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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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的情绪突如其来, 但仔细想一想,或许也有迹可循。
林星泽那么精的一个人,不可能瞧不出来她今天一整天的不对劲。
她没办法用别的理由搪塞。
只好搬出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林星泽闻言轻叹了口气, 扯她的腕, 把人拉进怀里,抱紧。
垂眸瞧她,他自然看得出来小姑娘是在为刚刚的硬气服软示好,于是也没再与她过多计较。
“嗯, 知道了。”
“下次不许再这么作践自己了啊。”
他半是训斥, 嗓音却柔得不行:“你如果难过的话,可以找事吵架,也可以和我闹脾气, 但就是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明白吗?”
“我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她蓄积一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往下掉,很快浸湿了林星泽胸前的那一小片布料。
“我就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她说。
林星泽心一下子就软得稀巴烂,指腹捻上去抹她的泪, 却被她脸上的疹子烫了一下。
一把将人拉扯开。
朦胧夜色下看见一片醒目的红。
林星泽忽然沉嗓骂了句脏话,二话不说把外套兜在她身上,拥人往屋里走:“走,去医院。”
“不想去。”
她死命拽着他,头一回表现得黏人异常。
“那进去吃药。”
“不。”
“为什么?”林星泽快被她折磨疯了:“药也不吃,医院也不去, 时念,你想死是不是……”
“我不想吃药,太苦了。”
时念声音哽咽,又重复了一遍:“一口没事的, 它等会儿就消下去了。”
“……”
时念脑子混乱。
她没说谎,口腔里现在是真的一片苦。
那苦味,像是从心尖漫上来。
她压不住,也不想压。
哪怕已经吃了很甜的蛋糕,都没用。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她生病也没有人再给她买糖吃。她做了坏事,威胁了郑今,还试图以此欺骗林星泽,让他永远蒙在鼓里。
罪无可赊。
说白了,她就是将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仗着他的宠而肆无忌惮。
但偏偏他又对她这么好。
哪怕明知自己是在横吃飞醋无理取闹,他也能好脾气地照单全收,甚至在生气不爽想抽烟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只是怕会呛到她。
明明,她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和他坦白。
可嘴巴就像让人用胶水粘起来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为什么呢。
时念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简直坏透了。
“时念。”林星泽皱着眉喊她:“听我说,你先乖乖吃药好吗?”
“不好……林星泽,不好。”
时念把自己逼到了绝境里,头摇得紧,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你是不是马上就会不要我了。”
林星泽:“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时念嘴巴闭着不吭声了。
不过林星泽也不在意,躬身把她抱起来,走到屋里,单手去拿了水杯重新冲了点过敏药强行往她唇边递:“那你听话点,我就不会不要你。”
时念说:“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星泽这下真是没办法了,再舍不得也没用,拇指强按着她下唇,就逼她张开了嘴,威胁着说:“你要是还不自己喝的话,我就用你刚才那方法硬喂了啊。”
“……”
也不知究竟是哪句话管用了。
时念突然消停下来,接过水杯,屏着气把药一口闷了。
小脸随即皱成一团。
“苦?”林星泽收拾了空杯子,几步走到餐桌边把她放下,顺手又拿起叉子挖了块蛋糕:“吃点东西压压。”
时念不肯张口。
林星泽也不勉强:“那你想吃什么?”
“……糖。”
林星泽笑了下:“那你还是继续苦着吧。”
“不是芒果糖。”
时念垂眼:“我想吃我爸爸给我的那种糖。但是现在估计买不到了。”
林星泽抽手机的手一顿,侧头,问她:“为什么?”
时念:“因为前几天新闻说它停产了。”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林星泽笑了笑。
随后,他抬手,把她粘在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随意,像极了只是顺口一问。
“哪种糖?”
……
时念睡着了。
林星泽出去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上了门。她倒是放心他,孤身留宿在一个男人的家竟也能睡得安稳。林星泽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走到餐桌旁,看见那盒敞口的芒果软糖。林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嗤笑一声,扬手准备扔,但走到垃圾桶跟前又停步犹豫。
终究还是舍不得。
莫名想抽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干脆就势颠出来两颗到手上,头一仰,丢进嘴巴里嚼开,果酱顷刻四溢。
甜得人牙根疼,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
折腾人的玩意儿。
林星泽靠着墙角吃完,骤然起身,抓过玄关上的车钥匙和外套,大步朝外走。
深夜。
郊区街道满是意料中的冷清。
反正周围没见人。
林星泽索性狠踩一脚油门,把车速飙上去,直奔距离最近的一家24h便利店。
进店找了一圈。
营业员看着也是个小年轻,大半夜瞧见有人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直到看清少年那骨相优越到堪称鬼斧神工的侧脸,忍不住上前搭讪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星泽转身过来。
无意识拉近的距离,令女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颗没出息的心脏怦怦直跳。
“抱歉。”林星泽皱眉,主动往后退一步:“我想问问,这儿有没有怡莲这个品牌的糖果?”
女生愣了两秒回神:“啊,有的有的。”
她抬手,去指他面前的一排货架:“都在那儿了,各种口味,您看您是……”
“柠檬味有吗?”他问得直接。
“呃……”女生顿了下:“不好意思,这个口味昨天卖完了,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大概率以后不会再有,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林星泽便点点头,礼貌性地打断她:“好的,谢谢!”
他步履生风,与那女孩擦肩。
没有一丝停留。
来到室外。
他呼出一口气,长腿跨上车后便扬长离去。
一连周转问了十几家店。刺耳的轮胎抓地声间歇不绝地响起在空荡城市里。
仍旧一无所获。
路遇红灯,林星泽单腿点地撑车,把头盔摘下来,抬手绕到后颈,拧了拧脖子。
下颌的地方隐隐发痛,顺势摸了下。
有点肿。
可能是方才系带勒得太紧,他没太关注,转掏出手机给周薇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挺久才接。
“喂?”
女声清朗,没半点倦意,想想也知道,该是在为明天的考试做准备:“阿泽,什么事?”
林星泽也不想打扰她,开门见山:“谢久辞电话发我。”
“……”
周薇笑了声:“你找他干嘛?”
“废话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啊,什么事能让你林大少爷求到阿辞头上。”
“我说求他了?”
“哦。”周薇很爽快:“那明天给你呗。”
“就现在,快点的。”林星泽眯眼,盯着前方不远跳跃变化的数字,催促。
“大哥,疯了吗?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林星泽半分愧疚不带,理直气壮:“两点,怎么了?”
“……行吧。”
周薇说不过他,很快推了微信过去:“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阿辞这两天心情不好,你说话记得悠着点。”
林星泽啧了下:“挂了。”
“……”
下一秒。
红灯转绿,车辆引擎呼啸急驰,尾灯犀利,唰地一下冲破漫长黑暗,强行撕扯出黎明的裂口。
时念被那束强光刺得眼睫一颤。
慢慢起身,睁开眼,思绪回笼间才发现自己昨晚居然在林星泽家里睡着了。
两半窗帘其实是被人拉上的,只有中间留了一小道缝隙,好巧不巧,阳光正是从那儿透射进来的。时念不禁蹙眉,扬手挡了挡,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适应以后,才走过去拉开。
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时念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他调得不低。找到遥控器关了,又躬身整理好床铺。
她瞧见床头柜上有他放好的一次性用品,便自觉拿去卫生间洗漱。
做完这些,时念往四周看了看。
发现他卧室装修是非常简约的复古风。
灰白色调内敛又沉稳,和他这个人对比,就显得格外违和。
而另一边床柜上,有个倒扣着的相框,时念动手把它扶正摆好。
第一次。
在那张全家福上面看见了林星泽的妈妈。
很漂亮、高贵的一个女人。
周身气质温柔优雅。唇角挂着抹淡淡的笑。
和林星泽完全是两个极端。
并非长相上。
而是性格给人的感觉。
一个春风和煦,一个冷冽如冬。
照片上的林星泽大概八九岁的模样,被父母一人一手地牵在中间,眉眼虽表现得冷硬不耐,但细看,却也能品出其中一点傲娇幸福的感觉。
看得时念眉眼弯弯。
窗台下方就是书桌。
时念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乱看的心思,但因为她手机被他搁在那里嗡嗡响,所以她不得不挪步过去关了。
余光瞄到他大敞翻开的书页。
时念知道,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在上面用铅笔对一句话做了标注——“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时念内心一震。
她愣了愣,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刚来北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到处受人排挤,还没认识杨梓淳时,每次被于婉欺负,就会躲在教学楼顶层天台的角落里看书,她在那里藏了很多本课外书。
其中大多数是二手买来的。而这本,她恰好也看过,甚至上次那个日记本中还摘抄了一些。
文学中的爱情总是狂热且病态。
书中的两个主人公横跨半个世纪才做好了所谓“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永恒准备。
那么。
他们呢。
他们还太年轻了。
不是么。
可惜爱情是一场灾难,它比霍乱还要致命。
来势汹汹,时念招架不住。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慢性病。
哪怕在得知了过往的始末荒唐后,她仍没有办法割舍回到最初的状态,就此和林星泽斩断联系再无交际。
甚至不惜为此隐瞒真相。
她像只可怜虫一样赖在他身边,贪婪汲取他给予她的温暖与滋养。
可恨极了。
但时念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
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没关系的,大不了就等到他厌倦自己的那一天好了。
那时,如若他不再因她的存在而感到开心的话,或许就该是她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尽管她私心其实希望的是——
那一天可以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又或者,永远不来。
没错。她时念。
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手机在这时“叮咚”响了一声,拉回女孩游走的思绪,时念低下头看,瞧见是周薇给她发了消息:【姐妹,阿泽到家了吗?】
时念怔了下,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和周薇的微信还是之前和林星泽吵架冷战时加上的,期间没顾上说话,便再次和好,是以对话框里一直干干净净。
现下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念还当真有点惶恐。
可她也不会没脑子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同性示威的挑衅,她更好奇的只是——
周薇怎么会知道她在林星泽这儿?
而且,才七点多。
高一不是应该马上就要考试了么。
不过很快。
周薇便替她解答了疑惑:【念念,你别见外啊,我就是奇怪】
大概是嫌文字输入麻烦,她干脆发了条长语音。时念手机自动识别转成播放:“估计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他今早凌晨三点多,硬拉着谢久辞飙车去了趟临市,两人折腾一夜,就为找个什么糖果代工厂,这不,阿辞刚黑着脸……”
后面的话。
时念已经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周薇的那几个词,无限循环。
“凌晨”、“临市”、“糖果工厂”……
还有昨天晚上,他关灯给她点上蜡烛,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
“我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想吃个柠檬糖啊。”
他那时候是该是笑着的。
烛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凭直觉猜测,他大抵是非常不屑的样子,像是不大满意她的无病呻吟。
语气轻慢又漫不经意。
仿佛真的只是无聊那么一问。
时念没想到他会当真。
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一件事。
说说就算了。
何况她已经听话吃了药。
根本没必要再这么兴师动众。
周薇是……跟她开玩笑的吧?
时念这么想,可她开门的动作却很急,迫切地想要验证什么似的,大步跨着,几下走到门边了把手拉开。
猛地一下,门板刮过地面,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颗粒漂浮,扬起一阵不小的风。
林星泽正要敲门的手僵在原地。
时念红着眼看他。
他亦红着眼回视。
不同的是,他身上比她多蒙了一层初夏清晨特有的霜露。
两个人直直对视良久。
林星泽薄唇微动。
一个“怎……”字才刚脱口,她就整个扑了上来,脸埋在他胸膛,头发也乱糟糟。一双细长的胳膊死命环住他的腰,用力收紧。
“操。”林星泽被勒得喘不上气,笑了,但还是举着手没动:“谋杀亲夫啊。”
“……”时念自动屏蔽他不正经的话。
“起开。”他屈膝,踢了踢她:“投怀送抱待会儿的,先去洗个澡。”
她还烧着呢。
“不想洗。”
林星泽奇了,逗她:“时念,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懒,嗯?”
时念不爱听他讲话:“就不洗,臭你。”
林星泽懒洋洋接:“哦,是么。”
“我闻闻。”他就势俯身,亲了亲她的耳朵,鼻尖蹭在她发丝上嗅了下:“这不,挺香的嘛。”
“……”
时念没再吭声。
就那么兀自在他怀中待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朝他伸出手:“我的糖呢?”
林星泽盯着她看,明知故问:“什么糖?”
“……柠檬糖。”时念嗓音发闷。
林星泽扬眉:“这么快就知道了啊?”
他手背到身后,忽然笑出声:“那猜猜你的糖在哪只手。”
“……”
“猜对了就给你。”他这么说。
时念说:“左边。”
林星泽大方把糖给她。
就一颗。
时念接了,然后说:“右边。”
林星泽一顿,旋即又笑了,声音混在清晨的湿潮中,哑得发倦:“够聪明啊。”
他伸手。
将满满一整盒的柠檬糖暴露在光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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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爱情是一场慢性病,他比霍乱还要致命。
修改引用自网络。
2.
我对死亡感到的唯一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引用自《霍乱时期的爱情》