。
林星泽猝不及防睁开眼。
男人眼底黑沉,混含浓厚的起床气,周身泛着冷意。
时念缓慢回过脸,僵住。
不知不觉间,彼此距离在这一瞬拉近。
“做什么。”他声音还哑着。
“……”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动作。
这个行为。
看起来就像她要偷亲他一样。
但她又直觉此时不能说实话,怕他真有事瞒着她。
脑海仔细对比回忆了一下先前和今早见面的场景,自我安慰那貌似就只是个蚊子包。
不大,又小又红的一块。
时念总不至于以为那是吻痕。
“啧。”
林星泽不满意她的走神,没忍住,本想用手掐她脸,一个低头,瞧见被她握牢不放的手,眉梢当即扬起,语气不详评价道:“还真出息了。”
“嗯?”
“勾引男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他目光流转,落进她的眼:“学会动手动脚了。”
“……”
时念被他说得脸烫,却也没松手:“那,勾引到了吗?”
林星泽眼神挺意味深长。
可惜没顾上说什么,前排司机就摁了摁喇叭。
林星泽收眼回来:“到了?”
时念“嗯”声。
他点点头,起身:“走吧。”
“……”
时念把他的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跟下车。
两人默契无言出了大巴站。
时间其实不算晚,时念看过路程,从这儿到酒店拿个行李,再打车到机场,不过一小时。
她是晚上的飞机。
林星泽在公交站牌前止步。
时念会意,手伸过去,想把衣服还他。
可林星泽没要,说:“不要了,你自己回酒店扔了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你。”
时念问:“什么事儿?”
“私事。”他没具体讲,掏手机出来随意轻点着什么:“你住哪儿?”
时念以为他要帮自己打的。
“不用了。”她温声拒绝。
“废话那么多。”林星泽不悦:“快点。”
时念把地址告诉他。
林星泽听闻,有半秒的短暂怔愣,不过很快掩饰过去:“行,给你叫了外卖,记得吃。”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可那是早饭。”
“现在不饿。”
“哦。”时念垂下头,小声:“那我也不饿。”
“……”
林星泽眼从手机里面抬起来,听懂了:“威胁我?”
时念不承认:“没有。”
“我哪敢。”她说。
“你还不敢上了。”林星泽笑:“嘴里一天到晚能有句实话不?”
“能啊。”时念接茬接得溜。
“行,我敢上。”歪曲他第一句的意思。很难说不是故意。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说什么呢。”
“林星泽,我说我在追你,再有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就要回南礼了,我不想吃饭,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可以吗?”
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以前两个人还在一起时,林星泽就受不了她撒娇,她只要顶着那张脸说句可以吗,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捧来送给她。
她或许自己也明白。
所以,这次见面以后,她每回想要什么,后面直戳戳必加这三个字——
“我想追你可以吗?”
“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我和你培养感情可以吗?”
层层递进。
前两个,林星泽不是没尝试拒绝过,无一例外,脸打得啪啪响。
是以。
最后这个,他放弃挣扎了。
“哦,你想怎么培养?”
林星泽略带玩味,直勾勾看进她眼中:“怕到时候毕业回来,我真订了婚,你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又发作,进退维谷,图保险先约一炮,然后再走,留我在这儿跟条狗似地巴巴等你?”
时念没吭声,一瞬不动地看着他。
林星泽就清楚了。
果然,他猜得没错。
他和她玩脑筋,她就给他下圈套。
甚至不惜以最决绝的办法困住他。
就他妈跟照镜子一样。
他对她心里那点小九九门清。同理,她也明白怎么样才能拴住他。
“成年人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和你耗。”林星泽没所谓地勾了勾唇,淡声:“以前能放你走,一方面是我看出来你想走,另一方面,也是我留了个心眼,没彻底把你标记成自己的私有物。”
他扯了个没有漏洞的谎。
只说一半实话。
“如果你今天真想和我睡这一觉,”林星泽轻飘飘凝向她通红的耳尖,言辞露骨又直白:“我当然能配合,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爽。”
“可爽完之后呢。”
他逼着不让她逃:“我二十六了,懒得再玩异地恋那套,食髓知味,我等不了你,也不想等,毕竟你在我这儿没有任何信誉。”
时念理解出他的言外之意。
气息都变得不稳。
“但同时你也得想好。”林星泽掀起眼皮,说得平静极了:“一旦真走这一步,你这辈子都得跟我绑在一块,没别的退路了。”
“哪怕我死,你也得给我守寡守一辈子。”
“时念。我今天就问你这一句。”
林星泽眼无波澜地望着她。
“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