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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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时念没关窗, 犯困的时候就靠着那点飘进来的凉意提神。大概冷风吹得太过,起身时候头还有些发晕,不免踉跄一下。
有护士经过, 认得她是里面那位经常来带着的人, 之前还有个老人在她们这儿住了一阵。不大忍心地上前搀了下,立刻就有门口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注意到,咳嗽几声警告她不要多言。
护士叹了口气。
时念对此也表示理解,颔首和她道谢以后, 就低颈下去看了眼手机。
六点过十分。
还要赶车回江川。
奶奶的葬礼, 不能再拖。
考虑林星泽可能最近太累,不如让他多休息会儿,抱着什么事情都等回来再说的想法。于是时念也没给他留消息, 拍拍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便暂时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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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波折到江川。
梁砚礼已在墓园里等着。
时念下车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突然想起上回,鬼使神差停步。
进门去买了三束花。
老一辈人常说, 入土为安。
到底是沾了奶奶的光。
今天江川的天气格外好。
入夏。光暖洋洋洒下来,逼得时念身上死气退了点。
梁砚礼环胸看着她从老房子里收拾出来几件旧衣服,一股脑全装进行李箱。
“确定要卖?”他问她。
“卖了吧。”时念说:“反正以后应该也不怎么频繁回来了。”
奶奶不在。
她没有家了。
“行,我让我妈联系人。”
梁砚礼又问:“那你和林星泽……”
“我还是想去南礼。”
时念笑了笑:“还有两周就是作文竞赛,不管怎么样,我想先尽力试试。”
“那他呢。”梁砚礼插兜靠在墙边:“你俩有商量过这事儿?”
显然, 他还不知道他们正处在分手阶段。
时念模棱两可地回:“以前说过。”
“……”梁砚礼又看她两眼:“真的?”
“真的。”
“可你不是说他知道你妈那件事了吗?”
“嗯。”
“不介意?”
时念一愣,随后摇了摇头:“不介意。”
梁砚礼深吸口气,半晌后吐出去。
“那就行。”
时念东西收拾完了,起身拉上拉链。
梁砚礼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瞥见她手上的那根绳,啧声:“至于这么宝贝?”
“?”
“断了还戴?”
“要戴的。”
“买个新的不行?”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时念弯眼,没说话。
这是打昨天见面以来,梁砚礼第一次看见她脸上出现的除哭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不由怔了下。
“他送的?”了然。
时念没否认:“奶奶说,这是一对儿。”
“……”
不只是他。
还有奶奶的祝福。
所以你看,日升日落,日子依然要继续过。
别失望。
任何时候回头看。
就会发现——
这世界总还会有爱你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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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留在江川小住了两天。
等过了头七,才搭车动身返回A市。
龙湖湾的房子被封了。
郑今得到了该有的判罚。
一切暂时告一段落。
最后只剩时念无家可归。
落地时天色已晚。
时念指尖滑动屏幕翻了翻,看见最底下周薇一天前回给她的消息——林星泽醒了。
没再耽误,时念径直打车去医院。又在楼下小卖部办了行李寄存后,才火急火燎冲进电梯,摁了住院部的楼层。
出奇地,病房外没人。
看那样子,应该是林老爷子发话把人撤了。
时念脚步慢下来,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焦灼感觉。
但还是磨磨蹭蹭挪步过去,推开了门。
屋子里面静悄悄,只有淡薄月光透着缝隙泻落。时念轻手轻脚转身关门,吸了吸鼻子。
有点塞,感冒没好透。以至于没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苦味,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
林星泽没回头。
“你来了。”
声音又哑又倦,很轻,轻得时念心头一跳。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林星泽……”
指骨被他用力反握,林星泽睁开眼,勾了勾她掌心,笑了:“怎么又哭。”
调侃的语气,边说边探指,蹭了蹭她脸颊,慢慢把那点湿气捻走:“再哭,不漂亮了啊。”
“……”
时念哽咽着摇了摇头。
“几点了?”
他松开她的手,撑身爬起来,虚虚靠在床头上,像是随口一问。
“才九点多。”时念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出神。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几点。
只凭借来之前回周薇消息瞄到的时间推断。
“你这里怎……”
她注意到他下颌处的一片红,皱眉,想要触碰,却被他轻描淡写地躲开。
时念手顿在虚空。
“没什么。”
林星泽避而不答,抬臂,将她的手拦下来,搁到床边,又松开。
尽管是很温柔的一个举动,但其中含义却不言而喻。
时念愣了愣。
“听说,栾川那边事情处理差不多了?”
“嗯。”她还在看他的伤。
林星泽:“刀是张池递的?”
“……是。”
“挺好。”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三个人一起,省得以后再麻烦。”
时念眼睫轻颤。
安静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又问:“你前两天干嘛去了?”
时念不想让他再操心,扯唇说:“没干嘛。”
“哦。”
林星泽脑袋转回来:“那奶奶呢?”
“葬礼。”他垂眼睨她,笑了下,淡声:“梁砚礼帮你弄完了么?”
“……”时念心口当即咯噔一下坠地,下意识张口:“不是你想……”
“你又想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吗。”林星泽骤然冷声打断她,收笑:“时念,这是第几次了?”
“……”时念着急想解释。
可他却说:“算了。”
“前任而已。”林星泽应该是意识在逐渐恢复清醒:“你没必要和我掰扯。”
“……”
时念准备的一腔话堵在胸口。
气氛有几分僵持。
时念只当没听出来他话中的怒气,平静地将话题岔开:“你的伤严重吗?”
林星泽没吱声,目光很沉地漫入她眼中。
“一个破口,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医生再仔细检……”
时念隐隐觉察不对,手足无措地半撑起身,上手扯他领口,想看是否有暗伤没发现。
“时念。”林星泽眼疾手快扣住她的腕,神情漠然:“你走吧。”
“……”
时念顿了顿:“你想让我去哪儿呢?”
“去你该去的地方。”林星泽说。
“那你认为,我该去哪儿呢?”她苦笑。
林星泽一时无话。
“林星泽,如果你是在生气我瞒你和梁砚礼联系这件事,我可以向你道歉。”时念说:“你不也知道吗,我找他只是为给奶奶入葬。”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星泽深呼吸。
“那你什么意思?!”时念情绪陡然失控,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林星泽话里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听懂罢了。
“……”
很快。
一鸣惊人以后,她又逐渐小声下去:“当时你还在躺着,我见不到你,也不想打扰你。”
“林星泽,我在门外等你等了一夜。”
“……”
喉结迟钝滚动,林星泽心疼得无以复加。
居高临下的视线跟随她埋头动作看去,林星泽恍然发觉:她似乎瘦了好多。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不过才离开几天,竟全没了。
穿得衣服也少。
说话时鼻音浓得,就跟他妈堵了棉花似的。
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内心就像烧了两团火,理智和感性博弈。
他甚至摆烂地想,要不就趁现在把实情全告诉她得了。
告诉她他病了。
告诉她他要食言了。
告诉她他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哪怕到死都想带着她一起。
预感大概是从去高职院找她那一刻诞生的。
荒唐又戏剧。
他亲眼见证过母亲发病的模样,所以对这些暴露出来的迹象并不算陌生。
但仍是觉得过于离谱。本想着等回来之后再做打算,却在血留止不住的那一个瞬间,猛地意识到不妙。
最开始。
林星泽没想放手。
哪怕在她一字一顿将伤人的话说尽时都没打算放她走。
他认死理。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抢也好,夺也罢,生死都要跟着他。
可他转念一想,时念她又不是东西。
平生第一次。
林星泽感觉自己挺完蛋的。
他以为他的伤能换来她的一点心疼。
不用多,只要一点点就够。
但凡她当时对这段关系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都有的是办法,困住她。
可是她没有。
愧疚是真,伤心也是真,可滔天的痛苦也挡不住她及时止损的决心。
她说:“林星泽你懂不懂什么叫分手。”
林星泽懂啊。
他又不是头回谈恋爱。
以往,哪次分手不是断得干干脆脆。
亏她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其实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林星泽的性格,但在时念面前,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拉不下的面子,于是也就直说了。
“没管过别人,就你一个。”
爱得死去活来的也就你一个。
所以。能不分手吗?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赌时念会理解。
话落,她果真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会回头。”
林星泽突然就特想弄死她。
但离奇地,当抬眸对上她那双肿得像兔子的眼睛之后,什么狗屁火气就全他妈没了。
她整张脸都泛着红。
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耳边。
和那晚喂他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林星泽蓦地想起不久前他们分手那幕,她以最极端的方式自虐,就为了践行曾经的誓言和承诺。
她是真铁了心想和他断。
久违的良心不知觉间尽数回笼。
他就想。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还是……别耽误人小姑娘了。
他就当。
他们为彼此死过一回了。
时念垂下眼,缓缓抱腿蹲在了地上。
错过了林星泽无意探出的手。
“林星泽,如果我说我后悔了。”
她小臂绷直收紧,脸埋进去,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你还愿意要我么?”
头顶半寸的地方,林星泽指骨蜷了下。
“说真的,我曾经也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
时念语调不急不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某些话,一旦说出口,覆水难收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而且实话讲,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能让你爱得那么不管不顾。”
“你多好啊。”她吸吸鼻子:“追你的人估计能排一操场,可跟我谈恋爱以后愣是一个都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我,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出了事永远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做的比说的多,成天到晚还乱吃我的醋,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万人迷似的,可实际我长这么大——”
时念呛了几声:“你是除了我爸爸以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
“……”
林星泽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听着她自轻自贱,心里不是滋味,稍蹙眉。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撒谎成瘾,除了学习好,貌似也没别的优点。”
林星泽盯着她。
“原本呢。”时念提起掌根抵住眼睛,把眼泪抹掉,说不上来是哭还是笑:“我以为自己和你分手这个决定挺正确。”
“毕竟我爸妈对不起你嘛。”她说:“你也全部知道了不是?我爸爸也算不上恩人,不过是后来所剩不多的良知驱使罢了。”
“顶多,是我戒断反应严重点。”时念终于敢把脑袋从厚重的壳里探出来:“以你的性子,也不会不爽多久……”
林星泽不是很耐烦地插话:“说重点。”
“……”
时念闭嘴了。
窗外忽地吹进一股风。
凉丝丝。
而后林星泽就看见地上那抹身影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攥拳别开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一直目无焦距的时念才再次鼓起勇气开了口。
“林星泽,我前几天见到你外公了。”
又是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林星泽发现自己真是没救,他对她的了解程度默契到超乎寻常。
“所以呢。”
林星泽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依旧垂眸睨着她,嗓音比风还冷:“你想问我是不是老早以前就喜欢你?”
时念没说话。
“骗他的,”
林星泽嗤笑了下:“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时念听出了他的用词。
那时候。
不是现在。
心突然就抽了那么一下。
“时念,你还记得我最讨厌什么吗?”
“……”
时念指甲用力嵌入掌心。
“你忘记我当时怎么和你说吗?”
时念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林星泽语速极慢:“我教过你的,骗可以,但别让我知道。”
“我没有……”
时念抬眼,说不下去。
“多少次了。”他看起来失望透顶:“你分手、算了说了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吗?”
“……”
气场紧绷着。
他们就这样一瞬不动地对视。
“最近一次。”林星泽回忆了下:“我记得,我那晚挽留了你不止一次吧?”
时念扣着掌心的旧痂。
“难道不是你执意要背叛誓言在先么?”他终是用了最厌恶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
时念浑身打颤。
“哦,就因为你无意听说我可能还不错,你就高兴了。”
他说:“扭头又想招招手把我勾回去。”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强忍着哭腔:“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林星泽像是没了耐心。
“总之,不管哪样我都不关心。一生一世这种当,这辈子上一回也就够了。”
风,在这一秒静止了。
“你走吧。”林星泽下了逐客令,漫不经心的腔调:“你跟我外公,那场赌,是你输了。”
话落,时念紧压的情绪彻底崩溃。
“没有……林星泽我没有……”
她眼泪断线一样地涌下,她说她找他复合这件事本质不是赌,她没想拿他们的感情做赌……
她也并非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要个结果。
可惜。
无论她怎么讲,面前林星泽都无动于衷。
最后时念迫不得已,问他。
“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
林星泽没接茬。
时念站直身,水滴顺势坠落。
林星泽手背被烫了一下。
她返身朝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又不甘回头。
“林星泽。”
“只要你说一句要我陪你,我就留下。”
光线微弱,林星泽静静注视着她,深情无比。时念差点误以为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两秒后——
“走吧。”
他依然是这句话。
“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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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谢谢大家喜欢念念和小林
今早看见最新章的留言真的很开心!
并非全职,手无存稿
甚至这本书的一开始我想着只是写给自己看
不在意数据和结果,做到尽善尽美
能到今天这样已经实属幸运
谢谢一路相伴的你们
让我总算明白了坚持的意义
2.
——这是个广告——
《十年》全文会在2025.12.31完结
次日元旦新一本,小镇文|《他自山外山中来》
岑牧野vs温洵
男主之前在篮球赛出现过。南礼校队特招第一人。
非严格意义上的体育生
南礼和渭北地理位置也相差甚远
故事个人觉得蛮精彩
2026.01.01开文,附文案如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作者专栏点点文章收藏,谢谢~
依旧是xp自娱自乐,无论怎样,会按时开文,坚持去写
——预收文案——
☆离经叛道vs循规蹈矩|颓痞vs冷感
小镇救赎|酸甜口|青春疼痛(微)
“我遇见岑牧野那年,他十七岁,仅一眼,就注定了我一生的劫数。”
二OO三年九月二十一日。
渭北暴雨。
县一中全校意外断电。
蜡烛燃起的角落。
忽地有人大摇大摆走近。
光影混沌,少年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双疲懒倦怠的眼睛。
时间像是在此刻凝滞。
突然。惊雷划破天际,雨声渐大,萧瑟水雾顺窗溢进逼仄狭小的供电室。
似是察觉到警惕目光,他才终于漫不经意掀开眼,没什么精神地动了动。而后弯脊,将手中干净的雨伞递给她。
下一秒。
声音混在七零八落的雨珠里砸落。
“要不要找个大腿抱?”
“找谁。”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