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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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急刹碾过地面, 蹭起漫天的尘灰。
惯性作用,时念踉跄一下,猛地回神, 随意抬手抹了把脸。
敲了【谢谢】发出以后, 便重新收起手机。
深呼吸,赶在下车前调整好状态。
虽然徐义替她思虑得周全。
可纸迟早包不住火。
何况林星泽已经生疑。
他又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想知道的事情势必没人能拦得住,与其让他自己品过味,倒不如一开始就主动坦白承认。
兴许, 她该说出来的。
至少像他希望的那样, 学着去坦诚。
可能是一路以来的沉默太难熬。
时念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难以磨灭的念头和冲动。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完完整整,全部。
包括郑今那番狡诈的威胁。
然后告诉他。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喜欢你。
过去的事无可厚非, 是她错了,是时初远做错了。她不该蓄谋利用,她爸爸也不该抛尊辱节、自以为是。
时念想明白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
该偿的孽,该赎的罪。
她都认。
可郑今她理应下地狱。
而她和他。
只要他们还相爱。
就一定没有什么过不去。
不远处。
林星泽先她一步下去之后咬了根烟, 没点。
时念关门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眸,张扬的眉眼尽数笼在寂凉无边的夜色中,视线沉静,漫不经心地凝着她一步步走近。
掌心在此时传来了震动,林星泽收眼,看见屏幕上徐义回来的电话, 没犹豫,接了。
“说!”
徐义那边不知道解释了什么,话题莫名扯到于婉身上。
林星泽蓦地冷笑:“怪不得。”
时念站定在他面前。
“怪不得这两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能这么恶心。”
时念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了喉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满脑子回荡的都是林星泽最后那两个字。
恶心。
是了。她为什么还有脸说爱他呢。
她的爸爸妈妈,当初可都是奔着拖死他妈妈的想法去做的啊。这是无论结局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行, 我知道了。”
林星泽垂眼瞧着时念攥握到泛白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多问了嘴:“对了。”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弄的?”
挨得近,时念很快听见徐义半打马虎的声音自扬声筒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
“啊,就那天。”
“咱不是被你爸叫去了医院找韩医生嘛,你和顾总走得着急。”
“我多留了个心眼,和韩医生聊了聊,他随口说总觉得以于朗长年混迹于声色犬马生活中酒囊饭袋的脑子,应该是想不出这种点子。”
“所以后面简单查了下。”
“哦,那为什么不早说?”林星泽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珠还紧紧盯着时念,没动。
“……”
徐义顿了下:“刚查到。”
“行。”林星泽其实没多震惊,但先前确实没细想这层关系:“我明白了。”
准备挂电话。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片段。
林星泽没来得及抓住,随口就问了。
“他们,怎么会找上时初远?”
“……”
“于朗和郑今本来就是江川人,那么大点破地方,认识不稀奇。”徐义向他解释:“时初远他母亲生病,当时可能急需用钱,好不容易遇见机会,就想搏一把呗。”
“他不知情?”林星泽心不在焉地问着。
“嗯?”
“那份报告。”
点到为止,林星泽视线低下去,看着时念出血的手心,不禁皱了皱眉。
“应该……不知道吧。”徐义说:“大概于朗和郑今没告诉他具体用途。”
“你想啊,就县里医生给做的手术,能……”
还没说完。
林星泽突然懒得再听下去,指腹滑动间便利落掐断了对话。
黑睫低下。
他静静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女孩。
“时念。”半晌后再开口,声线很沉。
“最后问你一遍。”他也没急着去处理乱糟糟的一摊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脊背依旧挺直,瞧着如往常一样,只有耳侧缓缓垂落的手臂略显僵硬:“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时念发不出声音。
林星泽沉默地等着她。
一秒。
两秒。
“林星泽。”
时念仰头看他,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试探性去拉他的手:“你饿不饿?”
林星泽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很淡。
身后,是黑不见底的天。
路灯光微弱浅薄。
头顶乌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也泛着湿泞。
闷得人心发慌。
他没有回应,时念只好自己答:“我饿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就你?”林星泽垂眼往她手心扫过。
时念愣了下。
“手破成那样了还打算碰水?”他嗤声。
“……”
林星泽也没抽手,就那么松松转了转腕,将手反握回去,拨弄五指,铺开。
眉心拧得更紧。
“那或者我们找家……”时念本想说要不就出去吃,反正今天也是过节,出了那么多事,就当补偿给他,她理应请他吃顿饭。
可林星泽明显耐心告罄。
“回去。”他冷声下了决定。
沉着脸拉了她胳膊,没再碰那伤。
林星泽长腿一迈拽着人就往小区走,轻描淡写撂给她三个字。
“点外卖。”
“……”
……
十几分钟。
药和面都送到。
林星泽胡乱拆了包装,没好气地把药膏扔给她以后,手上也拿了一只喷雾走去卧室。
没一会儿出来,换了身衣服。
深灰居家装。
V字领,领口开得很大,隐约还能瞧见他肩上的青伤。
林星泽原想去厨房把饭分了,路过时低头一看,见她半点没动,火又大。
“啧。”
顺手拉了个椅子坐到她对面,毫不温柔捏了她的腕过来,用牙根咬开药膏瓶盖,开始涂。
“林星泽?”
她像是才回过神。
林星泽抬眼,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时念的错觉,毕竟她许久不曾在林星泽脸上看到过这样淡漠疏离的神色。
至少。他一向对她都挺柔和。
独一份的专宠和例外。
分明是天生硬朗锋利的骨相,可每当看向她的时候,眼尾总会不自觉翘起笑着。
“你不开心吗?”她问。
林星泽垂下眼:“还好。”
伤口忽然灼了下,时念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缩了缩。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林星泽给她擦完药,扬手扔了药膏,得空,一桩一件数落起她:“情人节,女朋友不记的,跟她去玩,受了伤,结果出来她嫌我管她。”
“转身买奶茶,也不想和我待一块。”他憋了好久的火总算能够发泄:“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碰见事,嘴要么就跟胶水黏上似的不说话。”
“要么,”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就是开口闭口对不起。”
“……”时念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得,”林星泽气乐:“说你也白说。”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提了袋子去厨房拿碗分面,却发现坨成一团,烦了,干脆开火加水重新煮一遍。
煮完捞出来,往她面前一磕。自己则走去客厅另一头点了根烟。
怕呛着她,特意开了窗户通风。
时念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他手肘搭在沙发帮,没形没状地些靠着,隔着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眯眼看她。
“不好吃?”
时念摇了摇头,说:“你煮的好吃。”
林星泽哼笑了下。
她慢吞吞地动身走到他身边。
“干嘛?”林星泽烟快抽完,但还是习惯性地拿远了一点。
时念盯着他,瞳孔倒映那一簇火光。
“林星泽,你为什么抽烟?”她问。
“……”闻言,林星泽动作先是一顿,随即了然轻笑:“你想管我啊?”
时念还是摇头。
林星泽呵笑一下,烟拿回来。
过了一会儿。
“这个好抽吗?”她像是好奇。
“还行。”他应得随意,脸颊陷了陷。
“我才不信。”
林星泽深吸去最后一口:“你想干……”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时念便突然倾身凑过来,启唇,吻住了他。
未尽的烟雾呛进喉管,凛冽得紧,刺得嗓子生疼。
时念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操。”
林星泽捏着她后颈将人扯开,一把将烟摁灭在皮质沙发一侧的扶手。
天价的皮质布料被烧出破洞,他却半点不见心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今天想气死我是不是?”
呼吸胶着,他与她额头相抵着,掌心捧起她的脸,虎口恰卡在颌骨处。唇齿纠缠过后,他们彼此舌尖尽是浓郁的烟草气息。
苦中带涩。余味的辛辣感近乎要将时念全身的毛孔渗透。可是依然不敌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时念咳得眼角都湿了,看着他说:“林星泽你少骗人,我试过了,烟不好抽。”
“……”
“以后别抽了。”
“……”
两人对视了会儿,林星泽语气冷冰冰:“不是没想管我?”
“……”
良久,时念轻声:“我还能管你吗?”
林星泽扯了扯唇,松开扣在她脑后的手,无所谓地道:“能吧。”
“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
林星泽当她面把烟盒丢了:“那就不抽了。”
“……”
“时念。”他俯身,双手交叉支在腿上:“问你个问题啊。”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话落,时念有片刻恍神:“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
“……”
林星泽真不知道。
隐隐约约,他感觉她有事瞒着他。
那感觉时而强烈,时而浅淡。以至于他有些混乱,快分不清是不是他癔想。时念有秘密,他问不出来,从前不在意,想着时间还长,他有的是耐心陪她耗,他确定她喜欢他就好,哪怕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他有自信。
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
就像她问自己的问题一样。
他能明显看出她的走神和不开心。
强颜欢笑,哭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
尤其刚刚听他和徐义讲话时更甚。
这让林星泽不得不怀疑点什么。
可他终究不想她难过。
“答不上来算了。”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答案,林星泽低着脖颈,忽地自嘲一笑。
下一秒,他抬手掰过她的脸,以一种强势而又不容抗拒地姿态,吻上她。
血腥随之弥漫开来。
混杂着各种药膏的味道。
铺天盖地。
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谁的。
“你记住——”过了很久,他放过她。
“是你自己跟我要的永远。”
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失信。”
时念静了静。
听见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和她说道:“而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陪着你长大。”
时念。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永远。
甚至常觉得这荒诞人生漫长又无聊。
但如果你在。
我想,或许我又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那就希望我们。
永远永远。
-
林星泽准备把烟戒了。
他瘾不重,但就是偶尔闲下来情绪烦躁时忍不住。比如现在。
一早起来送了时念去医院。
林星泽百无聊赖晃悠到超市,索性买了包糖解闷。付钱的时候,想起来正事。
刚要给顾启征打电话,没承想,扭头碰上迎面走来的职高一堆人。
避身让了让。
也是巧。
再动脚出门,碰见个老熟人。
于婉一下瞧见他。
林星泽收眼,慢悠悠往嘴巴里丢了颗水果软糖嚼着,单手插兜就走,却被她喊停。
“林星泽!”
顾启征那边电话通了。
听见会议室里噪杂的动静,以及干练女声的一句“稍等”,林星泽啧了声,没说什么,挂了。
提步向前。
彻底将人无视。
“你站住!”
不顾身边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于婉伸手拦在他面前。
林星泽懒散掀眼。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于婉声调哽咽。
最近事发突然。
她本该劝自己放下,但思来想去仍不甘心,便妄图将事理挑明,给自己再多一次的可能。
“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做那份报告,完全是听郑今挑拨。”于婉说:“你不该一叶障目。”
“他本心并非与你家作对,也绝对没有想加害阿姨……”
“嗯,这些我都知道。”
林星泽淡定出言打断她,嗤声。
“还有别的事吗?”
“……”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于婉深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所剩无几,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林星泽。”
于婉颤着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
话落,林星泽笑了,几下嚼碎糖果咽了,偏头:“我几时喜欢过你?”
“上学期那段时间……”
话到一半,于婉止住了。一切逻辑线在这一刻尽数打通,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视野朦胧。
“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护着时念?!”
难怪。
那些日子,每每她在学校找了时念茬,当天准会被以各种理由喊去酒吧陪玩。
可等她兴高采烈到场之后,他又一反常态,变得兴致寥寥,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谈不上。”
面对于婉的声嘶力竭,林星泽没生气,只是平静垂眼,看着她:“只是给你找点事做。”
“省得你整天到晚闲得慌。”他说。
“你就那么喜欢她?”于婉眼睛气红了。
林星泽耐心告罄,不欲再纠缠,越过她。
“所以你根本不敢动郑今。”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愤恨直白的断定毫不保留飘向林星泽耳朵。
他稍侧首,一双狭长眼眸里满是薄情。
“你什么意思。”他不喜欢跟人打哑谜。
“我什么意思?”于婉哭着笑:“林星泽你得问你自己啊,和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的感觉很爽吧?”
林星泽眸色倏地一暗。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海中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貌似在逐渐显现。
可他却似乎不怎么愿意相信。
“你胡说什么?”林星泽眉心皱着结。
“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
于婉情绪激动,尖着嗓子叫嚷:“林星泽你装什么?!”
“你们顾家手眼通天,却只顾将于朗作为替罪羊告上法庭,放任郑今逍遥法外,不就是因为她有个能把你迷得团团转的好闺女么!”
她言穷匕现,崩溃到歇斯底里。
终于。
迷雾拨云见日。
答案呈现。
“你以为时念她有多爱你?”于婉恨恨讲:“不过是出于良心的不安和愧疚罢了。”
“别傻了林星泽。”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风静静吹。
许久,林星泽才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声。
“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