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所以后来呢?”
店内, 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学生,嚷嚷着要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这破本。”
“没个结局,总觉得心里面哪儿不得劲。”
熟悉的红白校服, 晃眼, 九年多过去了,北辰审美竟还是没变。
前台店员面露难色。
这群人是上周末到店玩过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品过味来找事。
当时他们要求高, 玩情感本,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副店长就给倾情推荐了店内自创还未来得及审核备案的——
《十年》
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什么虐恋情深、生死与共,听得连徐老板那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担心影响其他客人玩本体验。
店员不敢懈怠, 赶忙好声好气地请了几个人到内室,倒水让他们先稍安勿躁,自己则出去用座机给店长打了通电话。
铃响两声。
接了。
“喂?”隔着电流,传来道懒散男声,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磁和哑, 混杂在一片嘈杂异常背景音当中,莫名显得撩人异常。
店员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即听得有些脸红:“泽哥。”
“……”
停顿两秒,那边像是来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事儿?”语调立马冷下来。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明。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袁方明呢?”
“副店长说他晚上有事儿,刚刚……”
“行, 我过去。”
说完,利落挂断。
……
一个小时后。
袁方明收到消息,火急火燎从外面赶回来。
刚迈入店门,小u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一个人在里面?”袁方明会意, 指了指最里办公室的门,默契比口型。
小u点头,让他自求多福。
“……”
硬着头皮磨蹭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敲,屋内就传来似笑非笑一声嗤:“滚进来。”
袁方明身子没出息地一抖,闭眼,抱着必死的绝心摁下把手。
一进门,脸上就挂起一抹极谄媚的笑。
“哎呦,泽哥。”
林星泽懒散掀起眼皮。
“今儿周五,这个点。”没话找话:“您怎么来店里了?”
原本放松陷在沙发中央的林星泽手上正转着个打火机。
闻言,倒是颇有几分兴致地一顿,向前倾身,笑了下:“你猜呢?”
袁方明打马虎眼:“您去忙就行了。”
“要不是小u电话——”林星泽哼笑,随手将打火机扔回桌上,力道不算大,但还是碰得弹了几下,袁方明心也跟着忐忑。
“我这会儿估计都能在家里躺着了。”
“……”袁方明讪讪摸了摸鼻子。
懒得再多说。
林星泽被气得脑仁疼,也不想多余往反跑一趟,随即垂了眸,拿过手机给医生编辑消息。
毫无疑问,挨了顿说。
林星泽啧声,见怪不怪地设成免打扰。
再抬头,见他还杵着,烦了:“小u不是说你有事儿?”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袁方明“啊”了一声,回神:“是有点。”
林星泽挑挑眉。
“泽哥,那你等会还走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
林星泽没再答,径直把手机熄屏丢到他眼皮下面,不耐的态度很明显——
你觉得呢?
袁方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林星泽沉下脸。
“……”
于是,袁方明不怕死地就说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
“?”
“或者随便去哪儿。”
袁方明挺躁:“就是别留店里,成不,哥。”
“为什么?”
“主要过会儿梓淳来。”
“哦。”
林星泽:“那就让她来呗。”
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气笑:“嫌我在这儿碍你事?”
“不是碍我。”袁方明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跺脚,说:“时念回来了。”
“……”
时隔经年。
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以至于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谁?”
“时念啊,哥你是不是忘……”
袁方明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死都无所谓的泽哥。
在声落一瞬间,眼眶腾一下红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
仅仅只是听见了这两个字。
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描淡写和漠不关心。
不过顷刻,兵败如山倒。
……
其实当年时念和林星泽分手的消息,还是由许乐州这个大喇叭在年级传开的。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开学后,两人交流明显变少。
其中暗流涌动,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不过——
凡是涉及到林星泽的八卦,大家都会心照不宣保持缄默,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可偏有人不长心眼。
专爱挑软柿子捏。
脑筋一转,就跑去找了时念求证。
时念那时应该刚从李佳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拿着省里作文竞赛的荣誉证书。
没来得及收拾,林星泽就从外面回来。
听见许乐州刻意压低嗓的这句话,视线再轻飘飘往时念手上的大学保送推荐信上一落。
蓦地冷笑:“至于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攥着纸页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似乎只是回来拿东西,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别的态度,大跨步就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了一堆人。
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许乐州认识,凑到时念耳边嘀咕:“那姑娘知道不?”
“徐悦,跟咱一级。”他憋不住,也没等她反应,便自说自话:“南礼附中年排老二,最近追泽哥追得贼猛,转学到北辰,天天跟着。”
时念眼睫颤了颤。
自假期林星泽那晚撞破她给梁砚礼践行过后,他便再也没和她好好讲过话。
不管她给他发什么,他都只会在晚上十点半统一回给她一个【晚安】作为终结。
按时按点。
分秒不差。
因此搞得时念时常茫然。
实话说,她也不清楚他们如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反正就……挺病态。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愿听。
任凭联系僵在那儿,偏偏谁也不忍心打破。
她甚至不了解他最近的动向。
一无所知。
课后。
杨梓淳跑过来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时念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跟我说不知道!”杨梓淳急脾气:“不分,留着等过年吗?”
时念死死咬住唇,不吭声。
“我就这么跟你讲。”杨梓淳说:“那姑娘,家里和林星泽外公家有交情。”
“上回和我妈去林家,她从老爷子书房出来时手上戴着个玉镯子,人说祖传那种,懂吗?”
“不懂。”
时念眼泪啪嗒一下砸下来:“……不想懂。”
“你……”纵然杨梓淳再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软:“算了,随便你吧。”
留下这么句评价,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离开了。
时念吸了吸鼻子,重新埋头收拾起书包。
等她慢吞吞走出校门时,天空飘了几滴雨。
入秋了。
她依然没有伞。
乌云沉沉坠下来。
时念垂眸,拿出了手机。
白皙瘦削的指悬停在置顶位置犹豫两秒,总算下定决心点开。打打删删好几遍,才小心翼翼编辑出一段像样的文字。
正准备发,忽而预感般碰进了他主页。
发现之前的朋友圈全没了。
和她的一样。
干干净净。
雷声轰鸣,时念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颤着手准备退出。
下一秒。
他的消息却弹出来:【?】
出乎意料的。这是他们最近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在非“正常”时段发生对话,由林星泽主动。
时念心头就像有只隐形的手,在拽着它来回拉扯。涩意遍布,她尝到雨水不同寻常的咸苦。
约莫又过了一分钟。
林星泽问她:【怎么了?】
时念抬手抹了把脸,给他打去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通。
他那头有节拍躁动的摇滚乐,明明很吵,但时念还是听清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声明媚,仿佛就贴在他旁边撒娇催促:“阿泽,别打电话了。快点,就等你了,你不来我要输光了。”
林星泽默了默,暂时没应。
时念在这时出声喊了他:“林星泽。”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
时念望着瓢泼的雨幕,轻声:“我现在想去找你,可以吗?”
“……”
林星泽给了她地址。
时念踏进包厢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任望。
她没打伞,一路失魂落魄走过来,全身都淋透。发稍狼狈地紧贴头皮。
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着水。
抬眸,和他晦涩的目光对上。
时念徐徐扫过他随意半搭在沙发上的肘,以及指间夹的那根香烟。
火光猩红,烟雾款款缭绕而上,模糊了他锋利的棱角。他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避不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开口,等她说话。
时念走过去,绕过桌椅障碍,不顾其他人的各色打量,半蹲在他身前,伸手去拉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左手。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素戒。
原先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
“林星泽。”
时念仰面看着他,没有哭,很平很冷静的语调:“绳呢?”她食指指腹蹭过他的腕。
林星泽眸光微动。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得固执,一字一顿,伴着浓厚鼻音,像极了那天情绪上头时的他,万念俱灰:“确定不要了是吗?”
“……”
光影糜烂。
没人察觉的地方,林星泽夹烟的指尖一顿。
“时念。”林星泽没抽手,就那么静静望进她眼睛,笑得很淡:“我好像总拿你没办法。”
他像是自暴自弃把绳从口袋拿出来:“绳我不想要了。”
“至于你——”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喜怒,嗓子也哑,和她不相上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原谅你多少次。”
他强拉着她的手,摁到自己的左心口:“因为,我感觉自己他妈快死了。”
时念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妥协。
无能为力。
她想去碰碰他的脸,可他却不动声色地将头别开。是以,时念探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然后闭了闭眼说——
“那就别原谅了吧。”
林星泽猛地抬眼。
似乎不可置信。
“听着,林星泽。”时念向他兑了赌注:“我要你送我一朵白色的山茶。”
“当作你输给我的证明。”
林星泽眼眸很沉,烟烧到尽头,烫到指尖也浑然未觉。
“而我,之后也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时念打开手机转账,当着他的面把微信好友删除:“这是之前欠你的钱。”
紧接着,她又跳转相册,清空所有记录。
“这是欠你的感情。”
她边说边做。
“两清了。”
话落,林星泽舌尖缓慢顶了下腮帮。
骤然一个用力,他将烟摁灭,扬手扣了她后颈到额前,咬着牙威胁。
“时念,有本事说到做到,要是敢走,最好这辈子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时念应得轻松:“好。”
“……”
是以林星泽盯她两秒,松了手。
他办事麻利。
时念收到约定花束,是在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午后。就像她那时心情。
波澜不惊。
没太多惊讶。
她就知道他本事通天。
他们都太聪明了。
永远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连真正的分开都要不断试探。
逼着对方先做出选择。
于是。
时念离开了。
那束花她没带走,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林星泽手边空桌上。
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到最后,生生晾成了干花。
北辰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林星泽貌似又恢复了曾经来者不拒的模样。完全没把家里给挑的女朋友放在眼里。
一如既往地游戏人间。
想来。
浪子回头,大抵终归幻梦一场。
而这些流言一直持续到林星泽出国前一晚。
酒吧践行,别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林星泽坐在一边,捏着个手机愣神。
他那天喝得有点多。
不上脸,只不过周身的痞劲儿更重。
也是倒霉。出门遇到于婉纠缠。
林星泽本不欲多言,奈何她咄咄逼人。惹得他当场发怒:“你也配和她比?”
众人一惊。
“你喜欢时念什么?她分明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爱你。”于婉不明白。
林星泽同样也不明白,但他却说:“是又怎样呢,我惯的。”
他给她留情面,提步要走,可她依然穷追不舍,言辞更过,引得周遭频频注视。
林星泽彻底爆发,不顾礼节地甩开她。
“够了,于婉。”
他冷眼睨向狼狈跌坐在地的女孩,眸中厌烦纵生,半晌后蹲身平视。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惹她?”
“……”
闹剧是以徐义和栾川到场终止的。
林星泽没动手,于婉却发疯一样撕扯起外衣,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报警。
徐义带他回去。
店里新招了几个女学徒。
年龄小,干活仔细。
经常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会儿都在。
徐义搀他倒进沙发,正打算去给他倒水,余光却瞥见他窸窸窣窣找着什么。
会意递手机递他。
也是巧,到他手上的瞬间,就震了下。
林星泽接起。
没出声。
呼吸很重。
学徒工作结束,过来和他们再见。
林星泽突然坐直身。
徐义就看他轻蹙着眉,唇角扯起又落下,来回往复好几遍,才艰难组织出一句。
“早忘了。”
……
手机没电关机。
徐义送完徒弟回来,认命去里屋给他找了充电器。
“至于么,这么舍不得当时还放她走?”
林星泽没答,去插插头,手抖得不行,插了几次才插上:“是她要走。”
他醉了,有点懊恼。
“你傻啊?看不出人家故意给你出难题。”
徐义不客气地点破:“山茶腊月不开花,也就你,仗着钱多让鬼拉磨。”
林星泽酒醒了些:“你不懂。”
“不懂什么?”徐义笑话他:“不懂真爱伟大,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林星泽苦笑:“我总不能真拖累她。”
徐义拉了灯。
房间陷入漆黑,只余屏幕开机时亮起的一小簇光。少年孤身坐在阴影里。
她又打过来。
林星泽接了,听见她声音那一刻,眼睛胀疼得厉害。
他让她出息点,口口声声说着过了那村没那店,实则心跳快得要疯,居然可耻希望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可以不管不顾。
什么出国、为她好。
通通不重要。
他没那么高尚。
然而时念没有。
她听完他的回答便匆匆撩断了通话。
一切重回起点。
林星泽喉结迟钝地滑动。
良久,终于低头。
认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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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次日十点,飞机呼啸。
至此,他们的青春潦草散场。
2.
别分开了
直接重逢好不好[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