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
离得近。
时念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阵由□□与玻璃钢碰撞产生的强烈作用力, 听见林星泽强行忍耐压下的闷哼声。
他手还护在她背上。
紧紧地、不管不顾地,护着。
时念直接摘了头盔,掰过他身子拉下赛车服拉链就要去瞧他后背, 夏天的衣料本来就单薄, 她撕扯间动作又大。
没留意,他衣领被拽开一大半,锁骨漏出来。
林星泽及时止住。
亏他还有心情笑:“大白天的就脱我衣服?”
“……”时念懒得和他斗嘴:“你玩得好好的冲过来干嘛!”鼻头发涩。
“啧。”
林星泽屈指,轻蹭她鼻尖:“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她拍开他, 余光瞄见他左边肩膀到小臂那里青了一大片, 隐隐约约还有几块泛红的肿块:“你自己看看你撞成什么样子!”
眼泪吧嗒就掉:“肯定疼死了。”
“我疼,你哭什么?”林星泽不在意地把衣服合上,拉了时念的手把人抱进怀里逗:“嗯?”
他还戴着头盔, 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我要不来,疼的就是你了。”
“我疼就疼啊,本来也该我疼的。”
“你不是知道么,我舍不得。”
时念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可是刚才多危险啊,你就应该离我远远的……”
“胡说什么呢。”林星泽冷声, 把她扶好站稳,也没什么兴致玩了,试探性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便随之咯吱咯吱响几声。
这边俱乐部的服务人员听闻动静,很快也急匆匆赶过来:“小林总,您……”
“没事。”林星泽轻描淡写地往那辆黑色卡丁车上扫了一眼:“报废吧。”
“啊, 这不是您之前专门……”
没再听他后头的絮絮叨叨,林星泽起身,拎过时念头盔,扬手扔在地上, 自己也摘了,漏出一双黑沉的眼。
“好的。”服务人员立刻止音,改口道:“我这就去办。”
“……”
林星泽沉默牵着时念往回走。
步子不算快,但时念还是敏锐感知到他身上笼罩的那股淡淡低气压,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星泽不高兴。
时念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似乎,就是从她说了让他离她远一点的时候开始。快到换衣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林星泽察觉,停下来。
“林星泽。”
时念低着眼:“你生我的气了。”
“……”林星泽闻言偏了偏头,睨她两秒,坦然承认:“昂。”
“对不起……”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突然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
又僵在这儿了。
“时念。”林星泽缓缓松开牵她的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你为什么老会觉得对不起我呢?”
“……”
“你认为我是为护你才受的伤,”林星泽扯了下唇角,“但在我看来,这次的事情本是由于我的疏忽而造成,我没有教你,就大胆地扔下你一个人去玩,这不是一个男朋友应该的做法。”
“甚至你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再不济,指责一两句也是应该。”林星泽低声说,嗓音磁沉,坚定又温柔:“你其实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同理,我也不想和你说对不起。”
“我希望我们俩之间,永远都不需要跟对方说这三个字。”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无论何时何地。”
“而且我是你男朋友。”
“……”
“护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
“所以,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林星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来。
“我做不到。”
“但是……你会疼啊,林星泽……”时念听不进去,垂着眼吸鼻子,没忍住,又哭了。
连自己也奇怪,明明以前不是爱哭的性子,怎么遇见他以后,泪点变低这么多。
好像根本听不得凶,只要他稍微沉一下脸,她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我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伤算什么。”
林星泽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是真吃她这套,貌似不管他被气成什么样,只要她哭腔一起,气场立马就能像破洞的皮球蔫下来。
“得,别掉金豆子了。”顾不得脸面落地,他轻笑一下,忽然朝她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时念一愣。
“快点啊。”他不耐催了催。
时念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往他那边挪,林星泽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直到她小心翼翼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背,他才懒洋洋将手搁到她后脑勺上。
他扣她入怀。
时念顾及他的伤,不大敢用力,只一个劲儿地反复问他“疼不疼”、“林星泽你疼不疼”。
不知问到第几遍。林星泽终于笑了下,正面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语调拖长,仍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啊,本来没什么感觉。”
“结果你一哭,我就疼了。”
他夸大其词吓唬她:“快疼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快喊声句好听的哄哄?”还记着这茬儿呢。
“……”
-
由于卡丁车临时出了状况。
原本约会计划全部打乱,林星泽不放心她再玩任何竞速项目,干脆带人去了附近商场瞎转。
照旧例。
路过奶茶店,时念眼珠子粘着不动,一步三回头地看,嘴上也不说,林星泽斜眸瞥一眼,而后侧身揽了她的肩就走。
偏要治她不长嘴这毛病。
果不其然。
还没往前走几步。
时念就突然立在原地。
“怎么了?”林星泽明知故问。
“……”
时念犹豫了一会,没吭声。
林星泽挑眉:“哑巴了?”
“……”
“想说什么赶紧的。”
时念咬了下唇:“哥哥,你渴不渴?”
操。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家伙能给他搞这么一出。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
“我看那边奶茶买一送一。”没待他回答,时念便自顾自地接话,神色装得那叫个一本正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请你喝吧。”
“……”
林星泽目光淡淡,看着她。
“人有点多,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她倒是考虑得周道,说完,不忘轻轻拿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往门店走:“我马上回来。”
林星泽气笑了。
还真就听话在那儿待着了。
一直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慢吞吞排在队伍尾巴以后,才百无聊赖收眼,拿了手机出来玩,顺便打开地图找附近的吃食。
不巧。
徐义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弹出来的。
林星泽指尖微动,点进去。
徐义:【哥们跟你说件事呗】
林星泽:【?】
徐义:【时念那个CD,我对不住啊,不小心让小刘给寄出去了……】
林星泽:【哦】
徐义:【……】
徐义:【你不着急?】
林星泽:【有什么急的?】
徐义:【你不是之前说要瞒着……】
打到一半就发出来,看样子是想通因果。于是林星泽也不着急,趁空还悠哉悠哉往时念那里扫了一眼,随后又垂了头等着。
下一秒。
掌心嗡嗡一震。
徐义:【和好了?】
林星泽:【嗯】
徐义:【都坦白了?】
林星泽:【昂】
徐义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星泽一顿,眉稍微蹙,指腹悬在屏幕左上角的退出键上方。
徐义:【怪不得】
适逢旁边有人说着“抱歉”经过,林星泽侧身避了避。
徐义:【我就说顾叔办事那么干脆一个人】
徐义:【怎么就偏偏放过了郑今】
林星泽眉心拧得更紧,利落打字:【什么意思?】
徐义:【?】
林星泽言简意赅:【说】
徐义发了条长语音,林星泽摁了播放,举着听筒半贴向耳边:“就……之前林姨那事儿,假报告的主意,好像是她最先提议的,于朗顶多算个帮凶。”
“……”
林星泽怔了怔。
第二条语音直接自动转成播放。
“诶,你不知道吗?”徐义咋咋唬唬,应该是意识到什么:“卧槽,完了。”
“兄弟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流至此戛然。
林星泽眼底一沉。
恍惚中,像是有什么微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当机立断,迅速给徐义回拨去电话,却被告知对方拒绝连线。
林星泽眯了眯眼。
胸口燃起一股哑火,正要发作,余光忽而瞟见置顶联系人右侧出现红点。
终是暂时忍了下去,缓缓舒出一口气。
……
另一边。
时念埋着头排队,不用想,她都能猜到到不远处那道灼热到几乎能烫死人的视线来自于谁。
默不作声地抿了唇。
她盯着手机里郑今发来的信息出神。
可惜还没等她思考出个回复,前面排号就轮到她。时念抬头看了眼显示屏,忽地犯起难。
刚才走得匆忙,忘记问他要什么口味。
怕后面的人排队着急,她干脆先往旁边迈开一小步,让给她们买。
自己则垂首,给林星泽拍照发了微信询问。
发完闲等。
不小心碰到他头像。才注意到他朋友圈一栏有了张最近更新。
时念很惊讶。
因为他之前的朋友圈一直是关闭状态。
如有预料般地,她颤着手点开。
看清那张光荣榜时,眼眸微微睁大。
在上面,是他发了一句话——
时杲慕远,杳杳归林。
怔神中,时念麻木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那点自见过郑今之后,刻意压制的惭愧与心虚铺天盖地地随之涌来,直拉着她往深渊里坠。
阴影覆下来。
林星泽探指碰了碰她脸颊,眸光向下掠过她屏幕,了然:“怎么才看见。”
转身跟店员要了两杯果茶,付款。
他对她的口味门清,点的都是她爱喝的,特意让加珍珠。
时念莫名惭愧,回过神。
“不是说我请你吗?”
“拉倒吧。”林星泽笑了笑:“哄人都不会,自己想喝就这么说。”
“……”
接过饮料摆脱人群,两人并肩去乘扶梯。
时念咬着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星泽也难得安静。
到一层。
林星泽冷不丁提起徐义那通半截的谈话。
时念跨出电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定。
没多久又自然接上。
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喝了口饮料,珍珠滚进口腔里,咬开就爆浆,甜蜜瞬间充斥心尖,压过了那层势不可挡的苦。
“这人有病。”林星泽眉间满是烦躁:“话说一半给我装死。”
“……”
时念没敢吭声。
“郑今……”林星泽沉吟片刻,黑睫颤动,咬字琢磨着这个名字。
“啪——”的一声。
时念手中奶茶杯倏地砸落地面。
塑料杯底裂开大口,剩下没喝完的小半杯汁水淌出来,溅开。失魂落魄蹲下身想收拾,偏被他拽着不让动。
最后还是麻烦了保洁阿姨。
林星泽帮着弄完,回来。
“你怎么回事?”
“就,没拿稳。”
“手上这点劲儿都没有?”
“嗯。”
他渐渐敛笑,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平静地移开眼。
“时念,你饿吗?”话题转得突兀。
“……还好。”
“成,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去找徐义问问。”
“……”
时念动了动唇。
“你有话对我讲?”
时念吊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虚握,一腔想说的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拐了弯。
“……没有。”
林星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门打车。
林星泽顺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副驾。
时念能感觉到他哪里不爽,但此刻也没空照顾他的情绪,心慌得要命,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心底这块石头越往后拖便越沉重。
她其实也挺想和他讲实话。
告诉他,自己有个很恶毒的母亲。
就是这个母亲,曾经差点间接害死他妈妈。导致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而她身上流着那人一半肮脏的血。
告诉他,自己本质是一个多坏的人。
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借势报复,可在即将达到目的时却因贪图他的温暖而摒弃了初心。
以至于当下,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
她自私且卑劣。
拼尽全力隐瞒着真相,居然还在奢望他能对她始终如一,不惜沦为她所厌恶的人的翻版。
于婉说得对。
她是和郑今一样恶毒的。
破坏人的家庭。
毁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可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想伤害他的。
时念无声地靠在车窗,长睫垂落,走神看着屏幕上自己和徐义的聊天对话。
就在两分钟前,他问她:【妹妹啊,你和阿泽到底聊到什么程度?】
原本。
时念都要忘记了还有徐义的存在。
不过也是。
CD是他修复,数据传输看见也不稀奇。
徐义:【唉,也怪我嘴快。我也是今天那会儿碟找不到,以为丢了,重新弄时才知道这些】
时念说:【没关系】
徐义欲言又止:【那阿泽……】
徐义:【不过,这也不怪你,就算是你妈妈出的主意,说白了,最终林姨的意外也是不可避免】
徐义:【你不要内疚】
他说时念,这不关你事。
时念莫名想哭。
徐义:【你和阿泽千万别为这个闹矛盾,老实说,他真挺在乎你的,上次你们吵架,别看他脸上无所谓,实际躁得很,就因为有人乱开你玩笑,差点闹出人命】
徐义:【那小子就是之前被惯坏了,嘴笨脾气差,没哄过,也不会哄人,你多担待】
徐义:【你们冷战那些天,他开店,就是为让你好过一点,知道你坚持不肯用他家里的钱,所以就想自己挣点给你减负】
徐义:【还有,我都不想说,那个会客厅顶的破流星灯,三千颗灯泡,全是他一个个亲力亲为地手拧,没日没夜,还把自己累倒,就那次,你还找我陪他去医院,这些你都知道不是?】
时念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门口的争吵。
还有那晚,潮湿眼瞳里一晃而过的炫目流星。
徐义:【别看他拽成那样,心里面爱着呢】
徐义:【妹妹,你多让着他点】
徐义:【毕竟自他妈去世以后,他和他爸生了嫌隙,他爸就再没有管过他,他身边如今,也就只有你了】
洋洋洒洒说了满屏。
徐义最后总结:【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时念,你对于他而言,真跟其他人不一样】
时念苦笑。
这些……她都知道啊。
但现在问题是,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不是么?
对面,徐义仿佛将她看穿,临了不忘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备份已经删除,如果阿泽问及,我也会保密,剩下就全看造化了,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