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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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睡醒时家里很静。
酒瓶七零八碎地倒了一地, 他撑着沉重的头慢慢坐起身,缓神。
窗帘没拉,微凉的秋风裹挟着雨丝, 斜斜从窗边打下来, 氛围莫名有些凄凉。
他睡了很久。
应该是自那日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睡,断断续续。可能感冒,他脑袋晕得不行,前些天就有了症状, 只不过怕时念担心, 才硬忍着没说。
没再回外公家。
其实那天也并非偷渡去看她,自己犟了那么久,总算熬得老爷子妥协,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放他走时还半开玩笑地问过他,什么时候能把孙媳妇儿领回去给他瞅一眼。
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林星泽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声淅沥,突起又骤灭。
他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间, 赤身站在镜子前侧首,下颌的肿块和全身上下浮起的血斑青块交相映入眼帘。
滚烫的水滴沿锁骨淌落,林星泽面无表情地用手碰了下。
实的。
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
屋外手机在此时叮叮咚咚地响,林星泽来不及细想,哑声骂了句脏话,移眼走出去。
医院的人。
他们汇报说那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
林星泽一愣。
过了很久, 才低低嗯一下,问。
“一个人吗?”
对方回答“是”。
林星泽抬眼,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默了默, 没再说话。
转手挂断电话。
他看见栾川昨晚发来的消息,紧皱的眉心终于得以舒缓。
简单回复他一句【烦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林星泽抿唇,点到置顶联系人的对话框,极没出息地给时念发了条语音。
没别的意思。
只是问她在哪儿。
毕竟同学一场,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她露宿街头而无动于衷。
预料内。
她许久不见回。
林星泽烦躁捋一把头发,忽地嗤声将手机往旁边一扔,快步去衣柜随便翻了件短袖套上。
刚穿好,拿了把伞,准备直接出门去找她。
手机却突然一震,林星泽什么都不管,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来。
摁亮屏幕时,一顿。
一条垃圾广告推送。
他就说。
唇角自嘲般牵起弧度,林星泽正要收起手机推门,余光又不经意瞥见短信栏的一个红点。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林星泽向来不看。
但这一次。
鬼使神差地,他动指,摁了进去。
看见那条熟悉的红手绳时,眸色当即一沉。
缓缓松开提伞的手,林星泽挪步走到窗前,照着上面的一串电话回拨回去,晦涩漆暗的眸中倒映出无边雨幕。
忙音漫长,混着拍击窗檐的雨滴,一下下地打在人心上。
林星泽沉默着,眯眼收紧下颚,慢而缓地磨了下牙,紧绷的侧脸随之拉扯出锋利弧度。
大概等待了三十秒的时候。
那边接通。
男人们荤素不忌的嬉笑声音夹杂轰鸣引擎,毫无保留地顺着电流传出来,撞进林星泽耳膜。
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圆滑男嗓,不紧不慢呵笑出声,恭敬又玩味地唤他。
“林少爷。”
林星泽唇线绷直,深呼吸一下,吐声。
“靳嘉。”
对面笑起来:“哟,泽哥好耳力。”
“让时念和我说话。”林星泽声音很沉,但也胜在平静。
总归那张照片里,只有一截断绳。
理智还在,他想着,以时念那臭脾气,既然已经分手了,打定主意地断,随手扯下扔到路边被人捡了倒也有很大可能。
“啊——”靳嘉拖着调子:“想找她啊?”
林星泽一言不发。
“那这样,你现在开口,叫我一声爸爸,我勉强考虑一下?”他笑着。
“……”
林星泽依旧冷静,蓦地轻笑,听起来像是没生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凉:“找死是吗?”
靳嘉啧声:“我劝你别那么暴躁。”
“要不,你先听听这个呢?”
靳嘉给他放了一小段录音,尽管隔了两层电网传输,时念歇斯底里到崩溃的尖叫还是清晰刺痛了林星泽的心。
攥握手机的指节捏紧发白,林星泽眉心猝然皱起成结:“她在哪儿?”
“你猜呢?”
靳嘉的笑意渐散:“之前不是口口声声扬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吗?不是敢赌命么?”
“怎么,连个软都不肯服。”他激他:“还在这儿装什么深情。”
林星泽说:“我要见她。”
“成。”
靳嘉大发慈悲地妥协:“地址我发你,你过来。但警告一点,就只能你一个人,要是敢报警——”
他语露狠戾:“后果,不用我给你多说吧?”
林星泽没跟他废话。
等信息发过来以后就径直掐断了通话。
……
而那通语音对面。
高职院破旧的体育馆内,靳嘉放下手机,逐渐收起脸上挂着的假笑,脸颊陷动,深深吸了口烟,蹲身到时念面前,手大咧咧吊在腿上,掰过时念消瘦的下巴,对着呼出灰白的烟圈。
时念被呛得咳嗽,别过头。
靳嘉冷着脸:“时念,至于么?”
“不就是不小心打翻了你的盒子。”
他混不吝开口,瞥一眼手肘上见骨的伤,不怒反笑:“用得着跟我拼命?”
时念忽然转回头瞪他,眼神恶狠狠的,仿佛要将他给生吞活剥。
靳嘉目光落到她嘴中塞着的棉布时,一定。
“谁给她弄得这玩意儿?”他叼着烟,伸手去取,不顾旁边人的阻止:“靳爷,这女的她……”
布料抽出的下一秒。
时念便低头,用牙咬住了他的手。靳嘉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够烈啊。”
他笑着,取了烟扔到地上,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时念的头发往后拽,迫使她仰面分离。
垂眸扫一眼那渗血的齿痕,另一只手轻佻伸向她脸颊轻拍。
“时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不敢碰你是吗?”
时念眼仁中布满了血丝:“靳嘉,你最好立马弄死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靳嘉被她那恨意明显的眼神看得心惊。
一瞬间。
他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林星泽的影子。
但很快回过味,淡定平视回去:“哦?不放过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放过法。”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被她大力挣扎着躲开,脚下骤然冲破束缚踹到他□□。
靳嘉反应不及,疼得冷汗直流,下意识飙出一声“操”,当即扬手到虚空。却在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珠时瞳孔骤然一缩。
慌忙掐她腮帮,捡起沾满泥灰的手帕重新给她塞回去。
顾不得其他,手都是抖的。
多少是自己喜欢的,他没想弄死她。
有人见状上前,自作主张地踹了女孩一脚。
时念咬牙发出一声听着极痛苦的闷哼。
靳嘉陡然暴怒:“滚!”
不由分说地起身,照着那人的胸口踢去,眼圈染红了:“谁他妈给你胆子让你动她?”
他自己都舍不得。
那人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求饶。
余光看见时念轻轻闭上眼,靳嘉胸腔起伏,忍着滔天的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问。
“盒子呢?”
“修好了吗?”
男生忙不迭回话:“靳哥……修、修是修好了,但里面……”
他吞吞吐吐。
然而靳嘉没空和他打哑迷:“说!里面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对方支吾闪躲的神情,以及,回忆起和时念相遇的地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是……骨灰。”
男生颤声,大概觉得晦气:“一小半洒到地上让雨水冲走,已经捞不回来了。”
靳嘉心猛地一震,回头去看时念。
才发现她眼尾正在无声地淌泪。
那一秒。
靳嘉心里有后悔、有无措,甚至还有一种违背常理的自我厌恶。
以至于,在没人在意的角落,他无力垂下的手指,竟产生了一丝轻微颤抖。
突如其来的愧疚感拉扯回他最后的一丝良知,靳嘉脑中闪过放弃的念头。
可张池却在这时走进了场馆,身后还跟着上回在赛车场被林星泽当众爆头的少年。
门口几人应声寒暄,喊了声“裴哥”。
裴明吊儿郎当微微颔首。
在瞧见不远处那番景象时视线转冷,讥讽扯唇:“所以咱靳哥特意叫我来,是为看你再在兄弟们面前逞一遍威风?”
显然,他还记恨着上次的事儿。
其实这本来也是靳嘉最初派张池把人喊来的目的。林星泽几次三番挑衅,他威望与日俱减,手下的人积怨已久,如再不想点办法拯救弥补,恐怕之后他也不用在职校里混了。
“没有没有。”张池忙欠身解释:“裴哥您说哪儿的话,靳哥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不顾兄弟死活的人,那都是一时情急才出了下策,这不,今个儿就让我特意请您来看一场好戏?”
“哦?”
“您看,那儿是谁——”张池抬手指去。
裴明顺着方向看一眼,挑眉:“这位?”
“她就是时念。”
张池附耳,咬牙切齿地哼笑。
裴明来了几分兴致,手插兜走过去,弓腰,欲要细看,却被靳嘉拦手挡住。
“几个意思?”裴明拉下脸。
“……”
靳嘉态度明确:“她,你不能动。”
裴明直身,气笑了:“你他妈玩我?”
靳嘉脸色很难看:“林星泽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你想怎么整他,我都随便,但是时念。”
“你不能碰。”他说。
“不动她?”闻言,裴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鼻子质问:“林星泽是什么样的人,背后又是什么样的势力,你自己心里没数?”
“都走到这一步,还他妈装什么伪君子?”
靳嘉脸又黑一度。
正说着,馆外传来一阵引擎擦地的急刹。
所有人均是一静。
只有时念猝然睁开眼,仿若不可置信地碎声呜咽起来。
裴明撩眼,舌尖顶了下腮帮。
趁靳嘉不备,他迅速抄起时念的胳膊,暴力抓着人就大步向外走,等靳嘉反应过来要抢,却被张池大着胆子展臂挡下:“靳哥。”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林星泽是怎么对你?”
无波无澜一句话,成功将靳嘉的步子钉在了原地。而张池仍在继续:“今天机会正好,裴明办事冲动,就算一会儿真出了什么意外,林顾两家追责,你也不必为此操心。”
“何乐不为呢?”
他点到为止。
“……”
靳嘉徐徐垂下眼。
-
时念被拖着往前,手腕背在身后和麻绳相互摩擦,蹭破了皮。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通身只剩下麻木。
乱糟糟的发丝散在眼前。
一片噪杂中,不知是谁开了场馆的灯。
电灯泡滋滋啦啦地响动几声,腾一下打亮。
是明晃晃的白。
她通过那抹刺目的光,看见了孤身站在门边的林星泽。
刚刚在靳嘉给他发信息之前,她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他们讲什么,但她想,反正她和林星泽已经分手了,那么他肯定不会管她。
是以。
也没阻止靳嘉捡走推搡中抻断的那根绳。
可没想到。
他还是来了。
“欺负小姑娘,”林星泽淡淡掀眼,视线从时念身上收回,再看向裴明,明显就多了些戾气。话说得又轻蔑,饱含不屑:“你也就这点本事。”
裴明被他激得发狂:“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他犀利眼风扫过一周人,立即有人读懂了其中深意,搬出一箱早就准备好的空酒瓶,扔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
“林少爷,记不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动手?”
裴明笑得张狂:“这样,我也不多说,您就自己看着砸,砸到我满意为止,如何?”
林星泽没动。
“啧,挺傲是吧?”
裴明拽时念的手指用力,令她不自觉向后仰:“那你要是不动手的话,你的妞可就要受点苦头了。”
“放开她。”
林星泽的音调沉得不像话,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征兆,很安静,却也异常危险:“否则,我保证——”
“你会死得很难看。”
“哦呦,我好怕哦。”
裴明不无挑衅地扁扁嘴:“还敢叫嚣呢,看来这妞在你心里也没多重要啊,或者,您老既然玩腻了,那咱也别搁这儿耽误时间。”
“长得是挺不错。”裴明稍稍偏头看了眼,故意说着浑话:“细皮嫩肉,看起来就很好……”
时念突然挣脱开麻绳,扬手扇向他。
然而,裴明终究不比靳嘉,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只后退半步躲开。等她那股劲落空以后,两只手才齐使力将人拦腰箍住,反剪了她的腕到身后,啐声:“他妈的,找死是不是?”
“裴明。”
在他手即将游走到时念脖颈之下时,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出了声。
很轻很淡。
但就是莫名让人心惊。飘在空荡荡的密闭空间里,依稀还有着回音。
“放了她。”他重复一遍。
“行啊。”裴明动作停下来,扭头咧嘴道:“那这就得看林少你如何表现了。”
林星泽点点头,躬身。
“林星泽!”时念应该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尖叫出声:“你忘了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星泽。
所以不要听他的话。
不要。
四周鸦雀无声。
林星泽身子僵了半秒,自然而然接上,没理会她这句或提醒或暗示的警告。
起身,他手捏酒瓶看向她。
满眼都是“你管不了老子”的嚣张与漠然。
就这么直挺挺地将酒瓶甩到头上。
玻璃四溅,有碎片落在她脚边。
他额上破了裂口,好巧不巧,就是之前她给他贴创口贴的那个位置。
时念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记得这么清晰,大脑此时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
一桩桩一件件。
像人之将死的回光返照,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得到释放,泪流满面。
“继续。”亲眼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如今在自己面前卑微得摇尾乞怜,裴明心底那点阴暗的变态欲翻腾涌上,不禁得寸进尺地更换要求,妄图进一步践踏他的尊严:“给我跪下。”
“不要!”
时念再一次喊破喉咙,声嘶力竭,红眼凝望着他:“林星泽,别让我看不起你。”
声歇,林星泽似勾唇笑了下。
弧度浅极了。
透过模糊视野,时念瞧见他唇瓣稍动,但她实在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响,少年弯下的膝盖砸落地面。
世界在此刻寂静无声。
裴明笑得肩膀抖动,不小心松开手,眼泪都出来:“林星泽啊林星泽,没想到你也有今……”
后头一番话被痛意堵回去。
他迟钝偏头,正对上女孩凶狠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