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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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逼仄的病房在这一刻, 针落可闻。
空气像是随之凝滞。
“冷静了没?”
时念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明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感情而一再低头。她抬眼去看, 迫切希望寻找什么似的, 可他却轻轻偏头,和她错开了视线。
林星泽面上的神情很淡。
“冷静了的话,咱们好好聊聊。”
时念胸口堵得难受,一时没能再挤出声音。
时间缓缓地无声流逝。
不知究竟过去多久, 时念才终于重新动了动, 轻声开了口。
“林星泽。”
他循声,转回头,目光与她相撞。
女孩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要不……我们就到这儿吧。”
林星泽磨牙, 气笑了:“到哪儿?”
“……”
“时念,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想随随便便就用一句话把我打发了,门都没有。”
“……”
“这事儿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计较,时间有的是,你大可以再好好想想, 除了那两个字,别的随便你想说什么,怎么着都行。”
他嗓音绷着,像即将离弦的弓,暗哑极了,语调里泛着冷:“而且我说了, 如果你只是想郑今不好过,我能想办法……”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林星泽。
我欠你够多了。
时念不是很耐烦地冷声打断他,干脆把话说尽:“分手吧。”
“你说什么?”
林星泽心脏骤缩, 恍然间夹杂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无法想象她会如此果断。
“我说——”
时念深吸了一口气,憋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了,林星泽。”
“……”
林星泽咬紧牙关,没再说话。
一分一秒竟过得格外漫长。
又过几分钟,时念说:“所以那个赌,最终还是我卡点赢了。”
没头没尾一句话。
林星泽却听明白了。
她要的,是一开始心怀不轨接近,恰被他正儿八经注意到时,他心血来潮提出的赌注。
当时他随意就定了三个月为限。
神他妈三个月。
他们的关系如今就刚好卡在了三个月。
“你赢了?”
“嗯。”
时念看着他的眼睛:“我赢了。”
“再跟你确认一遍。”
“你意思说你不爱我,对吗。”
林星泽眼中全是醒目的红,话也说得不留情面:“哪怕期间和我拥抱、接吻,甚至之前有一次差点跟我上.床,也从来没有动过一次真心,是吗?!”
时念张了张嘴,哑声。
“你他妈给我想清楚再说!”他暴怒。
无人注意的地方,时念身体还在略微发抖,垂于两侧的手也越攥越紧。大脑腾地一下混乱成空白,断电似的,只能依靠于掌心所传来的丝缕痛感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对不起。”时念失魂落魄地说。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林星泽垂下黑睫:“口口声声说的喜欢也只是将计就计哄我高兴。”
“又或者——你只是想玩,现在玩够了,玩腻了,懒得装了,就打算甩甩手走了?”
林星泽逼她承认:“那我算什么?”
他大概是情绪累积到极限,自言自语下了判决:“算自作自受的犯贱么。”
“是。”
时念想不通事态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也许他们太熟悉彼此了,才能字字句句专挑对方的命门戳,声声剔骨,准确无误。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林星泽。”时念笑起来:“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和你有以后啊。”
全错了。
早在当初招惹他时,她就后悔了。
话落,林星泽一下子哑火。
一双染血的黑眸直勾勾锁着她:“认真的?”
不远处的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空气中残余的药草香,裹藏在凛冽泛潮的酒精气味之下,熏得人眼眶发酸。
貌似。
外面快要下雨了。
下一秒,轰隆隆的雷声验证了时念的猜想。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豆大的雨滴重重拍打在旁边透明玻璃窗上,划出一道崎岖蜿蜒水痕。
就像他们此刻难以跨越的心魔鸿沟。
林星泽烟瘾犯了,下意识摸口袋,却只抓出来一手的软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早戒了。
仅仅因为她随口一句话。
“时念。”他扬手把糖扔了。
有几颗,正巧骨碌碌地滚到时念脚边,她垂眼看见,鸦羽般的长睫一颤。
“最后给你个反悔机会。”
林星泽没再看她,脸别到一处,语调很平也很淡:“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吃回头草。”
“一旦结束,就意味着你在我这儿彻底翻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找我。”
说完这些似威胁似警告的话后。
林星泽便真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了。
时念鬓角发丝被风吹得扬起,脸上水汽也隐隐发酵,变得有点冷。
她抬手拢了拢衣服,蹲下身,捡了颗浅黄色的糖果拆开包装,丢进嘴巴中麻木嚼着。
越嚼越苦。
芒果味道在口腔蔓延,混着眼泪一起,呛得她不停咳嗽。
手抖着去拆第二颗。
可面前,林星泽依然垂眸站在那儿。
冷眼旁观。
他周身气场太强,或许在强压着什么,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握拳,小臂也随之绷起青筋,微微蹙眉,睨向她的后脑勺。
忍住没动。
“林星泽。”
就这三个字。
林星泽突然就装不下去,不管不顾,抽手,一把将她掐着脖子捞起来,推到墙角困住。
过程中动作粗鲁异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硬磨出来,带着十足的火气:“时念,你自虐个什么劲儿。”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电影女主角,”
他语露刻薄:“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你转?”
“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我女朋友,我才懒得多看你一眼。”
额头相抵。
林星泽撂下一句狠话,眼逼得通红。
时念感觉自己肩胛骨都要被撞碎了,痛感骤然席卷,然而相较于郑今的疯狂,他分明收敛许多,是连生气都能克制住不伤她的。
可时念并不确定。
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她心疼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皱印,却发现他发红眼尾处似慢慢晕开了一层浅薄的湿潮。
“林星泽,你别难过。”
她这么说:“我本来就不是个值得爱的人。”
“我没有自虐,也没有自以为是地想以此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就像过往她自己答应的那样。
可她暂时还不想死。
因为郑今的事儿没完。
“我不爱你。”
“……”
“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
时念笑了下:“你听明白了吗?”
“……”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林星泽问。
“没想好,先欠着吧。”她无谓:“反正就一件而已。”
“不分手,我能帮你做更多事。”压根不像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但林星泽此刻顾不得其他。
他盯着她白净皮肤上浮起的红疹,整颗心就仿如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烂了一样。
喉结迟缓滚动,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做出了让步,呢喃改口道。
“算了。”
悲怆笑声飘散在风里。
“都无所谓。”
“……”
“只要你不分手,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为了她和家庭反抗。
他也心甘情愿。
时念指尖抠破掌肉。
为什么。
这么好的林星泽。
少年恣意坦荡,真心赤诚。
锋利外表下是最柔软真挚的内里。
他的世界干净极了,没有算计。即便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形容也许都不足为过。
玩世不恭是真,孤单脆弱也是真,勇敢、善良、敢爱敢恨,这些全是真。
或许正是如此。
她才会难以抗拒地被他吸引沦陷。
可是她呢。
卑劣又虚伪。
从最开始就不真诚,欺骗贯穿始末,纵然听他三令五申和她强调,也屡教不改。
她配不上他。
方方面面。
既已造成他父子离心的局面,又凭什么欺负他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难不成就为了这样的一个她么?
不值当。
眼前。
林星泽仍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放,力道大得,恨不得将她骨头捏碎,姿态恳求,像在索爱。
“不分手行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眼睛被周遭漫溢出的雾汽熏得视野模糊,时念缓缓眨了下眼。
咬着唇,摇头。
“林星泽,别再自欺欺人了。”
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掩去了屋内唯一的一抹亮光,
黑暗中,林星泽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女孩语调平静又冰冷,像一把淬毒的利刃,轻描淡写地往他心口划了一刀。
白进红出,剜掉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
“放过我吧,好吗。”
“……”腕上的力,卸了。
时念低下眼。
“求你。”
“……”
-
时念不清楚林星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她意识渐渐清醒以后,门才从屋外被人拧锁推开。
随后,医生率先推门进来,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
只队尾那人特别。一袭黑衣,瞧起来年龄倒不大,眉骨生得极为硬朗,不怒自威,分明该是含情的桃花眼,看向人时却冷如冰霜。
医生上前帮她重新检查过身体,摘了手背上的针管,让她别再折腾,训斥说,过敏发烧可不是闹着玩。
顺道提了一嘴关于她奶奶的后事安排。
“放心,小林总已经全打点好了。”
时念听得一愣。
简单交代完,医生退下。
换了另一个年轻警察走到床边,先恭恭敬敬一颔首,冲墙边的那人喊了声:“栾队。”
“嗯。”腔调闲散,含着股莫名熟悉的倦。
时念猛地回神。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行凶,导致人员伤亡。”
年轻警察站在距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一五一十走着流程:“听闻您是死者家属,特意来找您了解一下相关情况。”
时念无甚知觉地讷讷点头:“您问。”
“别紧张,”栾川笑了笑:“实话实说就好。”
时念抿唇。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基本都是些单选题。
yes or no的回答,时念压根不需要动脑,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像上了发条的机械娃娃,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生机。
栾川插兜在旁瞧着,少女未施粉黛,素淡的一张脸又小又白,睫毛很密,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很纯,也很乖。
大抵是刚生过病,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灰,唇瓣也起皮,看起来柔弱得一逗就哭,但回答问题时,却流露出杀伐果决的狠意。
她应该听明白了方才的某些话外之意,陈述事实也是一针见血:“是,我可以作证。”
“郑今她当时神志清楚,不存在过失伤人的说法,且手段恶劣,是典型的杀人未遂。”
吐息间,那双漆黑的眼中满是执拗,与周身气质碰撞出矛盾的和谐。
和林星泽昨夜和他沟通时简直一模一样。
“另外——”她吸一口气:“我手上还有……”
“小陈。”
栾川在关键时刻出手打断了谈话:“笔录差不多,带队先去隔壁,等人一醒就直接带走。”
“好的栾队。”警察收拾了纸笔离开。
时念未尽的话卡回喉咙。
门哒一声落锁关上。
“时小姐。”栾川如此喊她。
时念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眼皮撩开,看过去。
“林星泽怎么跟您说的。”
栾川诧异扬眉:“聪明啊。”
“……”时念假装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怕我会一时冲动杀了她。
所以锁门。
怕我会把我们的感情彻底搞砸。
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林星泽。
你赌准了我会愧疚,对吗?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没着急解答她的困惑,栾川摸着下巴思琢:“你这声音……”
“我之前电话报过警。”
时念说:“栾警官。”
时光倒流回那次雨夜。
车窗外树影急逝,拉扯成线。
女孩犹豫垂睫,不过几秒便镇定摁下通话。
响铃两声后接通。
男嗓清冷,混杂在湿淋淋的水花声中。
清晰又深刻——
“您好,警号2536,城郊派出所城南支队队长栾川,很高兴为您服务。”
“原来是你啊。”栾川恍然。
“……”
时念换了问法:“郑今她……”
“放心。”栾川实话实说:“林星泽拜托了他小姨夫参与处理,不可能再随便过去。”
话说得委婉,但时念听明白了。
“那他有没有……”
“有。”栾川一眼看穿她心思:“他小姨夫比他更先知道。”
“……”
“至于其他人……”栾川叹一口气:“估计也快了吧。”
“……”
时念哦声。
心像是被油煎了下,泛起褶皱。
“话说,”栾川眯眼,忽然玩笑般谈及:“你之前那回,怎么想起来报警啊?”
时念顿了下。
“林星泽那小子让你干的?”他不满:“贼喊捉贼故意给我添工作量,真是给他闲出病来了。”
时念脑袋嗡地一下。
“难怪。”他语气悠悠:“我就说他当时手上怎么拿了把娘们唧唧的伞。”
“……”
“不过靳嘉手底那群人也的确够嚣张。”
栾川吊儿郎当地扯唇:“平日混习惯了,进局子跟回家似的,也就仗着年轻,有持无恐,等再过几年,年龄到了,单就是猥亵……”
时念已然听不进去。
她忆起很久以前和林星泽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打架?”
——“看他不爽。”
——“哦。”
以及靳嘉那句
——“上次他为把破伞挑事还没找他算账。”
隐隐约约,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在呼之欲出。时念手无意识地捂上心口。
亏她曾以为那只是玩笑。
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规律叩门响动。
栾川挑挑眉,走过去拉开,俯身细听几句后便抬臂收队。
临了,不忘退回来叮嘱。
“最近外头不太平,不管怎样,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切记要注意安全,懂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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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委托医院联系了殡仪馆,将奶奶火化。
捧着骨灰盒走出门时,已经是第四天了。
A市依旧下着雨。
而她依旧没有带伞。林星泽送她的那把放在家,自上次差点弄坏之后她就不舍得再用,可惜还是弄没了。
电话在兜里震动。
她拿出看一眼来电备注,没接。
沉默摁下挂断,时念索性脱掉外套,将木盒严严实实包裹,护紧入怀。
提步,走进了雨幕。
孤身一人。
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
她慢慢向前走。背影单薄却坚强,在风雨中摇曳,步步生花。
然而,没走几步。
面前忽然压下一道浓厚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