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返回医院的路上。
林星泽脑海没缘由闪过许多帧画面。
追根溯源。
从一句他最不爱听的“对不起”倒推回去。
好像第一回听见她口中所说这三个字是在大巴车站。她于人后撞见了他和顾启征吵架,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江川。
彼时她认识他不算久,甚至他能明白看穿她的刻意。可他还是跟她走了。
结果中途由于梁砚礼而发生分歧。
他气极说她,可她却硬气反驳, 态度转变突然, 干脆想悬崖勒马就此打住。
然后。
就是那日她被于婉造谣抄袭,听说李佳请了家长,但当他找到她时,她却孤身一人, 哭得狼狈, 嘴里来来回回和他念叨着“对不起”。
他问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她却抿唇不言。
再然后。
是他情难自抑,问她要不要和他谈恋爱。
却出乎意料,得她一句轻声反问, 和他谈恋爱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吗?他一时沉默。
于是她便扎钉截铁地提出将关系终止。
对于和他的这段感情。
有点骨气。
但不多。
否则不会在看到他有能力救她奶奶时,又临时咬了牙反悔。
哦,对了。
她那时怎么说来着?
貌似是——
“林星泽,要不要赌一把。”
“让我爱上你。”
林星泽忽然站定脚步, 闭了闭眼。
口腔里还弥漫着果糖后劲泛上来的苦。
他低下头,额前零落的碎发垂落在眼尾,恰遮去了少年晦暗眉眼。
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启征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回过来的。
林星泽接了,听着对方传来的不满质问,沉默抗衡。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不小心打错了。”
“……”闻言, 顾启征怒气滔天:“亏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林星泽,你一天到晚能有点正事吗?学也不上,给你安排的路也不走,你这样,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林星泽心脏骤缩一下。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顾启征似不经意地提及:“姓时?”
“你要做什么?”林星泽咽了下口水,强忍着头晕发问。
“你不想出国的原因是她?”
“……”
“这样,我让小陈去查一下她父母电话吧。如果她愿意的话,你们俩一起去……”
“你别查!”
林星泽反应激烈:“爸!你先别查。”
“……”
可能是这个久违的称谓带给顾启征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他一时没再顾虑其他,只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
林星泽深吸气:“爸。”
那头安静了半秒。
“阿泽,我……”
“我女朋友她奶奶最近生病,家里正忙,不想让她这时候分心。”林星泽很快切入正题:“您就别掺和这件事了。”
他倦怠地睁眼望天:“等以后有机会,我自己会主动和她提的。”
冷战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服软,顾启征哪儿还能说什么,当即也没再驳他的面儿。
气焰消下,温声叮嘱了句“好好考虑”后就转身投入工作。
林星泽挂断电话。
重新提步往医院门口走。
他总算明白,以时念这样利落干脆的性子,为什么总会在和他纠缠这件事上优柔寡断。
一边按耐不住想靠近,另一边却犹豫不决想放弃。
林星泽当然不会蠢到相信于婉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不瞎,自然瞧得出来她喜欢自己。
只是……
林星泽脚步放缓。
他皱眉思索。
这份喜欢里面所掺杂的真心假意各占多少,恐怕就不好说了。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个定性。
怪不得。
在他那日和她谈及于朗情妇时,她明明下意识抬了头,却脱口而出一句“不认识”。
怪不得。
在她听见自己和徐义对话聊起郑今时,会心虚地握拳发抖。
她全部都知道。
原来。
她每次接近他,本身都存着目的。
起初是利用,第二次是补偿。
林星泽忽地用力磨了下牙根,笑了。
真行。
耍他耍得跟个傻逼一样。
显然。
她和她那个妈没有什么感情。
从他最先旁敲侧击打探时,她躲闪规避、不愿多谈的眼神中,他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可是不对。
林星泽忽而想到,他们之前冷战那次,她的的确确是因为他隐瞒而生了气。
那会儿,她的状态瞧上去完全不像提前知道内情的,要不然不会一直追问他妈妈的事。
是从哪一刻开始变了呢?
她情绪爆发,甚至自顾不暇。
林星泽喉结上下迟钝地滚了下。
是了——
就是从他得知真相决心与她坦白那晚开始。
鬼使神差地,林星泽回忆起和徐义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脑子闪过那张修好的旧CD。
一切的一切。
说通了。
林星泽快步行至病房外,屈指举到半空正打算敲门。却冷不丁被那扇透色玻璃窗中映出的景象钉停了脚步。
他看见时念趴在老人手边睡着,安安静静。
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外套,好几次,他让她扔了,她都不,笑盈盈地说着舍不得。
满腔的火。
诡异就消了个大半。
林星泽难免又想到时念的一些话。
“可是我瞒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好好的吗?”
“林星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的关系,我想好了。爱,我给得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男朋友,不要不开心。”
“你赢了。”
“再赌一次吧。”
“那就说好了,谁背叛谁下地狱。”
……
生日面,暴雨天。
还有流星灯下的许愿。
她说:“林星泽,一辈子不够,要永远。”
以及那晚,她为帮他解苦,喂他芒果糖却导致过敏发低热的最后。
就在意识溃散前一秒。
没头没尾吐出来的那句——
“你别不要我。”
亏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
“小林总,又来看女朋友啊。”
有护士拿着吊瓶从后方经过,拍拍他的肩,顺道就着小窗向里瞄了一眼,揶揄道:“怎么干站着不进去?”
林星泽回过神,抿唇,嗓音很淡:“嗯,想起来学校有事儿,得回去。”
“不跟女朋友一道?”她挑眉。
“她睡着了,算了。”林星泽无奈失笑:“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吧。”
护士盯着他的神情,有些讶异:“没想到啊,还怪会疼人的。”
说话间,林星泽已然调转方向朝电梯口走,背对身摆了摆手:“走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
-
林星泽动用关系。
彻查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三份保密文件。
包括郑今、于朗和时初远几人分别的生平,相互的情感纠葛,以及如何计划空手套白狼骗走那天价酬劳却能抽身事外的细节。
都有。
顺带还牵扯到梁砚礼一家。
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算盘绝妙。
事实也正如于婉所说那样。
在郑今原本的安排里,林静婉和时初远两人都将是必死无疑的。
可惜上天垂怜,棋差一招。
这才断了他与时念不共戴天的可能。
也可能。
人各有命。
林星泽松一口气。
面前的资料还大摊着,夜色悄然,由窗边渗入,他半支腿,依在沙发垭,手边东倒西歪,是几罐见底的啤酒。
烟盒散在另一边。
时念不让他抽。
他记得。
垂眼看了半分钟,硬忍着别过头。从兜里把早上买来的那盒糖掏出来,十几颗一股脑全倒在掌心,脖子一扬,吞了。
抬手时,余光瞥见小臂上未消的肿块。
拧了拧眉。
但也没太在意。
芒果味道在口腔里溅开。
混着酒精,腻得人牙根生疼。
手机叮咚响一声。
林星泽低眼扫过徐义发来的道歉,竭力压抑住情绪,连呼吸都在抖。
罢了。
既然她要瞒。
那他就陪她演一出戏。
林星泽忽然想通了。
都是郑今和于朗的错。
不关时初远的事。
更和时念没关系。
可既然。
他母亲的离世终究是因一场意外。
而郑今计划既已崩殂。时初远爱她,于朗又自愿替她背负罪名,那她又是时念的亲生母亲,自己是否也没必要执着去赶尽杀绝。
于婉说对了。
他不敢动郑今。
时至今日。
他还是想给他们的关系留一线生机。
至少。
在她没打算开口之前,他都会妥协替她守护着秘密。
而她最好。
永远都别说。
……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时念委实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没等到林星泽对郑今发难。
印象中,自己也曾某天暗戳戳问过他打算怎么处理,可他却说。
“不知道,再说。”
大概,于朗咬死自己的罪名定性。临时再翻供的情况也不现实。
矛盾地。
时念一边为此惋惜,一边却又可耻地庆幸。
她想让郑今悔不当初、付出代价,又担心她狗急跳墙,造谣毁了时初远。
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当然。
时念不肯承认,其实她威胁自己让步的那些话里,有几句关于林星泽的,也同样,深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
时间一晃,来到六月。
儿童节那天。
难得周末。
林星泽一早就拉着时念出门。
他订了跨省机票,两人落地直奔迪士尼。
机场和乐园不近。
林星泽干脆手机上打了个车。
两人昨晚为给奶奶收拾腾屋子,压根没睡多久,车上时念撑不住,脑袋一歪,便靠着他又补了会儿觉。
中途醒过来。
发现他正懒洋洋拥着她玩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显然不怎么专心。
时念动了动。
他像是猛地回过神,不动声色把手机掐了。
“你不困么?”
林星泽顿了顿:“……还好。”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儿玩?”
“这不——”林星泽轻笑:“正常回趟家。”
“嗯?”
“公主生日。”他说。
“……”
时念愣了下,才想起来这茬儿。
天气明朗。
有暖光透过云层将人笼罩。
时念身上还穿着他特意买给她的长裙。
他那套则是同色系的情侣装,颜色清新,和以往惯穿的黑白灰不同,少年感爆棚。
一路上频频惹得不少人侧首注视。
时念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
林星泽眼风不带偏:“眼睛长我脸上了?”
“……”
时念小声嘀咕:“幼稚。”
林星泽挑了下眉:“哪儿幼稚?”
“生活又不是童话。”
时念嘟囔:“而且我早就过了相信世界有童话的年龄,你干嘛搞这么隆重。”
她仰起头,本想拉开嘴角冲他笑,奈何鼻尖酸得不行,心尖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感,直胀得人眼眶发疼。
时念抽手用掌根按了按。
林星泽漫不经心瞥她:“谁跟你说不是?”
他耐心等她平静,才重新牵着她的手进园区,到检票口打开手机扫了优速通,不用排队,直接带她进去。两边立刻有工作人员扮着的巨型玩偶上前,各种IP都有。
随后,他们被簇拥走进一个单独的招待室。
里面没开灯,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跳动。
时念几乎立马就猜到之后的走向。
是的,她明明猜到了。
可还是会在米奇推着三层蛋糕车走出来时感到一阵错愕。
“时念小朋友。”
林星泽笑着松手,为她戴上皇冠。
时念静了静。
“十七岁生日快乐。”他说得极为认真。
周围响起了歌,曲调舒缓,如恋人伏于耳畔低语。
火光亮眼又温暖。
倒映在时念漆色的瞳孔。
而火光对面,是他轻抬下巴示意她许愿。
时念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笑的,但为什么视野越来越模糊。
光斑在她眸中扩大,晕成一圈的雾。
“你干嘛呀,林星泽。”
眼泪成颗砸落。
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时念,”黑暗中,林星泽声音很低很平,似垂头笑了下:“别着急长大。”
“这世界上的大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应该永远相信魔法和童话。”
“因为,我在。”
因为我在。
所以你永远都会是公主。
虽然人生不是童话。
但我仍然愿意为我们彼此编织一场绝无仅有的幻梦。也好,让你能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忘却现实烦恼,做最幸福的小孩。
我希望你快乐。
不止今天。
也许前路漫长,永远难以想象。
但只要你不放开手,那么无论再黑的夜,我都能陪你走过。
不用再去等待流星。
会有我,将你所有的心愿一一实现。
杳杳。
生日快乐。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也祝我,能有幸和你——
岁岁相恋。
……
时念双手合十吹灭了蜡烛。
就着黑,林星泽抹了块奶油蹭到她鼻尖。
时念破涕为笑,和林星泽一起将蛋糕切了,给每个人都分一块。
热闹散去。
林星泽等她吃完,又带她去室外玩了一轮。
时念头一遭见识到所谓钞能力。
尽管如此,全部项目玩下来也是有点累。林星泽可能没休息好,最后一个旋转木马玩下来,脸色白得出奇。
恰值日落黄昏,时念眼馋不远处的摩天轮。但转头瞧见他的状态,又默默消了念头。
林星泽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说:“走吧。”
“嗯?”
“摩天轮。”
他勾唇点破:“你不是想坐?”
时念抿了抿唇:“也没有……”
“听过那个传说吗?”
“嗯?”
“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爱就会永恒。”
时念怔了下,失笑:“你还信这个呢?”
林星泽没搭理她这句话。
她跟在他背后,右手被他严严实实包着,心软成水,夸他:“林星泽,你怎么这么好。”
座舱晃动,他弯腰坐进去的动作一顿。
“少给我发好人卡。”
“……”
摩天轮缓缓上升,速度调得很慢。
像在追赶落日。
时念趴在窗边往外眺,指着给他看:“好漂亮!”
女孩眼睛亮晶晶,笑得张扬又明媚。
身旁,林星泽却没分神,一直看着她,喉结滑动嗯了声。
时念转回头:“你嗓子好哑,是不是……”
不舒服。
她撞进他情潮翻涌的眼,消声。
“时念。”林星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快到顶点了。”他说。
“要接吻么?”
“……”
时念没来得及回答。
他只当她默认,身躯不容抗拒地覆下,手抵住她后脑勺,将温热的唇贴向她。
“砰——”的一下。
时念忘记闭眼,看到了漫天的烟花璀璨。
躁动的心跳随之擂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
对了,时念。
你应该知道的。
我这人。
不信神谕。
但在这一刻却无比希望——
传言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