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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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来到五月二十日。
那天被林星泽的一番话扰乱思绪, 时念迟迟没有再给郑今拨去电话质问。
没想到,她反而先找上了门。
幸好当时林星泽不在。
他近几日忙得很,整天神神秘秘的, 除了吃饭和上学, 其他时候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晓得郑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总归她还是知晓了她在和顾家独子林星泽谈恋爱的消息。也可能,是于婉告诉她的。
让她来卖惨装可怜地恳求放过于朗一马。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念念。”
许久不见,郑今脸上已没了往日的荣光, 笑起来时, 眼尾隐约还看得见几道深褶:“你既然和顾家那小子有牵扯,为什么上次没见说呢?”
时念从咖啡的奶霜上冷淡抬眼。
“你瞧这事儿闹的。”郑今嘴角牵起弧度:“本来啊,你爸爸那个样品, 顾总老婆也没用上,这就不存在什么害命,顶多算谋财。”
“你看着……”
“能不能跟顾家的小少爷吹吹枕头风,让他和顾总通融一下,也别赶尽杀绝,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何必为死人做得这般不近人情?”
时念没听下去,猛地站起身,扬手把饮料泼向她。滚烫焦黄的咖啡液顺着女人头顶缓缓流下,郑今咋咋唬唬地惊叫:“时念,你干什么!”
堂内不少食客随之回头。
服务员止步, 循声过来处理。
调解时却被郑今心虚挡回:“没事没事,我女儿闹脾气呢这是。”
脏水说泼就泼,服务生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看向时念的眼神都透露着浓厚的鄙夷。
时念和她没话好说:“郑今, 我突然觉得让你逍遥法外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等着上法庭吧。”时念攥紧拳头。
“你敢告我吗?”郑今的声音,直到时念与她擦肩而过之际才慢悠悠飘进耳朵:“时念。”
时念脚步一顿。
“且不说,你手里证据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不紧不慢拿纸巾拍开风衣上的水珠,勉强维持住虚伪的优雅,啜饮一口道:“林家那位大小姐没用时初远所寄出的样本也是既定事实,这并非人为导致的医疗事故。”
时念转回头。
“况且,报告清清楚楚,化名写的史楚元,我想不用我多说吧?你或许能猜个大概。要说假,也不算假。”
郑今讥讽一笑:“只怪当初他们顾家,没本事找到真的人罢了。”
“你什么意思?”时念皱眉。
“字面意思,”郑今侧眸和她对视:“配型有是有,只可惜,他们信错了人。如果他们肯耐心再等一等,等到约定交货日期,说不定,那林大小姐的命就有救了不是?”
时念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气得发抖。
“你在撒谎!”
“是又如何?!
”郑今也懒得再装,拍桌而起,垂低眼睫扫量她一圈:“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当年真的没有那么一个真实的人存在?”
“……”
“至于现在,他可能早就死了啊。”
郑今说得轻松又随意:“哦对了,忘记说。”
“要是逻辑这么顺下来——”她同情看一眼愣在原地的女孩,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诉:“有罪的,似乎只有时初远一个人呢。”
“……”
时念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指尖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液顺势渗出。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很快,郑今和她拉开距离:“而且,你喜欢林星泽吧?”
话落,时念反应很剧烈地扭头。
“不用这么恨我,时念,你是我生的,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了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执意要求我永不回A市,不就是存了包庇隐瞒的心思?”她低声:“既然想和顾家那位少爷长久,何必急于威胁我?”
“我是你母亲,你身上有一半流着我的血。”
“倘若真的鱼死网破。”
郑今说:“你作为他名义上杀母仇人的孩子,凭什么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时念咬牙不说话,死死地凝着她。
“自己好好想想吧。”
“……”
郑今最后留给她这么一句话,而后耀武扬威地走了。
甚至连咖啡的钱都留给时念买单。
不欢而散。
于婉赌错了一件事。
她不该让郑今来和时念谈判。从始至终,郑今的需求都不在于救于朗。
她向来是个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女人,厉家尚且摒弃的棋子,她郑今如今又何必再度接手。
忆苦思甜?
不好意思啊,她又不做慈善。
没钱没权的于朗,就像曾经的时初远一样,她半点瞧不上。
是以。
她今天来和时念谈的只是——
钱。
软硬结合地通知她,离开A市的承诺依然作数,只是谈好的尾款不会再付,让她好自为之。
多么狡诈。
她料定时念不敢再拿出证据,不止是为了稳住林星泽。因为以她的理解,男人不过是一些生活中不必要的消解品,就算是太子爷又怎样,大不了一拍两散找个别的大腿去抱。
但时初远不一样,郑今吃准了时念对她父亲的感情,也明白她不会无所谓让时初远的名节受损,于是坦然和她提了条件。
再说,她跟着林星泽,钱想必也不是问题。
又不曾亏了她。
多精妙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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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结账回去。
到病房门外的时候,提起掌根,用力压了一下眼睛。
她调整好表情,强行把那股子涩意抹去,推开门把手进屋。
看见林星泽坐在床边和奶奶聊天时,一怔。
开门动静不小。
一老一少统一抬了眼望来。
也不知是不是托了林星泽营养餐的福。
奶奶最近被照顾得精神格外好,记性时好时坏,这会子又认出她来,笑吟吟招手让她过去。
时念轻轻哦了下,回身落锁,脚步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低着头。
林星泽眉梢挑了挑。
“我们念念越来越漂亮啦!”奶奶亲呢揉了揉她的头发:“瞧这小脸圆的!”
“……”
林星泽望着那颗越垂越低的脑袋,没忍住笑出声。
他不笑还好,他这一笑,时念更恼,俯身轻轻趴到奶奶身上抱住她,拧了头,侧脸贴着奶奶胸口,故意不看他,撒娇:“哪有。”
奶奶也笑着哄:“好好好,没有。”
她轻拍她的手背,却被腕上的物件一硌,垂头瞧见时念的那根红手绳,明知故问地打趣。
“呦,这绳和小泽的是一对呢?”
“……”
时念羞得把脸埋进被子,嗓音闷闷的:“才不和他一对。”
“那你想和谁一对儿?”男声清冷。
“……”
时念装死不吭气。
“啧。”林星泽不耐烦了,径直把人提着后颈捞起来:“问你话呢,哑巴了?”
奶奶竟也不阻止,乐呵呵在中间看热闹。
时念孤立无援,凶狠剜他。
林星泽恶人先告状:“奶奶您看您这孙女!”
“这脾气大得能翻天,除了我谁敢要她?”
奶奶说:“诶这你就说错了,我们念念,打小就招人稀罕。”
之后一箩筐地把印象里能记得的人名全都抖落出来,甚至连梁砚礼也没放过。
时念越听越不对。
等回过味,掀眼再去瞄林星泽时,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正环胸靠在椅背,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丈夫听闻消息回家捉奸的不爽。
时念赶忙不让奶奶继续讲了。
再说下去。
就那狗脾气,估计得当场炸了。
也不知道是谁受得了谁。
没多久,值班医生敲门进来例行检查,结束之后和时念粗略建议了一番,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偶尔回家休养,说不定换个环境,心情放松,许多病自然而然就没了。
时念点点头,想着暑假两个月,正好可以在家陪陪奶奶。
想到这个。
时念不由又回忆起和郑今的谈话。
她意思是龙湖湾的房子就当赔她的封口费。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又起。
时念不禁拧眉沉思。
权衡迟迟难定,脸侧却传来一点冰润。
抬眸,和林星泽对上视线,他指尖轻动,朝她脸上戳了个酒窝:“想什么呢?”
时念长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眸中晦暗尽数遮掩:“没什么。”
林星泽显然不怎么信,嗤笑一声开口:“哦。”
“想你哪个老相好呢?”
“……”
时念:“想你呀。”
“切。”
林星泽慢腾腾地收手插回兜,不跟她计较。
又看着奶奶吊完一瓶营养液。
一直等人安稳睡下,林星泽才动身,拍了拍她脑袋,说:“走,约会去。”
“啊?”时念迟疑瞧他:“现在?”
“不然呢。”林星泽眯眼:“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
这可真难为到时念了。
“不年不节,能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没听说过?”林星泽气笑了:“合着搞半天,你压根就没想……”
话说到一半,他蓦地止声:“算了。”
“……”
时念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愧疚。
鬼使神差地,郑今的那番话又再度浮现在脑子里——她说,你喜欢林星泽吧。
是啊。
喜欢啊。
喜欢到他稍稍皱个眉,她心就一抽抽地疼。
这可怎么办呢。
“林星泽。”
她走过去拉他的衣袖,踮脚亲亲他的脸,又亲亲鼻子,接着亲他耳朵时被人扯开了。
“干什么。”火气还大着呢。
“男朋友生气,哄哄啊。”
时念说得非常坦然。
林星泽说她:“时念,你害不害臊。”
“奶奶还在呢。”语气挺欠揍。
时念心想,装什么,害臊也没见你不乐意。
“骂我?”林星泽笑了下。
“……”
他乐得卖她一个面子:“那走?”
“去哪儿啊?”
“带你玩点成年人的玩意儿。”
“……”
……
到地方下车。
时念才发现林星泽嘴里说的东西就是——
室内卡丁车。进门,就有等候招待的人躬身和林星泽打了个招呼。
防护服是他一早挑好的。
两人一样的红白款式。穿出来站在一起,极其的出挑登对。
林星泽帮她把头发扎起,放到脑后,顺手捞了一旁架上挂的头盔给她扣好,玻璃翻下来,又拉着她手看了看,满意:“挺帅啊,小姑娘。”
时念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我穿多大码的衣服啊?”
问完,就察觉林星泽笑得不怀好意,心电感应似地张嘴要咽回,却被他抢先一步。
“你说呢?”他仗着换衣间这会没人,箍紧她的腰扯近,食指勾挑,将拉链又往下推了点,手精准覆上去,轻轻把玩揉捏,吊儿郎当道:“我量那么多次,能不准?”
“……”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念心缩了一下,挣扎起来。
他却不肯放人,煽风点火,像是专门要惩罚她的不专心,半蹲身,唇游移于她颈间锁骨,舌尖轻舔了一下:“别抖啊,宝贝。”
“……”
时念差点憋得窒息。
人影闪过,极有分寸地停在门口没进。
“小林总。”是道男嗓:“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泽淡声应:“知道了。”
之后那人便走了。
林星泽垂眸:“连气都不会喘了?”
时念这才敢大口呼吸。
没承想二氧化碳全堵在玻璃罩底下,她被呛得直咳嗽。而一旁的始作俑者边拍她脊背,边笑她:“啧,叫这么大声干嘛。”
“……”
时念咳得更厉害。
……
两辆车停在面前。
一辆是骚包的粉,另一辆是冷冽的黑。
时念没等林星泽介绍,直接就坐进了后一辆。
赛场的管理人员有些欲言又止。
却被林星泽的一个扬手举动挡了回去,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位爷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装扮特别漂亮、特别卡哇伊的“女式”车内。
那款本身便更偏娱乐,适合新手,尺寸虽不算小,但对于林星泽来讲,使起来就有点憋屈。
可人家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他管的话,多少不大合适,随即匆匆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利索让开。
时念第一次玩,打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翻了一圈不见钥匙,仰面准备问,却见他突然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指。
而后。
时念看清了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的卡。
“电动锁?”
林星泽耸肩,在她伸手来够的那一秒,手腕折回:“想要?”
“……”
“这样,叫声哥哥就给你。”他提要求。
时念平静移开眼。
“不想玩了?”
“你又不让玩。”
“嘶。”林星泽不信治不了她:“真不玩?”
“不玩。”
他转头,以脚点地,盯她看了两秒,倾身,屈指敲敲她的头盔:“那行,给你降低点难度。摘了让我亲一下?”
“不要。”
“……”
林星泽眯眸审视她两秒,乐了:“胆子肥了,什么话都不听是吧?”
“就不要。”
时念回过头和他掰扯:“我是来陪你玩的。”
“……”
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没想碰这车?行,你要不想玩,咱马上走。”
“想是想。”时念嘟哝,老实巴交着说:“但,你也别太过分啊。”
“亲你一下过分?”
“人太多。”
时念幽幽看向他:“旁边赛道上那么多辆车玩着呢。”
“……”
“或者,林星泽。”
时念试图和他打商量:“我们赌一把?”
“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亲。”
林星泽没多余表情:“我现在想亲我女朋友还得跟她赌一场了?”
“你要非得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时念不开心。
“……”
“最多再加声你想听的那个。”
“哪个?”
“……”她精得很。
“成。”
他同意,脸别过去,一手捏着方向盘,一手支肘把卡递到虚空:“待会儿输了可别耍赖。”
“你干嘛非对那两个字有执念。”时念贴了卡到感应槽开锁,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喊人家梁砚礼,一声一个哥哥的,喊得欢。”
“……”
油门踩下去,电机随之呼啸。
耳侧蹭地刮过一阵风。
时念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已开出几米远。
忙追上去,奈何方向感掌握不够好,弯道变速时慢了一步,眼瞧就要撞上四周格挡。
“时念!”前方林星泽余光扫觉不对,猛打方向朝她开去。
他本想逼停她,却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能等候时机,找准她擦过自己的瞬间,快速切断安全带,提人出来。
抱进怀里的同时,左向打死。
硬生生用右半边身子替她隔开冲击。
时念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