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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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哭着跑出门时迎面正好碰上来探病的周薇和徐义。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周薇赶紧几步上前把人给拦住。
“时念?”周薇皱眉:“你怎么了。”
时念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忍不住:“没事,我……我下楼, 去买点东西。”情急之下扯谎。
周薇看出来:“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时念摆手拒绝。
周薇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你跟我, 就别客气了。”临走,不忘给徐义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电梯后,才回身推开门。
床上那人腾地扫眼过来。看清是他, 眸里的光暗了暗, 平静挪开视线。
“呦,恢复不错啊。”
徐义插兜走进屋,调侃。
林星泽懒得搭理。
“和时念吵架了?”直入主题。
林星泽突然瞪他一眼。
“……”徐义乐得不行:“你冲我凶没用啊, 把人欺负走了,自己又后悔,何必。”
他点了根烟抽,放松坐在沙发上,拽得跟个大爷似的。
“你不懂。”林星泽闭了闭眼。
徐义掀眼往他那边瞥一眼, 莫名觉得这厮今天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落魄感。
“我不懂什么?”
烟雾缭绕,他倾身扯过烟灰缸,随手往里头磕了一截灰,随后又叼进嘴。
“无非就是,你担心你爸如今知道实情为难人呗,她呢, 心疼你想分手。”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徐义凭感觉瞎猜。
还真叫他给碰对了点。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是他要放手。
林星泽沉默着。
“要我说,反正你有你外公撑腰,大不了带着人直接去国外。”他眯眼:“天高皇帝远的, 一则是如了老人家的愿,二则该护的也能护住。”
闻言,林星泽似乎笑了下:“那要是……护不住了怎么办?”
猩红烧到指尖,徐义扬手摁灭。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星泽转头,忽然叫他一声:“哥。”
吓得徐义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操,有话直说,别搞这套啊。”
相较于他的一惊一乍。反观林星泽,就淡定许多:“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着,他沉沉撩眼,看过去。
……
时念心不在焉到小卖部拿了包纸巾。
周薇替她结了账,低头一看手机,扫见徐义半分钟前发来的指示。心虚瞅一眼时念,噼里啪啦回:【有没有搞错大哥】
徐义:【?】
周薇:【林星泽他是自己没房吗?】
徐义:【……】
徐义:【实话说,我也觉得不合适。要不这样,你让她住你那儿去?】
周薇:【……】
交流不下去,周薇收起手机,犹豫。
时念反倒先开口:“我把钱转给你。”
“……”周薇忙说:“不用。”
“要给的。”时念摇头,吸吸鼻子,点进对话框给她发了红包,退出时看见置顶的聊天,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索性,摁熄不再看。
周薇有些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什么吗?”时念点破她的顾虑。
周薇不好意思:“你和阿泽……”
“他不要我了。”时念垂下眼,语气很平。
“啊?”周薇不可置信:“为什么?”
“……”时念攥紧纸巾,压在渗血的伤口处,靠痛觉维持冷静:“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隐隐约约。
她觉得林星泽有事瞒着她。
周薇说:“这不可能。”
“你等我这就上去把那混蛋拽下来说清楚。”
“……”
怕她冲动,时念赶忙拉住她:“别。”
“?”
“他脸色好差,别吵他休息了。”
“……”莫名地,周薇看不惯她这样:“他脸色差,难道你脸色就好了?”
时念不吭声。
周薇:“我就不信,一个破酒瓶还把他脑子砸傻了不成?”
“……”
时念慢吞吞出言维护:“你别这么咒他。”
“……”周薇气笑了:“你这人……”
“行吧。”
她现下反倒弄得里外不是人,一个不爽,索性直接把林星泽卖了:“就冲这口是心非,你俩不愧是两口子。”
“你知道吗?”周薇看着她说:“刚刚徐义发信息跟我讲,阿泽拜托他给你找个地方住。”
“……”
时念愣了愣。
“所以放心吧——”
周薇点到为止地一叹,拍拍她的肩膀。
“他对你啊,百分百绝对舍不得,不要命都不会不要你。”
“等着吧,等他脑子清醒。”周薇伸出来一根手指:“他自己就巴巴找你了。”
“……”
闻言,时念抿唇,眼睫轻轻颤了颤。
……
事实证明,周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直到时念参加完省里的作文竞赛回来。林星泽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无论线上、线下。
一次都没有。
时念这方面有点遗传时初远的傲气。
死缠烂打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那天她把话说尽,他都没有动容的态度属实伤到了她可怜的一点自尊心。
所以,她也硬忍着不去联系。
置顶没变,星标也没取消。
他们就这么默默退出了彼此的世界,理不清究竟是谁在和谁较劲儿。
时念最终没接受周薇邀请去她家住的好意。
她手里还剩了点钱,直接去酒店包月租房,平时白天就窝在房间看看书。一般晚上才想起来下楼吃饭。
她强迫自己不碰手机,所以除了扫码付钱和查资料之外,基本都是熄屏状态。
但偶尔几次,也忍不住。只好纵容自己点进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翻阅一遍动态,然后关机前,不死心地又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盯着出神。
他没删有关她的两条图文。
祝她生日快乐的文案仍然置顶。
于是。这就成了时念每日为数不多支撑不住时,聊以慰藉的借口。
就好像。
只要看着这两条内容。她就能骗着自己接受他一定会来找她的推论。
后来忘记了是哪一天晚上。
又或者,就是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
时念下楼吃饭,路过街头穿绳的一个路边摊,鬼使神差停了下来。
盯着自己腕间那根只粗粗打结挂在手上,明明随时都可能丢却愣是一次没丢的断绳晃神片刻,问——
“老板,您能教我补绳吗?”
“打结?”
“嗯,打死结。”
“……”
时念变得迷信。她想到之前游乐厅老板娘的话,也愿意相信这根绳能续前缘。
回去之后,她第一次拿起手机对着手腕拍了照,没写任何文案,就那么赤裸一张图片,随手扔进了朋友圈,等待发酵。
大概是她可见权限拿捏得精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底下艾特起林星泽。
时念隔十分钟就会看一次。
遗憾的是,他谁也没回。
倒是也挺符合他往常作风,可时念莫名其妙就委屈得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很难过很难过。
感觉自己真是被惯坏了,幼稚又无趣。
又过去十分钟。
时念突然不想再等,点进微信,将全部状态设成仅自己可见。
而梁砚礼察觉到这些时,是在当天更晚些时候。他原本在给时念转账,江川的老房子卖出去了,可尾款打得迟,怕时念手头不够,才特意让他妈妈先补了点垫上。
指腹戳到她头像,差点以为她把自己删了。
心惊胆战摁下确认,才终于松一口气。
时念很快收款。
他趁机问:【你怎么了?】
时念说:【没事】
梁砚礼眯了眯眼,给她两个选择:【吵架还是分手?】
对面安静了好一阵子。
时念回了他两个字:【吵架】
梁砚礼深呼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又发:【错在我】
“……”
梁砚礼满腔火气堆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明天去A市找你】
猜到她大概率会由于嫌他折腾而拒绝,于是立马补了句:【下个月去当兵了,再不见的话,好几年见不到了】
一分钟后,时念答应他:【好】
她发来了酒店的定位。
梁砚礼指尖夹烟,垂眼瞧着那个地址,舌尖轻顶了下腮帮。
……
林星泽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时念那条朋友圈。
次日,他独自拎了药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到不行。
两天没开机的手机,打开时居然出现卡顿。
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一股脑外冒,林星泽烦躁啧了声,停步。
等全部恢复好才慢悠悠扫一遍。
没什么好回。
正要退出,却在余光瞥见列表红点时蓦地一顿。点进去,提示已无访问权限。
林星泽用力磨了磨牙根,牵起的下颌肌肉泛着酸疼,他没管,不信邪地重新摁进去。
很好。
她够有种。
林星泽忽而烦躁捋了把头发。
烟瘾又犯。
好在徐义来得及时。
他不无担忧地打量着:“结果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
林星泽说:“医生说,慢性。”
“那就是没事。”徐义点点头。
“不好说。”
林星泽瞅他一眼,问:“有烟吗?”
“没有。”徐义冷下脸:“不是戒了?你他妈还抽,不要命了?”
林星泽无所谓:“你少管我。”
“行,我管不了你是吧?”徐义气得牙痒:“我这就给时念打……”
“你敢。”林星泽淡淡撂了两个字。
“……”
徐义怂了:“我说你怎么回事。”
“不是前些天咱都说好了,复查一遍,没事的话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么?”
林星泽忽地笑了下:“这不,也不算没事?”
鬼知道哪天会转成急性。
“那你就打算瞒下去?”徐义恨铁不成钢:“可真够混蛋的。”
“昂。”林星泽认了。
沉默几秒,徐义冷不丁又出声:“心里,就一点不难受?”
“……”
林星泽敛笑。
“要我说,你不如老实和时念交代。”
徐义只当看不见他的脸色变化,疯狂在旁煽风点火个没完:“选择权交人姑娘手上,跟不跟你,得她自己定,省得两个人相互折磨。”
林星泽静了静:“她不开心吗?”
“不怎么样。”徐义故意夸大了描述:“昨天还在网上伤春悲秋呢……”
他没好气把截下来的图怼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瞅吧,反正别人不知情也看不出来,我和周薇都觉得她快熬不住了。”
“刚发半小时就全删了。”
特意补刀。
看不见的地方,林星泽指尖一顿。
“哦。”
“你能不能爷们点。”徐义快被他气死:“要是人真转头找了别人,你能放下?”
林星泽怔愣,设想了可能。
“不能。”
忽地垂头笑了。
“那你……”还想再劝。
他却提步向前摆摆手:“走了。”
“你走哪儿去?”徐义在身后喊:“反了!你家不在那个方向。”
“知道。”
林星泽没回头,声音散进晚风里:“小姑娘生气了,去哄哄。”
徐义无语闭麦。
……
林星泽百无聊赖地走着。
他自然知道时念住哪儿。一家称不上酒店的便捷公寓,就在医院隔壁的深巷里。
价格贵,条件差,但胜在离得近。
要说究竟有多近,大约就是,只要下楼散步就百分百碰上的近。
但就巧了。
他前些天住院。
他俩偏一次没撞上过。
不知该夸她倔还是该骂她傻。
林星泽失笑。
正出神想着等会见面怎么哄人,左拐右拐,意外来到家纹身店。
原本,林星泽都已经走过了。
两步后又折返。
仰头,看着“杳杳”的店名怔神几秒,推门走进去。
委实认真咨询了好一阵。
店主坚持摇头。
毕竟情况特殊,谁都怕担责。
“那这样——”逼得林星泽实在没了招,掏出一沓红票子搁桌上:“我就纹一个字,成不?”
对方纠结:“你想纹什么?”
“就你的店名,给我纹无名指上。”
“……”还是不行。
但店长妥协说,要是这个字的话,他家恰好有设计的纹身贴。
“那哄姑娘岂不是忒没诚意?”
“半永久,洗不掉的。”
林星泽:“那行。”
……
其实林星泽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是,想在身上弄点有关时念的印记。毕竟上次她那番肺腑之言至今还萦绕在他耳际,她说她从前没觉得他会多喜欢她。
这句话,林星泽不可谓不熟悉。
因为,几乎以往每一任都有跟他说过同样的话。甚至郑欣也曾恨恨诅咒他必遭反噬。
只不过,他当时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也是。原本他都要觉得恋爱没劲了,结果一转眼还不是上赶着去问时念要不要在一起。似乎她在他这儿,永远都是规则之外的存在。
偏他们彼此不觉。
比如现在。
他孤身站在萧瑟寒风里,眯眼瞧着不远处相拥的两道模糊人影,愈发感觉——
自己就他妈像个傻.逼一样。
拇指狠戾滑蹭过无名指的皮肉,林星泽蓦地别开头,自嘲般轻笑。
时念似注意到动静,循声望来,下一秒便匆忙收回手,推开梁砚礼。
四目相对,林星泽却没动。
约莫半秒后,时念向他跑来。
“林星泽,你怎么来了。”
她看出他眼神中刺骨的冷,硬着头皮解释:“别误会,我们只是……”
可他却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只是什么?”
时念噎住。
这时梁砚礼也抬脚走过来了。
林星泽忽而使劲拽她手臂往前一拉,额与额隔了咫尺距离虚抵着,逼红眼问她。
“背叛我,嗯?”
时念咬了下唇:“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林星泽不答反问:“所以你就能毫无负担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是么?”
时念说不出话。
“这才半月不到,时念。”
他力道大到恨不得掐碎她的骨头:“假如我死了,守节他妈至少还得三年吧?”
时念应激:“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
林星泽闭了闭眼。
“松手。”梁砚礼眸光深沉:“你弄疼她了。”
林星泽偏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梁砚礼脸色当即变得不大好看。
时念忍不了:“林星泽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林星泽和她对上视线:“你护着他?”
时念不明白他火气怎么这么大,但还是下意识哄了:“没有。”
“可事情总得讲道理,我们只是在拥抱告别,你没必要……为此吃醋。”
“原来你也知道我会吃醋。”
林星泽讥讽扯唇:“我他妈有时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故意还是教不会!”
“又或者,压根只是不爱我。”
前面都是吼出来。
唯独最后一句声音很淡。
话落,他松开桎梏她的手。
没控制住,她就那么被推到梁砚礼怀里。
时念心一慌:“林星泽!”
然而,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