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这大概是, 时念和林星泽在一起以来,最快速却最缠绵的一个吻。
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彼此。
呼吸轻轻缠绕在一处。
远处星火辉煌,无数烟花陨落, 可紧接着又有前仆后继的光柱腾空而上。
五彩的光芒随之绽放。
光影绚丽。
笼罩他们彼此青涩的面庞。
四目相对, 一切都在向后晕染虚化。
少年眉目依旧锋利,额前碎发低垂,慢慢抬指揉摁她唇瓣,轻佻将牵出的水丝挑断。
极欲的举动。
“怎么还——”他笑, 语气亲昵促狎, 故意将话说得意味不明:“流口水了呢?”
“……”气得时念想咬他。
似注意到她的情绪,林星泽闷闷笑着,钳了人搂进怀里, 讨饶:“好了好了,不逗你。”
“乖宝贝。”
“……”
……
两人下了摩天轮。
路过检票口朝外走时,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挑拣什么,时念踮脚瞄一眼:“好像是照片诶。”
这种公开娱乐设施,玩的时候, 基本都会有摄像头捕捉记录游客的瞬时反应。
时念有点想要。
林星泽挑眉答应。
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排队,时念精神好,半点没觉得不耐烦,反而兴致冲冲地和他商量等会儿一定要记得砍价。
林星泽苦笑不得。也不知道她一天天脑子想的什么,自己这么大个财神爷搁她身边杵着,她倒好, 不想着巴结,反而成日琢磨着省吃俭用,只顾把界限划得更开。
想到这儿的林星泽不由得眸色一暗。
“时念。”
时念循声转过头。
他手还牢牢握着她的,神态挺认真, 也挺温柔:“你爱我吗?”
“……”
时念一顿。
最初的赌注被人重提到台面,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
“算了,换个问题。”
林星泽并不纠结,率先一步将话题扯开,声线稍沉下一些:“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
这下时念半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那你看错了。”林星泽笑起来,动指将她的碎发拨至耳后:“我也就在你面前装得像样。”
时念懵懂看着他。
“你记住啊——”
他垂眼,和她对视:“我们是一类人。”
同样的自私自利。
就像对待上一辈的那些事。
我们都默契选择了避而不谈、彼此隐瞒。
时念听得皱眉。
可他仍然在继续:“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在我这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
“我喜欢的是你本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又或者,别人做了什么,那都和我没关系。”
他扯了扯唇:“因为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
不管你什么样子,不管你家庭如何。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讲。
我喜欢的。
只有你。
“……”时念心里莫名发慌。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走向另一个极端。胸口隐约传来钝痛,她伸手攥紧衣料试探性地想握住,可惜还没来得及,前方人群便自行疏散开来,给他们腾出了选照片的空位。
林星泽拉着时念走近。
两人一齐低头看向店员递来的屏幕。
光线朦胧。
画质都被黑暗磨去不少,几张照片挑下来,全靠他们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优越骨相支撑着,才将将能看。
时念舍了其中三张,只留下接吻时的两张拿不定主意,斟酌着去问林星泽,谁料这人二话不说就要付钱全洗。
吓得时念赶紧拦住他:“不是说好了就买一张吗?”
林星泽淡笑拨开她的手,调出镜头放大扫码:“谁跟你说好了。”
“那至少也别买一样的啊!”
这两张,除了她一张睁眼一张闭眼以外,压根没有半分差别。
照片洗得很快,是类似拍立得那样能够留以纪念的相纸,林星泽接过,颔首和店员道了谢。
“说要全给你了?”他气笑。
时念:“?”
“我就不能自己留一张?”
“……”
好吧。
林星泽揽她往外走,又举着照片用手机连拍了好多张照,才忍痛割爱地顺手还了张给她。
时念垂头一瞧。
果不其然。
是那张闭眼的。
“……”她深吸一口气:“林星泽。”
林星泽:“干嘛?”还挺警惕。
“照片发我。”
“为什么?”
“我也想发条朋友圈。”
“哦。
“……”
-
时光匆匆。
期末考试一过,时念便接了奶奶,搬进龙湖湾小住。
林星泽假期回了趟他外公家。
听说,因为坚持拒绝留学的事儿又挨了好大一通训。这几天正被关着检讨反思。
他总不来。
奶奶就变得郁郁寡欢。
时念左哄右哄地不见好,索性在某一天的晚上,没忍住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大概由于开着视频,林星泽也没跟她客气,闻言,只似笑非笑地问她:“就只是奶奶想我?”
时念默了下,没接茬。
偏他不肯放过她:“她孙女呢?想没想我?”
时念眼睫颤动,半晌后实话实说。
“想。”
“哪儿想?”
“……”
他蓦地轻笑,语气放浪又懒散,痞劲十足,满是浑不正经的模样。
从骨子里头带出来的坏。
不过好在时念脸皮已被他训练得够厚,当即温温吞吞回应了一句:“哪儿都想。”
“……”
话落。
林星泽安静两秒,笑了。
“时念,你是不是欠收拾?”
“?”
“仗着我现在人过不去是吧?”
“……”
还真被他说对了。
“明天给我等着的。”林星泽磨了磨牙。
时念“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几点过来?”
“等中午吃完饭吧。”
林星泽说:“老爷子午休,我偷偷溜出去。”
时念不禁弯了唇:“怎么说得像偷渡?”
“可不是嘛。”林星泽嘴欠调侃:“一想到明个要还背着女朋友她奶奶干坏事,就觉得刺激。”
“什么坏事?”她眨眨眼,装无辜。
林星泽敛笑:“你说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时念翻脸不认账,无情地掐断电话。
任凭他随后连珠炮一样发来短信轰炸,也铁定下心装死没吭声。
……
一夜无梦。
翌日,时念一早便爬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份早饭,路过卖海鲜的摊贩时,目光不由得被水池里的几只皮皮虾吸引。
她站在原地,望着立牌上“过季甩卖”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才狠心卖了一小袋。
到家后却犯了难。
刚架了锅开火烧水,正愁不知如何清洗,门铃便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
福至心灵,时念没顾上细想,快步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含笑的“林”字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就瞧见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郑今怒火冲天地摘了墨镜瞪向她。
时念笑意僵在脸上。
可下一秒。
她不经允许地破门而入,反手落锁之后,忽地一抬手,就将巴掌甩向了时念的脸颊。
毫无征兆地。
时念反应不及,被打偏了头。
血腥味瞬间席卷口腔。
她愣了愣。
“时念,你他妈的贱人!”郑今满目红肿,趁机伸手掐住她脖子,将人掼至墙角,恶狠狠地质问道:“我上次跟你怎么说的?啊?!你居然还敢把事情捅到顾家面前?”
自今晨从于婉那儿得知消息,郑今就一直处于无限的震惊和后怕当中。
思前想后许久也没琢磨明白,时念怎么会有胆子和她鱼死网破。
“郑今!”时念呼吸不畅,艰难去掰她的腕,冷眼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说好了要一刀两断,那就趁我没反悔前尽快滚啊。”
“滚?”郑今眼仁中血丝遍布,半是讥哨地勾唇:“我滚去哪儿?你有打算放我走的意思吗?”
“还是说——”
“你压根早挖好了坑,专等我往进跳?”
只要她一走。
势必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名。
届时,她所威胁她时说的那些话便会自然而然地悉数作废。
“时念,我毕竟是你妈!”
郑今声线陡然尖锐:“你怎么能、怎么能、不顾情面地赶尽杀绝……”
“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念发丝散在耳边,窒息得快要说不出话:“我听不懂……你先放……”
可惜郑今如今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继续听下去,满脑子都是算盘落空的痛苦和崩溃。
是于婉告诉她,顾家既已明了了一切真相。
那么她锒铛入狱就是板上钉钉,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没人保得了她。
而她的好女儿时念,却一心贪恋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仅不曾为她开口求情,反而一口一个一刀两断嚷得顺畅,迫切与她划清界限不说,还欲借顾林两家势力让她跌至云泥,再无翻身可能。
卖了她。
还想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简直做梦。
郑今气急败坏。显然忘记了当初“割袍断义”的主意,还是由她主动提出。
而今不过——
多行不义。
时念渐渐卸力。眼皮重重往下坠,她甚至看不清郑今狰狞的面容。
忽然,不知哪儿冲出来一股异常强大的作用力,郑今小臂吃痛,猛地将她甩开。
时念背靠墙面缓缓滑下。
“老东西,找死!”郑今胡乱抓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往后扯,奈何她牙咬得实在紧,任由她生生拽掉一大把都没见松口。
郑今心烦意乱,顺手抄起玄关上的衣架就朝她脑袋抡去。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哪一下的时候,老人突然不动了。
时念恰在这时缓过劲儿。
“奶奶!”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稳稳将奶奶接住,跪倒在地,用薄弱身躯挡开郑今连续不停的殴打。
“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沉重的痛感随着骂声撞击在时念后背,胳膊还被人拉扯着,可她却像一堵结实的墙,坚定地护在老人面前一动不动。
腥味自胃里翻腾涌上,时念一声不吭地咬紧牙根,颤颤巍巍屈指去探奶奶的鼻息。
而背后,郑今已然魔怔。
“一个个都想害我是吧?时初远是,你也是。你们父女俩,主意一个比一个硬。”
“还有这个老太婆。”她好像骤然暴躁,整个人濒临失控:“那就一起去死吧!”
稀薄空气中,隐隐有橘色暖光在悄然晕开。
时念来不及阻止,撑着一口气,揽过奶奶的手肘搭上肩膀,就想向外逃。
却被郑今揪着后颈,一把扯回去。
如此往复。
直到彼此精力耗尽,跌坐扭打在地。直到老人胸腔起伏终止,喘息随之消散。直到那火势滔天,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眼前再无出路。
焦味扩散,剥夺掉所剩寥寥的氧气。
时念终于放弃挣扎,筋疲力竭地阖了眼。
她太累了,身体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痛。
意识渐渐消逝,朦胧之中,时念貌似听到了几声急促的门铃,但很快,那声响便停歇。
下一秒,是一阵更为暴烈的砸门声。
她听见有人极为慌张地劝:“小伙子,你疯了吗?先别进去,太危险,我们还是等……”
“我等不了!”
电光火石一霎那,时念依稀从那片噪杂中分辨出了林星泽的声音。
“我女朋友在里面!”
他听上去快哭了。
房门被踹开。
她貌似看见了他。
逆着光。
脸上表情影影灼灼,眼尾反光。
这是时念昏迷时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丝诧异
——原来,高傲如林星泽,也会为了谁而狼狈到落泪吗?
一定是幻觉。
……
再睁眼,是在医院。
屋内乌漆嘛黑一团,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呛进鼻腔,勾起喉咙残余的干与涩。
时念动了动手指。
冰冷的手立刻被一个温热的温度覆盖。
“时念!”低磁男声穿透迷雾,钻进她耳朵,时念迟疑偏了头,正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眸。
“林星泽。”
开口,嗓音哑得不能细听。
“嗯,我在。”林星泽倾身握着她的手腕,尾调还在略微发颤。
“你感觉怎么样?”
他红着眼拨开她的额发:“哪里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你饿不饿,我……”
“奶奶呢?”她打断他。
林星泽消声。
“我问你话呢。”时念平静重复一遍。
“时念……”
林星泽欲言又止。
“奶奶呢。”她还是这句话,固执盯着他。
林星泽沉默。
然后时念就懂了。
“那郑今呢?”
“在隔壁,还没醒。”
时念点点头。
“我要去杀了她。”
她掀开被子起身,手还被他紧攥着不放,使劲想甩开,然而差距悬殊。
“松手!”她深吸气。
林星泽没听。
“我他妈叫你松手!”
她撕扯着嗓尖叫,仅余不多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盘坍圮,无形中,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砸到了他手背上。
林星泽展臂抱住她。
“时念,你先冷静。”
他环着她,心甘情愿承受着她又咬又打地发泄:“奶奶的尸检结果显示是气体中毒致命。”
时念脑子轰地一下。
她倏尔停下来,轻声问他:“所以呢。”
林星泽唇线绷成一条线,放开她。
“所以她就可以继续这么逍遥法外了是吗?”
林星泽看穿她的想法:“我会想别的办法。”
时念静了片刻。
良久,她忽然喊他:“林星泽。”
没有起伏的三个字听得林星泽眼皮一跳。
“你其实都知道了对吗。”时念垂着眼。
林星泽几乎马上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时念。”林星泽呼吸有些急促,潜意识不愿让她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线挑破:“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时念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星泽张了张口。
“我要告她。”指甲深嵌进掌肉里,时念抬头下定了决心:“让郑今万劫不复。”
见状,林星泽身形踉跄,微不可察地一晃。
“……那我呢?”
时念不吭声。
“是,时念,我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林星泽低眼,直直看向她:“但是顾启征和林家呢?”
“……”
“这些你考虑过没有?”他咬牙:“一旦把那件事捅到明面,我们就完了,知道吗。”
“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怀疑你爸爸……”
“够了,林星泽。”不知哪一句话刺激到她,时念陡然厉声:“我们已经完了。”
林星泽话音一顿,眯眼:“你再说一遍?”
“林星泽,我说我们……”
他上前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吻住她。
时念愣神半秒,反应过来后剧烈挣扎。
没留神,指甲重重擦过他脸庞,随即留下五道鲜红的伤痕。
巴掌声响亮又清脆。
如同某种预兆。
林星泽拇指轻蹭去唇角的血渍。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